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招摇 四
酉时三刻,招摇山碎月湖,月明星淡。
湖上一轮水镜轻摇,白玉衡一招“水月镜花”结界术看呆了站在湖前的沈灵君。
结界术是所有修士修仙问道的必备功课,低级修士往往只能以剑画符,用灵力在身体周围结成结界,抵御妖魔,修士灵力越高,术法越精,结阵范围越大,抵御力也越强。
“镜花水月术”是结界术最高一级,结阵之后,不仅能抵御侵扰,还能将结界之内的空间完全隐匿,就好像在一个空间之内又开辟出了第二个独立空间,隐蔽与退魔能力极强,外人即便身处第一空间,也如同置身幻境,根本无法察觉还有个第二空间。
白玉衡衣袂飘飘地立在水镜之中,见沈灵君还未跟上,神色淡淡地回过头,冷清的表情好像她这个徒弟当得多么不合格似得!
不过,这倒也没冤枉她,别的弟子上了招摇山,都一天到晚师傅长师傅短,端茶送水脩脯谢帖的孝敬着!
可她沈灵君倒好,松州特产没带也就罢了,还一脸傲气,眼睛都要高过头顶,对着白玉衡连一句师傅都懒得叫。
话说回来,见识了白玉衡这招镜花水月,沈灵君心中还是有些激动的,在她眼中,白玉衡人品再怎么不济,但仙术高强却有目共睹,若是真能跟他学个一招半式,那也不赖!
沈灵君这么想着,便也收敛了那副半死不活的萧条脸色,忙不迭地跑进水镜之中,白玉衡抬手挥袖,水镜瞬间合上,像是多么不想被外人撞见似得。
沈灵君一脚踏入水镜,四围景色一变,脚下一空,竟稳稳落入一湖心水榭。
镜外天晴镜中雨,白玉衡已经自顾自撑了纸伞,气定神闲地信步而去,沈灵君双手抱头挡雨,急急忙忙也追了上去。
水寒楼孤,冷雨沾衣。
两人一路行来,见一小院,院门上横飞一块木匾,上头狂草疾书了三个大字“水中央”。
推门入院,暗香扑鼻,庭中夜雨围楼,飞花自在,庭院花繁处,玉铃高悬,门匾下垂纱帘,上书“芳草兰苑”四字,字体笔酣墨饱,入木三分,似是白玉衡亲手所书。
沈灵君举目环顾,四望皆为茫茫水波,心中不禁暗自腹诽。
这小院坐落水中,四围鬼影都不见一个,也就她这个神仙师傅还有闲情孤芳自赏,题了个什么“芳草兰苑”!
白玉衡立在楼前悄悄打量着沈灵君,只见满庭芳华之中,他那小徒嘴角含笑,也不撑伞,烟雨人独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中不禁有些好奇。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师傅这个院子不应该叫‘芳草兰苑’!”
一声“师傅”落入耳中,如一股清流坠入心间,白玉衡纸片儿脸上细眉一挑,忽然觉有点儿意思。
“那你觉得该叫什么?”
沈灵君嫣然一笑,小跑至白玉衡青纸伞下,仰脸应道:“您这地方四周都是水,什么人也看不到,还不如叫做‘芳草孤洲’!”
芳草孤洲?此子如何一至,就如此语出不祥。
白玉衡皱了皱眉,云淡风轻地后退了一步,也不知声,只收了纸伞挑帘进楼去。
片刻之后,庭院之中忽地传来一声惨叫!
“啊!灵风君!师傅!啊!师傅救我!”
“师傅救我啊!!!”
楼外惨叫连连,铃声大作,百年不动千年不惊得白玉衡竟被吓了一跳,推窗探身,凭栏而望,不禁莞尔。
只见庭院之内,沈灵君正慌里慌张四处逃窜,一条白狼就像是黏在沈灵君身后的尾巴,对她穷追不舍。
那白狼原是白玉衡在蓝田山上养成的灵兽,他虽在招摇山上住,却经常外出游历灵修,便将这灵兽带来放在“水中央”里当守卫,看来,那白狼是将他这小徒当成了外敌,才发生了如此一幕。
玉笛声乘风而至,那白狼收到指令,忽地停止追击,掉头消失在花影之中。
沈灵君还在一步三回头地狂奔着,庭中刚落过雨,地上满是湿泥,沈灵君脚下一滑,一下子摔了个狗啃泥!
她狼狈地从泥水洼里头爬起,脸上身上沾满黑泥,活像只刚从土里钻出的小泥猴。
“屋后有暖池,沐浴净身后再进屋来。”
沈灵君一抬头,只见白玉衡“啪”的一声紧闭了门窗,再无动静,沈灵君上前拍了拍门,居然真得全都锁上了,怎么敲都敲不动。
“师傅!你开下门,我没有衣服换啊!”
“师傅!你先开下门啊!”
屋内无人答话。
庭中落红满地,月冷风寒,沈灵君叹了口气,灰头土脸地绕到屋后,拂柳分花而过,果然看见一个暖池。
池中有一大石,通体幽紫,滑溜溜,油腻腻,飘着汩汩暖气。
她在池旁蹲下,碧水之中隐约倒影出一个清秀少年的模样,她忽地发现,自己印堂之上凭空多了一点寒星。
沈灵君讶异地摸了摸额头,这印记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脑中千思百转,忽地忆起集贤堂前白玉衡用手指抵在她额头的场景。难道说,这是她那神仙师傅方才点上去的?怪不得那时候觉得额头有些发烫,可难道这就算是白家人的收徒仪式么!这未免也有些太草率了吧!
沈灵君愣神地蹲在池边,仔细打量着额心上的印记,用手使劲揉了揉,又撩了池水洗了洗,可那寒星就像是与她的躯壳融为了一体,无论如何也弄不掉了。
沈灵君瞪着那印记,那印记也在水中瞪着她,好像在同她宣誓,从现在开始,又有一人即将走入她的生命。
沈灵君晃了晃脑袋,猛地一把捂住了额头,掩耳盗铃般脱了外袍,慢慢滑入暖池之中。
她懒懒地靠在池边,仰头望着天上云卷云舒,心思像野葛一般在回忆的长廊里蔓延生长,天为穹地为庐,是有多少年没这般在外头明目张胆的洗过澡了……
沈灵君的身上有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沈秋廉夫妇和她自己知道。
沈灵君自小被当作男儿教养,她也一直笃信,自己就是个男的,直到五年前,那一裤子骇人的鲜红吓得她一个月不敢如厕,沈夫人才偷偷告诉她,不是儿郎是女郎,但她必须牢牢守住这个秘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和沈家人的命。
一切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雪夜,沈秋廉再次用法术将她改头换面,封住了沈灵君身上所有含苞待放的女儿娇,只要她身上的封印不被解除,呈现在人们面前的,将永远是一副翩翩公子的俏模样。
沈氏夫妇十分谨慎,无论沈灵君怎么询问缘由,夫妇两绝不松口。
从小到大,虽然允许她和沈家公子们一起玩耍,但她从来只能一个人睡,一个人住,就连如厕也要偷偷摸摸地去,更不能像公子们一样在外头洗泉水澡,生怕被旁人看出一点端倪。
沈灵君有时也想过自己的未来,作为沈家公子不能娶妻,作为自己又不能嫁人,好像也就剩下孤独终老这一条道了。
沈灵君心中暗暗长叹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天上已经升起了一轮明月。
这水镜之中的天气时令完全与外界隔开,风晴雨雪各有时段,自成系统,她一边在心中为白玉衡的仙术叫绝,一边从暖池中起身,一转头便见着岸上整齐摆了套新衣裳,自己那脏兮兮的破烂袍子早不知被拿到哪里去了。
她吃了一惊,转头四望,只见一道白影长尾一甩,一下子窜入草木之中,倏忽不见。
沈灵君心想,定是白玉衡听到了她的话,但又不方便自己过来,便教那白狼给她送了衣裳,这么一想,她忽又开心了起来,这新拜的神仙师傅倒也温柔可人,并不是个坏人嘛!
沈灵君换了新袍一路哆嗦着进了屋,屋里熏香袅袅,并没有白玉衡的影踪。她将这芳草兰苑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没寻见半片白衣。
“徒弟……”
有声音从角落传来,沈灵君回头应了一声,循着那毫无人情味的声音找着了一面青铜镜。
她忙忙朝那镜中望去,只见白玉衡正优哉游哉地侧卧在一白玉台上,也不知在个什么地方,身后翠竹飘摇,风和日丽,白玉衡纸片儿脸上凤眼微眯,目光冷淡地瞧着她。
沈灵君心知这是白玉衡施展的仙术,无论身在何地,都能通过任一物质传音入密,甚至移形换影,心中顿时大为好奇,一下扶住了镜框问道:“师傅!您这是上哪儿去了?”
白玉衡纸片儿微微侧首,“你先回头看一看。”
沈灵君不解转身,只见身后忽然多出了一张长案,案上整齐累放着数卷符册,纸墨笔砚俱全,旁边堆了一沓子黄绢,堆的小山一般高!
“十日之内,将这几册云符抄完背熟,为师十日之后再来检查。”
几本云符?那案上的符册看上去起码有几十本!沈灵君平日最怕什么抄书背书,顿时脸色大变。
“师傅!十日之内怎么可能背熟这么多符篆?”
白玉衡眉头一皱,“十日既然背不完,那就再多加十日,你什么时候背完,再什么时候出来。”
沈灵君张大了嘴,结结巴巴道:“如果我背不完……我就不能从这儿出去了吗!”
“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既然想要修仙,这些符篆你必须背熟。”
沈灵君惊恐地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我背不熟的……我背不熟的!”
白玉衡蓦然沉了脸色,语气冷淡道:“不是已经放宽了时限么,那就再加十日,一个月后我再来,若是还没背好,你就继续在这里呆着。”
沈灵君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纸片儿脸,心中忽地起了一个念头,这白玉衡这般与她为难,难不成是在伺机报复她未送脩脯?先把她骗到他的地盘上来,再变着法子“折磨”她,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思及此处,沈灵君不觉面上愁苦,看来自己最初的判断并没有错,这哪里是拜了个什么超凡脱俗的神仙师傅,这分明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老狐狸精啊!
沈灵君颤抖着身子,欲哭无泪道:“你……你这是变相软禁!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白玉衡忽然好奇地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神经病,“我是师傅你是徒弟,你当然要听我的。”
“你要是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我未修辟谷之术,一个月不吃不喝会死掉的!”
“无碍,白狼会给你送饭的。”
“可是我还要如厕!”
“无碍,白狼会驮你去的。”
“我还要睡觉!”
“修仙问道,你还睡个什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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