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狐媚
戌时三刻,问花楼,月晕不开。
一根手指偷偷摸摸爬上窗棂,“噗嗤”一声戳破了窗纸,紧接着,沈灵君的一只细眼紧紧黏在了窗纸上。
她原本被关在问花楼的最高处,这副身躯灵力涣散,又无灵剑傍身,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才爬了下来,现在,要再想回去,除了爬楼,就只有走正门这一条路了。
问花楼外冷雾乱飞,一楼正堂花灯照夜,小倌与恩客们你推我搡,你打我抱,堂前花门大敞,几名青衣小倌倚在门边互相调笑,月色稍凉,路上远远奔来两个如玉公子,客从远方来,小倌们顿时喜上眉梢,正欲起身相迎,那两人已经一阵风似得进了门。
先进门的是个小公子,粉雕玉琢,米团子脸蛋,眉心正中一点寒星,身背画轴,腰间右挂狼毫,左悬宝剑,胜雪白衣上满是泥巴星子,他蹦蹦跳跳地进了门,脑后束发的缎带也跟着他一路蹦蹦跳跳。
另一名高高瘦瘦的少年跟在后头,年纪稍长,披头散发,鹤氅芒鞋,面容平淡的像壶温酒,身上背了个药篓,腰间缠着软鞭,零零碎碎挂了一堆破旧锦囊。
两人进了问花楼,在堂中并排站定,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绿一白,一瘦一圆,搭配的十分工整好看。
两个人看上去年纪都不大,高个少年一脸正气,目不斜视,那小公子倒看得两眼直放精光,一双大眼在屋内众人身上来回扫视,看得众人浑身发毛,纵是最为放荡的小倌,也不敢赤丨裸丨裸地上前勾搭。
老鸨姿态端方地立在阶上,一眼看破这两名公子来头不小,见那二人立在堂中并不言语,只一个劲儿地来回打量,当即款款下阶询问。
“二位贵客,月夜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那小公子眼睛瞪着她瞧,嘴上却笑嘻嘻道:“奶奶,方才不知可有生人进门?”
老鸨一听“奶奶”二字,心中不悦,但又不知来人底细,不好发作,只皮笑肉不笑道:“我这问花楼本就是往者不追,来者不拒,不知公子口中生人又是何人?”
那高个少年上前作了个揖,温言软语与她解释了一通。
原来,此二人都是修道仙士,日暮时在山里撞破一妖狐害人,本欲擒拿,却被那妖狐给跑了,两人一路追至问花楼,那妖狐突然消失不见,便怀疑那妖狐在这楼中躲藏。
此言一出,众人皆讶异失色,那老鸨眼角余光一扫,掩嘴讪笑道:“公子说笑了,这光天化日的,哪来什么狐妖啊,再说,我这问花楼门前门后都有人把守,阳气十足,纵是有,它也进不来啊!”
老鸨发言,众人顿时舒了口气。
那小公子冷笑一声,大声道:“井蛙不可语海也!你只知山有妖狐,却不知道千年狐妖可以幻形入世嘛?我看那,那狐妖现在肯定变了个人形,就藏在你们这群人里头,只等着我们一走,就把你们阳气全都吸光!”
众人看那小公子气度不凡,说话掷地有声,又都脸色大变,有几位恩客已然惴惴不安,起身欲走。
老鸨眼中冒火,但又底气不足,只得挺直了胸脯装模作样,“二位仙士,既然你们说我这问花楼中有狐妖,总得拿出个证据来,你们说,狐妖在哪里?”
那小公子一昂脑袋,印堂寒星闪闪,“我们说了不算,皎皎说了才算!”
那老鸨不耐烦道:“那你让他出来指认,到底哪有狐妖?”
小公子嬉笑了一声,拇指贴唇,吹了声口哨。
哨音刚落,一匹白狼从门外飞窜进来,在人堆里头嗅来嗅去,蓦地转身一个猛扑,将那老鸨扑倒在地。小倌们吓得花容失色,那老鸨更是叫得惨绝人寰,但那白狼只趴在她身上嗅了几个来回,便低吼着往楼上窜去,大小公子紧随而上,沈灵君扯了条绸带遮脸,趁乱悄悄钻进门来,也紧紧跟了上去。
那白狼一步三跨,一口气直上三楼,冲着北面回廊一扇房门扑将上去,爪子在门上又抓又挠。
沈灵君在后头看得明白,那白狼挠的正是关押楚公子的那间房,她心中揣度,刚刚逃跑之时,她将玉香一掌打晕,很有可能被那狐妖趁虚而入,上了玉香的身。
那小公子已经抢在前头一脚踹开了房门,正见着一名女子破窗欲跳,沈灵君探头一望,正是玉香!
电光火石之间,高个少年一条软鞭脱手而出,抽得那玉香一声叫唤,从窗台一个跟头栽了下来,小公子祭出宝剑正要上前捉妖,房内烛火骤熄,阴风乱拂,恶臭盈室,黑暗之中,沈灵君感觉身边多了个什么东西。
正当此时,老鸨心急火燎地带了几名打手夺门而入,重点了烛台,一见着沈灵君,众人脸色忽变,白狼狂啸声声,高个少年神色一顿,小公子反倒面上一喜。
“楚……楚公子……”
老鸨脸色苍白,颤抖着手指来指去,沈灵君不解抬头,见那玉香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再一转头,不知何时身旁竟凭空冒出了另一个“楚公子”。
那“楚公子”神色冷淡地立在一边,一身病态,面色如常,沈灵君心知此人必是狐妖所变,又闻见身上一股骚臭,不禁气上心头,怒喝一声,“大胆妖狐,竟敢幻形害人!”
那“楚公子”横眉冷对,玉指一抬,指着沈灵君叱骂道:“大胆妖狐,你敢贼喊捉贼?!”
沈灵君顿时气的七窍生烟。
沈灵君最讨厌的事情有两桩:第一桩为与同袍出恭;第二桩则是被人栽赃陷害!
回想从前,自打她背上妖女名声,每每有人乔装改扮,打着她沈灵君的旗号,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脏水却全部往她头上泼,招摇山一役,沈灵君还未将贼人揪出,便被施以凌迟之刑,挫骨扬灰,魂飞魄碎,至今一想,她还是胸中憋闷,死不瞑目。
她看那妖狐在身旁装腔作势,不禁猛地将其衣领一揪,咬牙切齿道:“你敢说你不是假的?”
“你敢说你不是假的?”那妖狐一脸正色地反驳,就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两人正对峙间,一旁米团子脸小公子宝剑回鞘,跳将过来,昂首笑道:“楚公子,你可还记得我是何人?”
他笑眼弯弯,一只眼睛望着“楚公子”,一只眼睛瞥着沈灵君,那妖狐默不作声,沈灵君也心如擂鼓。
沈灵君心想,这小公子与楚公子怕是故交,如换作之前,楚公子真身当能相认,但现在旧瓶装新酒,哪里晓得他是谁,一时竟无语凝噎。
那小公子见两人都不说话,面上惊讶,一手把玩腰间狼毫,一手安抚着焦躁的白狼,两只眼睛紧紧胶着在两人身上,不放弃道:“楚公子,你不记得我了么?三年前,我可还在你家住过一段时间呢!”
房中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那“楚公子”面色明显变白,但仍不动声色,只敛眼低眉,故作沉思。沈灵君转头打量那大小公子,凭着两人衣着打扮,手中法器,大致推测二人身份。
灵州大地界分九州,八大仙门各据一方,仙人共治,鼎足而立。河阳之北,有蓝田白氏,金陵谢氏、沧澜高氏、云林郑氏,河阳之南有松州沈氏、鹿洲梅氏、兰泽卫氏、湘江杜氏。八大仙门之外,又有众多仙家小户,神鬼幽怪,传奇之士层出不穷。
沈灵君细细打量,见那高个少年身披鹤氅,青衫之上隐隐绽开数点寒梅,腰挂布囊,药篓随身,手中软鞭又是道门宝器七星鞭,估摸着便是那最喜采药炼丹的鹿洲梅氏门生。
而那小公子颜如冷玉,雪剑生风,袖口衣摆皆绘灵符,背上画轴明显是蓝田白氏神通宝轴,想必就是白家的哪位小公子。
那狐妖还在作沉思状,沈灵君当下挺胸抬头,胸有成竹道:“我自然认得你们,你姓白,他姓梅,是也不是?”
这一下子,那“楚公子”娇躯明显一颤,但那小公子却不言语,只一个劲儿转悠狼毫。沈灵君见那狼毫通体赤红,毫尖生烟,在他手上转悠了几圈,竟灵气缥缈,溢彩流光,不禁觉得有些眼熟,再定睛细看,犹如雷劈一般大叫道:“你……你……你手中狼毫是不是名叫‘别过来’?”
那小公子闻言一愣,“这你都知道!果然如假包换!”
妖狐闻言一惊,突然化作一团黑雾,将老鸨与几名打手通通卷入,旋风一般转下楼梯,众人掩面捂鼻,一楼大堂内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妖狐,哪里跑!”
那高个公子抽鞭急追,小公子也匆忙跟上,一边走还一边疑惑地看向沈灵君,沈灵君拧眉怒道:“还不快去救人!”
那小公子闻言转头就跑,一不留神差点被门槛绊个大跟头。
沈灵君心知那妖狐必然已是囊中之物,便想赶紧从这脱身,她从窗台往元老四所说西院一望,果然望见了一辆酒车。沈灵君归心似箭,当即双臂一撑,纵身一跃,悄然从西窗翻下。
四下悄寂无人,沈灵君趁黑摸至酒车旁边,逮着个酒桶就掀盖子,那拉车老马从梦中惊醒,眼大如铃,气粗如牛,前蹄蹬地,似是不悦,见着沈灵君,便粗喘了几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马脸嫌弃地瞅着她。
车上酒桶全是空的,但仍酒香四溢,辛辣扑鼻,沈灵君细细一闻,竟是仙门封禁的罗汉醉,顿时脸上一红。
这罗汉醉掺了灵草,凡人喝了感觉与烈酒无异,实有极致催情之效,若是饮用过量,还有可能精尽人亡!沈灵君“啧啧”了几声,心道,也不知这问花楼主人是什么来历,竟敢私自买卖这种禁酒,怪不得要元老四晚上偷着送来。
“老四,不要钱啦?”
“要钱更要命!狐妖作祟,咱们赶紧走,明日再来要账不迟!”
忽有声音从内院传来,听上去正是元老四和另一个酒坊的伙计,问花楼外四处都是看守,沈灵君本想跟着那元老四鱼目混珠逃出去,现在见那酒桶大如谷斗,干脆一咕噜钻进酒桶,一把合上了盖子,不一会儿便听见外头老马一喘,车身一震,那元老四和伙计跳上了马车。
“快走!快走!”
那元老四急不可耐地发号施令,声音慌里慌张,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呦嗬!驾!”
那伙计一声吆喝,对着马屁股死命抽了一鞭子,那老马破铜锣嗓子里发出一声呐喊般得长嘶,撅着屁股扬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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