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酉正三刻,问花楼,半月初升。
神秘的男高音错落有致,雨滴般啪啪砸在窗棂上,沈灵君紧闭双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虽自诩色胆包天,但充其量也不过背着师傅偷看过《空空幻》之类的艳辞浪赋,从未见过活春宫,这下逮着机会,觉得自己反正是在做梦,情不自禁竖耳细听。
那两道声音忽而低哑,忽而激扬,吟哦之声一浪高过一浪,沈灵君越听越怪,听来听去,才发现竟是两个男子在行不可描述之事。这一下,沈灵君彻底清醒了,紧接着,她略带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刚一睁眼,皂角水毫不客气地从四面八方没入七窍,她猛呛了几口水,五指抓壁,惊坐而起,低头一看,自己像是一头被人剥得赤条条的待宰生猪,冲洗干净丢在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澡桶里。
这是什么地方?
我又是谁?
“砰砰砰砰砰砰”
巴掌炮仗般落在门上,接着是一阵河东狮吼般得女高音。
“你个小贼骨头!还没起身么?客人们都满堂了,还不起身要死啊!”
沈灵君双眼一亮,虽然她陈尸多年,死后还背着“邪魔歪道”、“惑世妖女”、“欺师灭祖”、“道德败坏”、“不知廉耻”等响亮骂名,但招摇山一役之后,敢在她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叫骂的,倒还真是头一回。
“妈妈,您别骂了,公子在里头沐浴净身呢。”
“你个死丫头死到哪里去了!快些叫你公子洗好出来迎客,一日两日不赚钱,真拿咱问花楼当自个家呢!”
“妈妈息怒,玉香这就去叫。”
问花楼?
沈灵君瞪大双眼,在屋内瞄了一圈,金箔红粉,玉扇银屏,到处布置得款款温柔,她猛地一掐大腿,生疼生疼!无需多想,自己真得重生了!
沈灵君窝在冰冷的皂角水中,仔细回想自己浪过的所有烟花之地,扪心自问,她虽然喜欢寻花问柳,但这问花楼,她听都没听说过,何谈去过?不过,看现下光景,自己身陷妓馆无疑了。
澡桶旁立着面等身铜镜,沈灵君站了起来,探出身子,狐疑照镜,一眼便见着个赤条条白嫩嫩的少年郎,那少年削肩窄腰,生得一副勾人面皮,但却容颜憔悴,一身病气,沈灵君嘴角一抽,镜中少年也嘴角一抽,沈灵君手捂胸口,特别想哭。
她怎么也搞不明白,自个是怎么进入这副身躯里头来的。
此人看上去并不像是仙门修士,房里的布置也不像动用过什么道法禁术,联系之前那口能呛死活人的皂角水,她只能猜测,这人长期被老鸨欺压,一时想不开,自杀身亡,没想到却被沈灵君的三魂七魄上了身。
她沈灵君死前做了半辈子男人,半辈子女人,但下场好像都不怎么样,现在老天开眼,让她复活,可怎么就复活在了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男妓身上呢?
“嘎吱”一声,有人推门。
沈灵君斩断思绪,跳出了澡桶,胡乱从屏风上扯了件花袍罩在身上,门外应付老鸨的小娇娘闪身进来,身量不高,面相温柔,手里提了个朱漆食盒,一脸哭丧相。
沈灵君使劲朝她挤出个笑,那姑娘却不领情,头也不抬,似是不屑跟她说话似得,只闷声将食盒里头的饭菜一盘一盘撒气似地砸在桌上,漆碗磕得“嘭嘭”直响,像是心中有多大火气要发出来似得。
墙倒众人推,沈灵君对这态度早已司空见惯,倒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看着她在那破坏似得张罗碗筷。
那叫玉香的小娇娘布菜完毕,调转了头,快步走到窗前,抬手将窗户掩了半扇,又从怀里掏出个四四方方的小香盒,手指拈了两星香丸,添进小鸭金香炉里,不一会儿,屋内便紫烟蒸腾,闻得沈灵君不觉皱眉。
记忆如银耳一般在脑海中膨胀开来,沈灵君凭空一拽,顺着回忆的绳结抓住了一枚可爱的香丸。
那香丸从回忆里浮了出来,看起来香香甜甜,与一般熏香无异,实际上,蜜膏里裹着压制灵力的阴邪之物,初闻之下不觉其效,再闻,令人昏昏欲睡。久闻此香,无论修为多深,一身灵力都会慢慢溃散,严重者,灵力甚至可能完全消失!
沈灵君心中狐疑,往前侧身,刚一抬脚,就听见“刺啦刺啦”一阵响,脚底如同灌铅,怎么也不能迈出大步。她低眉一看,看见一条黑金锁链拴在她的脚腕上,那链子细细长长,一动脚腕便寒光乱颤。
沈灵君怪笑了一声,心中暗道,真是风水轮流转,这锁灵链本来就是她的杰作,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套在自己的脚上!
思及此处,沈灵君不觉玩味,又是锁链,又是毒香,这少年郎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被这般作践!
那叫玉香的添香完毕,快步走到桌前,叫狗一般没好气道:“楚公子,快些吃饭!待会儿妈妈还有吩咐呢!”
楚公子?
沈灵君蹙眉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不认识。
那玉香见沈灵君一脸忧容,并不答话,不禁气上心头。她本不是这房里的丫头,但今年行了霉运,从前伺候的红牌一命呜呼,便被老鸨强行塞进了这个叫楚才的房里。
小倌们在背后嚼破了舌根,说这楚才本是个修仙世家公子的娈童,因不服管教,被那公子抛弃在此。是个弃子也就罢了,一个男妓,进过仙家的门,就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老是摆出一脸清高模样,这也不听那也不干,隔三差五还要生场大病,一点也不讨老鸨的喜欢。
老鸨虽不喜欢这心高气傲的楚公子,但他的主人像是个角儿,老鸨嘴里骂骂就得了,倒也没真敢把他怎么着,对这楚才的火气每每都出在玉香的身上。这玉香伺候了几日,成天对着张死人脸,一点好处没捞着,还要夹在老鸨与楚才当中受气,心中憋屈得要死,早窝了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现下终于忍耐不住,怒开金口,吃了炮仗似得对着“楚才”一通教训。
“楚公子,不是我说你,既然进了我们问花楼,你还端着副架子给谁看!”
“进过仙家的门,就真把自己当神仙啦!我呸!什么破烂货也想攀高枝!”
“妈妈方才可吩咐了,今天晚上,你是不想接客也得接!我天天伺候着你,你也别与我为难,既然当了婊丨子,还立个什么牌坊?下不下贱?”
沈灵君刚从黄泉道上醒来,就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骂,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她瞅了瞅身旁那一澡桶昏黄浑浊的皂角水,又瞥了眼桌上那好几盘子的残羹冷炙,也不知道是楼下哪位恩客吃剩下来的菜给端上来的,最后才正眼看着玉香那娇俏的脸蛋。
芙蓉面柳叶眉,唇上还涂了口脂,掺了朱砂,鲜红透亮,这么漂亮的姑娘,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刻薄呢?
如果放在十几年前,沈灵君虽性如野马,狂放不羁,却要时时顾及沈家的体面,若是在外头遇上一条疯狗咬人,也是不会轻易动怒的,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啊!
“河边无青草,哪来多嘴驴!”
“贱骨头,你说什么?”
沈灵君抱着双臂,大喇喇往屏风上一靠,小细眉眼儿一挑道:“我是贱人,你是伺候贱人的人,那你岂不是比贱人还不如?”
“你……”
玉香本想还击,但下一秒,她十分自觉地闭了嘴,屋内的温度稳稳下沉,眼前的人,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一刻钟后,一个漆黑的影子出现在问花楼的后院。
沈灵君捂着肚子,扶着墙壁,腰肢弯成两折,一面找着茅厕,一面在心中暗骂老鸨。
老毒妇!莫不是给这少年郎的饭菜里都下了毒,她只不过随意喝了两口汤,肠子都快打成了结,这院中黑漆嘛唔,也不知道点个灯,转悠了这么久,连茅厕的边都没摸着!
一个人头从沈灵君背后突地冒了出来,有人使劲捏了一把沈灵君的屁股,把她给吓了一跳。
“呦,这不是楚公子么,怎么穿得这么点儿衣裳在这里晃荡,霜降都过了,小心身子可别冻坏咯!”
沈灵君黑着脸一回头,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冲着她笑。
那壮汉身材魁梧,却是个驼背,一身粗布衣衫,袖口紧收,腰系马鞭,左手刚刚提好了裤子,右手一抬搭在沈灵君的肩膀上,隔着衣料缓缓摩挲。
“你是……”
“楚公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送酒的元老四啊!”
“哦哦,原来是你!”
沈灵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想,大晚上的送什么酒啊!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人来的正是时候,这妓馆守卫严密,墙里墙外都有人把守,她正愁不知该怎么脱身,倒不如跟着这酒夫混出去。
那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一脸淫丨笑道:“楚公子,瞧你这记性,我元老四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沈灵君嘿嘿一笑,装模作样地低声道:“怎么会呢?不过老四,怎么没看见你的酒车?”
那元老四笑吟吟地靠在柴堆上,手掌扳着她的肩就往怀里揽,“酒车停在西院呢,怎么,楚公子也想要来两杯?”
沈灵君在心中叱骂,面上苦笑了一声,装作十分痛苦地弯腰道,“喝酒就算了,我这几日害了风寒,现在腹痛难忍,又咳得难受,也不知是不是得了肺痨……在这找茅厕呢?”
那元老四闻言倏然变了脸色,松开了手道,“哦?那倒是要当心些……你在找茅厕?茅厕不就在你眼前么?”
沈灵君抬头一看,黑魆魆的,前方影影绰绰,好像是有个茅厕,想必这元老四刚刚就是从那茅厕里头出来的。
沈灵君谢过元老四,又不动声色地问,“酒送完了,啥时候回去?”
“刚到贵地,正在西院搬酒呢,过会儿和管账结清了账目再走。”
沈灵君点了点头,又装作十分难受的样子猛咳了数声,一边咳一边指了指元老四身后的茅厕,“今日咳得简直要了我的命了,腹中又痛得厉害,你且让我先进去行个方便。”
那元老四是酒坊的伙计,平日里四处送酒,见着富人闻见富味,见着穷人闻见穷味,见着这楚公子就只有一身的病味,虽然长得勾人魂儿,但看那样子也不知是不是真得了肺痨,连忙站得远远的,一下子和他拉开了距离,也不见了刚才那副色样。
沈灵君与他道了别,低头钻进了茅厕,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体内祸害,提了裤子站起身,正要从茅厕里出来,突然一股绝顶腥臊之气呛进鼻息,臭恶难闻!
沈灵君心里一惊,抬头便看见一团黑气从墙头窜将进来,一下栽在了茅厕门前,又在地上旋风似得打了个滚,往灯火通明的内院飞去。
这臭味简直太过熟悉,沈灵君心下一跳,一拍大腿暗叫一声,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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