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招摇 一
卯时三刻,招摇山下,春朝花发。
云落镇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正是招摇山春试招徒的日子。
“卖刮子篦子胭脂水粉嘞……卖刮子篦子胭脂水粉嘞……”
清风穆穆,柳絮翻飞,一名走东闯西贩卖杂货的货郎忽然停了吆喝,放下扁担,解了汗巾,在路旁停下休息。城门下传来一阵放肆大笑,货郎抹了把汗,转头一望,不禁就看得呆住,眼中满是羡慕。
四名身着黄缎锦衣,流云坎肩,身背双剑的少年公子从城门外结伴行来,衣领袖口绣满了茱萸,鸿骞玉立,倾吐风流!
清风徐来,四人衣袂翻飞,腰间银丝攒珠金穗子随风荡漾,环配相击,“叮当”作响,一看就是来招摇山参加春试的仙门子弟。
货郎被那黄灿灿的金光闪花了眼,不禁有点畏惧地垂下脑袋,不敢正视,但又忍不住抬眼偷瞄。
转瞬间,那四人已经走得近了,一名高个公子负手走在前头,容颜俊朗,一身正气,面色沉着,目不斜视,两名小个公子同样眉眼皎皎,形容都丽,跟在后头你追我打,你跑我闹,欢声笑语接连不断。
还有一名瘦削的公子跟在后头,长得清秀水灵,羞羞怯怯,那货郎仔细辨认,发现竟然是名女扮男装的小娇娘,举手投足间风盈满袖,风花舞衣,不禁又看得呆了。
那四人正是松州沈家的几位公子小姐,走在前头一言不发的,是沈家家主召月君沈秋廉的大公子,名唤沈修文,后头狂放不羁,笑闹不止的是沈家二公子沈灵君和三公子沈怀韵。
走在最后头的是四小姐沈晴柔,因着要参加春试,不好涂脂抹粉,便被两个小兄弟撺掇着作了男子打扮。
四人从松州赶来,一路上风餐露宿,腹中空空,那两个小公子闻见路边馒头香气,一下勾起腹中馋虫,怂恿沈修文赶紧带他们先去馆子吃上一顿,美其名曰补补脑子。
一行人在一家名为“醉仙楼”的客店前头停住,四人刚走进去,便有眼尖的小二从里头迎来,满脸堆笑道:“四位公子,这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店里稀稀拉拉已经坐了些人,沈灵君跟沈怀韵两人勾肩搭背地捡了一张四方桌子坐了,沈灵君瞄了眼墙上刻在木牌上的菜单,吩咐店小二道:“不住店,且给爷们几个来四碗松子粥,二两腰花,两尾雪落青鱼,一盘紫苏焖鸡,一盘二色灌香藕,最好再来两壶……啊……”
正点菜间,腿上被沈怀韵使劲一掐,沈灵君忿然大叫,转眼瞥见沈修文僵硬得几欲抽搐的面孔,不禁尖叫声弧线降调,自觉闭嘴。
“公子,再来两壶什么?”
“两壶清茶……”
“好嘞,四位稍候,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四人在方桌坐定,小二先端来了清茶,给四人满上。沈灵君一把拽着沈怀韵道:“韵儿!你且把刚才的故事说完!那两顶花轿在避雪亭下碰见,接着怎么啦?”
沈怀韵低头抿了口清茶,咂了咂嘴道:“你莫急啊,话说那两顶花轿齐齐停在了避雪亭下,忽地风起,风雪大作,刮得人都睁不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雪终于停了,众轿夫和媒婆发了好一通牢骚,拍掉了花轿上的白雪,抬起了轿子,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匆匆赶路去了!”
“哦?接下来呢?那两个小娇娘都如愿嫁给了自家俏郎君?”
沈怀韵垂了眉头,勾了嘴角道:“哪有那么好事呢……”
沈灵君心中一痒,拽着沈怀韵袖子道:“快说快说!到底怎么样了?”
“那两个小娇娘到了夫家,各自礼成,到了晚上,正打算吹熄了烛火与各自夫君共度一场好良宵,你猜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
“那王老瘸子本以为媒婆也给他介绍不了什么好货色,结果撩开盖头一看,竟看见个美若天仙的小娇娘,当下心都酥麻了,不待那小娇娘抬头,就蒙住了那小娇娘的眼睛,吹了烛火就洞房了!”
“真是猥琐!那另一头的杜家呢?”
“那杜家公子撩开盖头一看,不见了自己见过的画像上的何仙儿,只见着个脸蛋平凡,蒲柳之姿的寻常女子,哪有那媒婆嘴里夸赞的仙姿神丨韵?当时就面色一变,挑了盖头出去寻那媒婆论理去了,那名唤石朱的女子一看这房子金光宝气,郎君又是个翩翩少年郎,心里咯噔一下,就道坏了!”
“坏了什么?”
“嫁错人了啊!”
沈灵君惊奇道:“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怀韵贼笑道:“就在那避雪亭下,风雪做媒,将两个娇娘偷龙换凤,给换过来了!”
沈灵君不禁拍手叫绝,“这可真是太妙了,不过可苦了那嫁给了瘸子的小娇娘,生米一成熟饭,就算再换过来,那杜家人必然也是不要她了!”
几盘子菜接连上桌,沈怀韵喝了口粥,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大嚼道:“这叫什么?这就叫做老天无眼,以雪作媒!不过,你倒真猜中了结果,那美若天仙的小娇娘出了这档子事,杜家是万万进不去了,那小家小户唤做石朱的寻常女子,最后倒成了姓杜的正室夫人!”
“哦?不过那可便宜了那老瘸子!”
沈怀韵鼻中轻嗤了一声,“你道那杜家人是吃素的么?第二天晚上,那老瘸子一家就被灭了门,小娇娘也不见了踪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但没有证据,那老瘸子又无权无势,谁又会去说什么呢?”
沈怀韵说的神乎其神,就连一旁正襟危坐的沈晴柔也情不自禁地将脑袋凑了过来。
“哎,韵儿,你这故事如此生动,该不会是杜撰的吧!”
沈怀韵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这还真不是我杜撰的,说的就是湘江杜氏老家主杜如风的故事呢……你可别到处乱说哦……”
沈灵君心中了然地点了点头,这种仙门秘闻,也就沈怀韵这个包打听能打听得来,她夹了筷鱼肉放在沈怀韵的碗里,调笑道:“你还有什么好玩的故事?再说个来听听?”
沈修文“啪”地一声放下了筷子,冷声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们几个家训都忘到哪里去了?下午就要春试了,还不快些吃了饭,休息了好上招摇山!”
大哥发话,沈晴柔吓了一跳,沈灵君和沈怀韵当下缩了脖子,再不言语,不声不响地埋头吃菜喝粥。
不一会儿,酒店外头忽然一阵喧哗,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门。
“店家在哪?快些过来,给爷们弄间雅座!”
那声音气势逼人,语气也是十二分的不善,四人一转头,只见满眼紫气珠光,原来是金陵谢氏和沧澜高氏两家前来参加春试的子弟。
一行人中,打头的是金陵谢氏的公子谢玄和他胞妹谢青,谢家以紫为尊,两人穿着打扮简直就跟沈灵君面前那盘子紫苏焖鸡似得,紫的发黑!
谢玄身后站着的是沧澜高家的两名公子,壮一些的叫高文广,清瘦些的叫高长信。
两人发髻高束,黑衣广袖,金带垂腰,浑身香的就跟刚从香炉里头钻出来一样,闻得沈灵君直皱眉头,那又高又壮的高文广每迈一步,脑后笔直的发束便使劲摇晃,看在沈灵君眼里跟一条马鞭也没什么差别。
那四人呼啦啦站了一排,身后还跟了好些门生子弟,众星捧月一般,好不威风!
“几位爷不好意思,招摇山春试,今儿楼上雅座都满了,委屈爷们在这大堂里坐坐。”
那店小二一边说一边连声道歉,上半身几乎都快弯到桌子底下去!
那叫谢玄的抽了抽嘴角,腰间名为“凝光”的软剑“叮”地出鞘,作势就要发怒,谁料被他胞妹谢青在身后一拽,只好收了凝光,拉长了脸,杏核般得小眼往上一翻,肥唇一撅,高翘的鼻尖之中发出了一个响亮的“哼”字。
一个精瘦的谢家弟子硬是从那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紫色中挤了出来,提剑一指那店小二道:“还不快给咱公子上几盘好酒好菜,伺候的不周,可有你好看!”
那店小二唯唯诺诺地绕到堂后去了,谢家和高家的公子爷们大摇大摆进了门,只见大堂中坐的满满当当,除了边角位置,开阔地方并没有位子坐。
几人脸上瞬间就不悦了,那谢玄抬着下巴,眯着小眼往沈灵君们身上一扫,见着他们身上茱萸纹绣,知晓是松州沈氏,便又转了头,眼神如弩机一般扫射一圈,手中凝光一抬,指了指另一边一张四方桌子,那精瘦的马屁精立马上前,提着软剑往方桌上一掼,狐假虎威地冷斥道:“起来!快起来!”
那方桌上坐着的三人正在吃饭,看打扮并不是什么仙门大户,一见那谢玄虎视眈眈的样子,不禁胆寒。
灵界八大仙门以金陵谢氏和沧澜高氏为首,谢家家主谢安泽尊称“苍龙”,一柄“乾坤杀”软剑使得精妙绝伦,出神入化,人称“瀚海神龙”;高家家主高欢尊称“赤日”,绰号“金刀霸王”,一把家传“血手”威震九州!传言,只要被“血手”刀刃割伤一道口子,浑身血气灵力便会被尽数吸干,修为尽散!
谢高两家在灵界只手遮天,呼风唤雨,那三名修士心中虽然憋闷,但畏惧谢高两家威严,只好无可奈何地将桌子让出。
沈灵君冷哼一声,垂着脑袋,仍然保持喝粥姿势,心中已然热血喷张!
谢高两家子弟狗仗人势,作威作福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她沈灵君早已看这群小狗不爽,就想寻个机会教训教训,如今见那谢玄在她面前如此作态,心下恶寒!
沈灵君手中筷子一翻,正欲脱手,谁知手肘忽地被沈修文一撞,筷子偏了方向,一下飞到店小二手臂上,那小二刚好正在端茶倒水,被这注满了灵力的筷子一打,手腕忽地一松,一壶清茶尽数泼在谢玄腿上!
这变故太过突然,众人脸色一僵,那谢玄满面怒色,叱骂了一声,提了凝光作势欲打!
那小二也知自己惹怒了瘟神,一时间吓得要死,双膝“扑通”一声砸到地上,连忙磕头求饶!
沈灵君双拳一紧,正要发作,只听见头顶“嗖”的一声清啸,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叮”地一声击中凝光,谢玄只觉虎口被那一箭震得发麻,手中凝光瞬间落地。
大堂内鸦雀无声,就连谢高两家子弟都吃了一惊,众人抬头一看,顿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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