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邪阵
三人沿着一条小路到了村口,浓雾将三人揽在臂弯,痴缠着不许他们走,三人绕了半刻,怎么走都感觉是在绕圈,如何也进不去里头。
沈灵君心道,这村口定是被人摆了迷魂阵,这阵法如此精妙,看来那设阵之人压根不想让人进去!
但无论是何其精妙的阵法都必定有破绽之处,蓝田白氏以符篆之术起家,破个迷魂阵自然不在话下。只见白雪宾解了背上通灵宝轴,在空中“唰”地一展,手握那支灵力四溢的“别过来”,在宝轴上疾书一气,霎时间,三道破阵神符从宝轴上缓缓升起,直冲村口,“噼啪”一声在空中炸裂,燃成了灰,黑烟在半空中缓缓凝聚,形成了一个缥缈的“西”字。
那神符所示正是破阵方位,白雪宾收了宝轴,提着宝剑往西边跑去,沈灵君和沈辞秋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三人果见着西边一间破屋里藏了一株死槐,枯裂的树根从地底下伸了出来,像是被剑劈过,上头隐约以玄符点了星位,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白雪宾蹲下身子,宝剑作铲,就地挖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挖出了个阴邪的铜鼎。
白雪宾宝剑一挥,正要破鼎,沈灵君忙拦住他道:“你先别急,这阵像是已经被人破过一次了,但却未破鼎,不知是何用意,咱们先移了星位进去看看再说。”
白雪宾眨了眨眼,觉得“楚才”说的很有道理,便将那铜鼎又埋了回去。
白雪宾移了星位,三人眼前景色忽地一变,已然身在村中。
四周遍地野蔓,断壁残垣,简陋的木屋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院门大敞,满眼荒凉,鬼气森森,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白雪宾忽地指着前头惊叫,“楚才!辞秋!那又是什么怪东西?”
两人一抬眼,也是一惊,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棵被雷劈开的怪柏,只因长得太高,焦黑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从屋檐上头横生出来,远远望去,就像是两只突兀地怪手,在浓雾之中五指张开,请君入瓮。
三人正观柏间,前方白雾之中人影突显,隐隐传来交谈之声,沈辞秋和白雪宾浑身一僵,沈灵君将两人肩膀一搂,连拖带拽扯进一间空屋,紧锁了门,三人趴在破烂的木窗上往外头看。
窗外雾气白茫茫得一片,浓雾之中隐约走来两人,看不清脸,只见着一黄一白两团影子,走到那怪柏下头停住。
“灵风尊,你来的正好,我率人追踪至此,那媪兽竟不知了去向,像是遁地逃了!”
沈修文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沈辞秋猛地从窗前蹲下身,生怕被他爹撞见!
其实,若真论起辈分来,这沈辞秋也算是沈灵君的半个侄子,沈灵君一贯晓得沈修文的脾气,那真是火柴棒一般一点就着,小时候也没少跟他打架,那头倔驴,一旦动了火气,就算是五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即拍了拍沈辞秋的肩膀,以示鼓励,但下一秒钟,她沈灵君自个儿也再不能平静了。
“我想,那媪兽现在很可能就在我们脚底下藏匿着,这么大雾,要是那媪兽出来,还真有点不好对付。”
温酒一般柔和的声音传来,沈灵君心头一紧,手拽成拳,一不小心捏碎了窗棂的一块木角。
她心底里那两个念了成百上千回的字眼似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但白雪宾抢在了她的前头,他身量矮小,不得不整个儿吊在窗台上使劲探着脑袋,在沈灵君耳边小声叫了一个字,“爹!”
这轻飘飘的一个“爹”字本不算什么,字面含义十分简单直白,但落在沈灵君的耳中,顿时让她觉得犹如五雷轰顶,心如死灰。
有什么东西在她胸中猛地炸开,心口像是被大石碾过,疼痛欲裂!寥寥十几年,那个人,那个立誓此身不娶一心向道的灵风君!那个毫无回响她却还一直念念不忘的仙尊师傅!竟连孩子都有了么!白雪宾是他儿子,又成了他的徒儿,所以,就要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全部传给了他么?
窗外怪柏之下,白玉衡和沈修文眉头紧锁地讨论那媪兽来历,像是丝毫不曾注意到这空屋里头的动静,沈灵君攥紧了拳头,极力忍住自己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我在青石镇听见了有人吹骨哨的声音,像是有人故意将这媪兽引出来的。”
“哦?竟有此事?”
“青石镇上的事情实在蹊跷,天下只怕又要不太平了。”
“恩,也不知是何人在背后捣鬼,定要彻查此事。”
那两人正交谈中,白雾中忽冲出一道黄影,惊慌道:“两位仙尊,村北发现了一个大湖!里头……里头都是……都是……”
“你别着急,慢慢说,都是什么?”
“哎呦!我也说不上来,您二位赶紧去瞧瞧吧!”
这对话听上去像是前头有什么重大发现,那一黄一白两道身影匆匆离去,沈灵君三人也从空屋里头出来,保持了距离,慢慢跟在后头。
白雪宾见沈灵君脸色很不对劲,眼眶红红,好似哭过一场,马上关切询问,“楚才!你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都红了?”
沈灵君摇了摇头,红眼道:“没事,只不过眼里进了沙子……”
白雪宾搭了她肩膀道:“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沈辞秋在一旁看得恶寒,自从得知此人有龙阳之好,他就恨不得离那楚公子越远越好,但不知为何,白雪宾倒一点也不介意,那楚才无什么过分举动,白雪宾反倒热切地一直往他身上扑,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魔障!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与白雪宾也只在一起灵修过一段时日,想想自己也并不十分了解他的为人,白雪宾与那楚才本是故交,若他在那方面也有什么问题……沈辞秋忽然被自己的想法给吓着了,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迈开了一大步。
白狼在他们身旁来回转悠,似是不耐烦地轻啸,白雪宾白了它一眼,一蹲身捂住了那白狼嘴巴,沈灵君平复了情绪,几人赶紧往那湖边赶去。
四周寂静无声,白雾蒙蒙,越往前走,雾气越浓,到最后,简直就是在雾中瞎摸索!
但好在沈灵君耳朵灵敏,三人用宝剑和长鞭当作牵索,排成纵列,缓缓循着声音往前走,等快走到那人声鼎沸处,忽听见“嗖”地一声,一支流星火箭蓦地腾空,火药“啪”地一声在空中炸开,火光四溢,映得周围顿时大亮,三人赶紧躲到了一旁墙角,屏气而望,果真望见一个大湖!
湖边亮起了点点火光,众人围在湖边,举着火折子四处挥动,驱散着雾气。
三人透过人缝朝那湖里望去,沈辞秋“啊”地一声尖叫,浑身颤抖个不停,白雪宾也惨白了脸,哆嗦着嘴唇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谁在那里?”
一名沈家子弟怒斥了一声,拔剑上前,见着沈灵君三人,不禁一愣。
“沈……沈公子,你怎么跟来了?”
沈辞秋又猛地一颤,像是比起那湖里头的东西,被他爹给抓了个正着更为恐怖似得!
三人垂着头从墙角后头走了出来,沈修文在湖边横眉转身,双眼轻飘飘地在三人身上一扫,又默不作声地转过了头去,像是早看破了几人的伎俩,连训斥几声都不屑似得。
两个小辈吓得不轻,躲在沈修文的后头不敢上前,沈灵君转头四望,也没见着白玉衡的身影,便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那大湖的上头!
湖里头只剩了一点臭水,湖床上满是淤泥,里头全是腐烂发臭的死人尸体,最令人惊诧的是,所有的尸体都是脑袋朝下僵在土里,像是死后被人像玩偶一样倒立着插丨进了淤泥当中,死状相当恐怖。
那些尸体有得明显已经尸变了,像是曾经努力想将自己的脑袋从淤泥里头拔丨出来,但没拔成功,反而拔掉了大半个脑袋,成了个无头残尸,也还有些从湖里爬到了岸上的,但也没了脑袋,脖子里头全是泥,身上被长剑洞穿,像是在尸变后又被人杀死。
在这副地狱般的场景面前,即便是久经尸场的沈灵君,也不禁直皱眉,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推测,但尚且还不能确定!
“秋崖君!南面有口枯井!”
“东面也有枯井!”
“西面有井!”
“北面也有井!”
沈灵君闻言一惊,转身撇了两个小辈,往最近的那口枯井跑去,一直跑到了沈修文的身边。
她灵巧地钻进人缝,假装好奇地探头往里看,只见那枯井里竖着停了副棺材,众人用套索将那棺材拉上来一瞧,竟是用阴沉木做的一副上等尸棺,再一打开,里头放了一块玉石,通体焦黑,看上去也就是一块普通的寒玉,不是内行人根本看不出这里头的名堂。
沈灵君瞪大了双眼,一见着那阴森森的黑色寒玉,心里已经大约知晓了这湖尸的来头。
招摇山一役前,她曾在一本记载禁术的古书上,见识过一个用来炼化尸兵的法阵,叫做“四方困阴锁魂阵”!这锁魂阵十分歹毒,是将活人倒栽葱一般埋进汇聚灵气的大湖里,待其活活溺死,再在湖的四面开掘水井,以阴沉木装坠魂石沉于四方水井之中,如此封印九九八十一天,湖水干涸,死人尸化,尸兵即成!
此阵极其阴邪歹毒,以此法炼化的凶尸受四方坠魂石封印控制,死魂被锁,不入轮回,只能任凭主人号令,狠厉非常,怨气深重,故被列为禁术,绝对不许与外人传!就连沈灵君当年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给她看到的,而她当年虽然也炼过凶尸,但万万是不会用这种阴毒的法子来害人的!
以现在湖中光景来看,恐怕这整个村庄的村民都被炼成了尸人,不过,在炼尸的过程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炼化失败,炼出了一堆或是残废、或是不听使唤的半成品,那炼尸人杀光了走尸,将尸体弃于湖中,又在村外设了迷魂阵,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根本无从知晓荒村里发生了何事!真是居心叵测,何其歹毒!
身旁有人俯下身,凉凉开口,“这是……四方困阴锁魂阵……”
清清淡淡的嗓音有些嘶哑,像是许久不曾好好休息,沈灵君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了那张让她日思夜想死不瞑目的绝世容颜。
两人鼻尖相抵,沈灵君吓得往后一跳,但她正好立在湖边,这一退不禁脚下一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往后一仰就朝尸湖跌去!
白玉衡脸色一变,伸出手臂一下拽住了沈灵君的衣袖,但那衣袖太薄,完全承受不住沈灵君的重量,“撕拉”一声,一下子就成了个断袖!
沈灵君尖叫着坠入湖中,忽觉什么东西在她脚腕上舔了一下,就在这时,整个地面突然间剧烈震颤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巨兽就要从那沉尸湖中破土而出。
沈修文快步上前,拔出双剑大叫了一声,“火箭准备!媪兽就要出来了!”
沈灵君胆战心惊地一低头,只见那媪兽已从尸湖底下露出了小半个脑袋,长舌一伸,牢牢缠住了她的脚腕,一下子将她往下拖去!沈灵君不甘心地尖叫了一声,她之前猎杀过一只沉眠的媪兽,所以这次终于遭报应了嘛?!
往事如惊涛骇浪般涌上心头,她两眼一红,猛地抬头,目光忧伤而又炽热地盯着岸上的白玉衡,双目相接,她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像要沉没在他那南冥般深邃的眼底,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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