第275章 选料子
圣旨下来的第二天,太傅府就炸了锅。
阮瞳被院子里搬东西的动静吵醒,她披着外衣推开门,看见她爹正站在廊下,指挥丫鬟小厮从库房里往外抬箱子。
“那对白玉如意摆外头!红宝石头面搁那个红木匣子里!别磕了别磕了——”
阮瞳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爹,您这是搬家还是嫁闺女?”
阮书卷回过头来,精神抖擞得不像熬了半夜的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袍子都是新换的:“嫁闺女!你爹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
“嫁妆必须风风光光,让静王知道咱家不是好糊弄的!”
他说着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单子塞进阮瞳手里:“你看看,还差什么?”
阮瞳低头扫了一眼单子,密密麻麻写了一册子。
她嘴角抽了抽:“您是把咱家库房搬空了?”
“搬空就搬空!你爹我攒了一辈子,不给你给谁?”
阮瞳盯着那张单子,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假装在看那些字,把那股劲压了下去。
阮书卷没注意到她那点变化,转身又去指挥了。
迈开步子的时候袍角扬起来,露出底下那双踩了大半天的靴子。
鞋底磨得有些薄了,后跟微微歪着。
阮瞳忽然认出来了,那是她两年前出门买鞋,顺手拎回来给他的。
他当时嘴上说瞎花钱,第二天就穿着在院里转悠。
如今边角都磨毛了,他还穿着。
阮瞳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把那口气换匀了,才开口:“您那靴子该换了。”
阮书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好好的换什么换。”
又转回去指挥下人了。
阮瞳没有再说什么,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影。
日光落在她爹的背上,那件新换的袍子,在他肩膀上松松地挂着,比去年又宽了些许。
他瘦了。
阮瞳垂着眼,捻了捻手里的嫁妆单子。
忽然觉得这些字,都变成了她爹的白发,一根根藏在他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里。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老的。
好像就是这几年的事,她闯祸,他收拾烂摊子。
她顶嘴,他跳脚骂完又偷偷给她塞银子。
她被人欺负,他拎着袍角就去人家门口叫板。
她从来都觉得她爹永远中气十足,嗓门大得能传三四条街。
可如今那双磨歪了边的靴子告诉她,不是的。
他会老,他已经在老了。
阮瞳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咽下去,抬脚朝他走过去。
声音恢复了平日那股懒劲:“爹,单子上怎么没见徐大家那幅秋山图?”
阮书卷正蹲在一个箱子前翻东西,手一顿:“那幅画啊……不在这单子里。”
阮瞳往他那边探了探头:“哟,您不打算给我了?”
“不是说好了等我出嫁那日,当传家宝给我压箱底?”
阮书卷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布,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谁跟你说好了!”
“那幅画我留了十几年了!满京城找不出第二幅!你一张嘴就要走?”
阮瞳靠在柱子上,笑眯眯的:“我就问问,您急什么。”
“问问?”
阮书卷把布往箱子里一摔:“你从小问什么最后就是要什么!上回你问问我那对翡翠镯子,第二天就不见了!”
阮瞳一脸无辜:“那不是给您留了字条嘛。”
“你留字条?你留字条说借用两日,两日之后我镯子呢?”
“……后来不是给您买了对新的嘛。”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阮瞳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行行行,您的您的,我不要了。”
“留着您自己挂书房里,日日瞧着高兴。”
阮书卷哼了声,弯腰又去翻箱子了:“这还差不多……一幅画你也惦记,老子就留了那么一副心肝。”
阮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那翻箱子的背影:“回头我让人给您做双新鞋,软底的,走着不累。”
阮书卷背僵了一瞬,声音闷闷的:“行……”
门房那边传来动静,小厮跑进来通报:“老爷!静王殿下来了!”
阮书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看她:“愣着干什么,换件像样的衣裳去。”
“别让静王觉得我闺女,平日里就这副蓬头垢面的样。”
阮瞳盯着自己随手套的外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理了理袖口:“他见的还少了?”
阮书卷推着她往屋里赶,急得跟身后有狗撵似的:“别废话,赶紧去。”
阮瞳被他推进门的时候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拐进了自己屋里。
前厅里,阮书卷已经换了一副面孔,跟何公公聊得火热。
一盏茶都快凉了,嘴上功夫没停过:“哎哟何公公,这大老远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怎么好意思——”
何公公客气地笑着,心里早翻了天了。
他干了二十多年内务府,给多少位亲王郡主办过婚嫁。
哪回不是他把东西送过去,人家点头就完事了?
可这位静王倒好,人亲自来了,一车车的料子从宫里拉出来,挑三拣四的架势活像在给皇太后选寿礼。
他面上笑着,袖子里那双手已经搓得出汗了。
阮瞳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满屋子红彤彤金灿灿,料子堆得像布庄年底大清仓。
几个内务府绣娘站成一排,何公公追在裴云寂屁股后面。
“殿下您看这匹云锦,江南织造府走了三个月水路才到的贡品,纹样是今年最新的缠枝。”
裴云寂伸手摸了一下,收回手:“太硬。”
何公公噎住,赶紧拿起下一匹:“那这匹妆花缎,柔软顺滑,正适合做婚服大面。”
裴云寂瞥了一眼:“花色太俗。”
何公公嘴角抽了抽,再换:“那这匹缂丝——”
裴云寂连碰都没碰:“颜色不正。”
“……”
何公公手都开始抖了,头回遇见选料子像挑刺一样的亲王。
这不要那不要,愣是一匹没入人家的眼。
阮书卷坐在旁边椅子上喝茶,一副:瞧见没,我女婿眼光高的得瑟样。
他朝阮瞳使了个眼色,下巴往裴云寂那边一抬,意思再明显不过。
看,替你撑腰呢。
阮瞳靠在门框上,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让人端碟瓜子来。
裴云寂嫌弃完后,余光终于扫到门口那看热闹的人上。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阮瞳挑眉,慢悠悠地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可算想起我来了?”
裴云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上停了一瞬。
朝旁边的绣娘一伸手:“软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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