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招摇 三
春试放榜日,云落镇,日和风清。
众修士一大清早就上了招摇山,一口气奔至驰云台上,争先恐后地看自己有没有中榜!
沈灵君早上贪睡,沈修文叫她不醒,一气之下带着沈怀韵沈晴柔二人先上了招摇山,日上三竿,沈灵君终于醒了过来,只觉浑身酸痛,挣扎着洗了把脸急急忙忙买了个白面馒头,一路惺忪着睡眼赶上招摇山去。
山路之上,看榜结束未中榜的修士已经三三两两下了山来,此次未中,就又要等上四年,众人皆垂头搭脑,唉声叹气,甚至还有长袖掩面呜咽长号的。
两名落榜修士轻衫短剑,徐徐行来,一边走一边高声议论,沈灵君隐约听到个“白”字,睡意不禁醒了大半,一时好奇地跟在后头。
“此次春试,那白家仙尊竟然真得破例收了一个徒弟!”
沈灵君闻言一惊!
“是啊,谁想到收得还是个浪荡公子!”
沈灵君闻言一疑!
“唉……那臭小子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灵风君居然就收了他一个人做徒弟!”
沈灵君闻言一怒!
“就是啊,你说那小子,玩世不恭,放荡不羁,连他们自家人都看不过去,也不知白家仙尊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沈灵君闻言一哀!
“我看那,可能那小子最后一场文试考的好!那白家仙尊只认卷子不认人啊!”
“青峰兄说得有理,不过,那场文试题目出的可真刁钻!我到现在都还没怎么弄明白呢,你知道答案是什么嘛?”
“我哪里晓得,我只不过把我知道的所有符篆都列了一通罢了!”
“哎呀!白家精通符篆之术,这次又是文试,考题内容肯定也跟灵文符篆有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青峰兄此法真是高明!高明啊!”
“哪里哪里,还是林江兄更为英明!”
沈灵君听他们絮叨多时,一颗心正悬在半空,忽听两人掉转话头,突然互相吹捧了起来,干脆一脚横挡在了两人面前,客气道:“两位修士请留步,请问那白家仙尊究竟收了谁为徒弟?”
那二人一见到沈灵君,像是见到了什么怪物一般忽地躲开,那青衫修士指着她道:“沈……沈……沈公子……”
沈灵君满脸堆笑,“你们不是已经看过榜了吗,且告诉我,白家仙尊到底收谁为徒了?”
那修士脸色发青,颤抖着手指似是要发怒似得,“姓沈的!你以为你是谁?可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一旁修士扯了扯他的袖袍,意思是算了算了,那青衫修士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灵君愣在原地,不知自己怎么就摸到了他的虎毛,正迷惑中,忽地听到身后一声尖叫!
沈灵君吓了一跳,急急转身,见一长袍修士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披头散发,捶胸顿足狂奔而来!
沈灵君赶紧为那修士让开了路,就见那修士一路嚎哭奔下山阶,嘴里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始终重复着三个字。
沈灵君使劲辨别,终于听出了那三个字是“凭什么!”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她沈灵君就能成为灵风君的徒弟!敢不敢跟我解子游比试比试!”
“凭什么!凭什么啊!!!”
那修士的呐喊之声如余音绕梁,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在沈灵君的耳畔,沈灵君心头猛地一颤,一口馒头渣子忽地喷了出来!就在这一惊一疑一哀一怒一颤之中,沈灵君半个馒头一下噎在了喉咙管里,两眼一翻,昏倒在了通往招摇山的半路上。
蓝田白氏灵风君收沈灵君为徒一事,像燎原野草一般,借着三月的春风,吹遍了灵州大地。
沈家的其它几位公子小姐自然还是拜了沈家仙尊为师,而唯独沈灵君被灵风君青眼,沈家人一时也有些喜不自胜。
贺信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送了来,但沈灵君却根本没有春试时那般高兴,她觉得自己被人彻彻底底地愚弄了。
她沈灵君一路劳心劳神过关斩将,使尽腹中墨水拔得文试头筹,为的就是能够接近白玉川!但她最终却成了灵风君白玉衡座下弟子,虽然两人都是白家仙君,但一字之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
不知为何,沈灵君就是不怎么看得惯白玉衡那副清高姿态,也许是因为他那张纸片儿脸蛋看着太过不近人情,也许是因为他那天踩了谢玄一脚,虽然不轻不重,却让沈灵君觉得,这人如此小肚鸡肠,必然是个锱铢必较的小人。
但不管那灵风君是君子还是小人,沈家子弟高高兴兴上招摇山报道的时候,沈灵君也只能收拾了行李,乖乖跟着众人上山。
当白玉衡再度出现在沈灵君的视线中时,众人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了招摇山青竹缭绕的集贤堂上,伸长了脖子遥望着坐在正北玉台上的白玉衡。
白玉衡侧卧在玉台之上,行云流水般讲解完了六符的历史,又让众人在纸上临摹背诵,一旁道童执扇轻摇,香炉之中烟气渺渺,极具催眠之效。
沈怀韵坐在沈灵君后头,握了狼毫敲了敲沈灵君的肩,“哎!灵君,你倒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拔得文试头筹的?那‘无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旁一身鹤袍的梅启照也探了头来,笑问道:“是啊!你快给我们解释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梅启照是鹿洲梅老家主二公子,此次过了春试,自然而然拜了他本家师傅为师,虽然梅家主修炼丹之术,但他对符篆之道也颇有兴趣,便也来旁听白玉衡的课。
此人生性开朗,性情与沈怀韵极其相投,两人在招摇山上一见如故,同住了几日便称兄道弟结成了挚友。
沈灵君这几日心情低沉,完全没怎么睡好,听白玉衡在台上啰啰嗦嗦讲了几个时辰,早已头昏脑胀,两眼发黑。她见二人发问,干脆搁下符笔,两指按在睛明穴上,无力道:“怎么可能没有题目呢?那‘无题’二字便是题目呀!”
沈怀韵轻嗤了一声,“放屁,说了等于白说!”
沈灵君睁开眼睛,叹了口气,“‘无题’意为‘言外隐衷’,题目并没有直截了当的告诉我们,那就需要我们自己从外界事物当中格物领会。你们回想回想,那日监考仙童的青玉案上是不是摆了一支玉笛?那仙童从头至尾根本没用到那支笛子,可那笛子为何却要摆在那呢,自然就是灵风君给我们出的考题了。”
沈怀韵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无题’便是‘玉笛’么?”
沈灵君点了点头,“灵风君出题,文试必然是文符之试,而‘玉笛’飞声,可以发五音,所以,答案一定就藏在以五音为依托的符文里。”
沈灵君一番话语听得梅沈二人瞠目结舌,暗暗叫绝,而这一番议论早被那玉台上闭目养神的白玉衡给听了进去,他缓缓睁开眼,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自己的这个徒弟来。
事实上,要不是白玉川老想着从家主的位子上退下来,而极力怂恿他出来锻炼,顺带收个徒弟传道解惑,他根本就不想从蓝田出来。
春试当日,他甚至故意设下障碍,以“无题”为题,难倒了一大批修仙弟子,他本以为此题无人可解,这样他也就只需在招摇山随意讲讲课,游游仙,根本不用去教导什么烦人的徒弟,没想到沈灵君这朵奇葩冒出了墙头,硬是让他在白玉川的威逼下收了徒。
白玉衡见那沈灵君几人在台下也不画符,也不诵经,又笑又闹,心头不禁有些烦闷,转身跟那小童吩咐了一声,那小童闻言不禁正色,起身“叮叮当当”摇起了银铃,示意本节课程结束。
众人意犹未尽地从案上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出门,沈灵君自然也收了东西,欢快地起身欲与众人同行。
“那个沈……沈……”
白玉衡忽然蹙了眉头,像是有些想不起来似得扶额轻叹,旁边打扇道童连忙小声提醒,白玉衡才又继续道:“沈灵君……”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咸不淡,但隐隐透出仙尊的威严,沈灵君这才想起,玉台上那人正是要教导她在招摇山灵修的入门师傅!
沈怀韵与梅启照一脸羡慕地拍了拍她的肩,勾肩搭背地出去了,沈灵君脸色一僵,刚刚踏出门槛的脚不得不又重新收了回来。
众人散尽,白玉衡终于从那玉台上起身,一个瞬移到了沈灵君身前。
白玉衡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灵君一番,懒懒地伸出手指,像是十二万分地嫌弃似得忽地抵在沈灵君的额头上,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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