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师徒 一
子时初刻,水中央,冷雨乱飞。
仙竹林里,沈灵君一架成名,众人都被教训了一顿,回去各自领罚。
芳草兰苑之中,沈灵君被白玉衡关在门外罚站,她昂首挺胸立在楼外,浑身湿透,两眼发直地盯着紧闭的木门。
白玉衡倚在门前,负手而立,雪片儿脸上是少有的肃然惆怅。
徒弟被人欺负,要说他一点都不生气定是假的。
今日仙竹林里,白玉衡一眼认出打沈灵君的正是在云落镇上欺软怕硬,一剑怒指白玉川的纨绔公子,但那群谢家子弟一口咬定是沈灵君先动的手,白玉衡就算恼怒也有气没处发。
白玉川柔和地在他耳边提点,“冤家宜解不宜结……”
白玉衡心中了然,虽不知两家人因何争执,但若真是沈灵君先动的手,讲起道理来委实不占上风。
两人身上都伤得不轻,白玉衡让沈灵君给那谢家公子道个歉,谁知她竟倔得要死,打死都不认错,只冷笑道:“灵风君既如此维护别人,那你就去当他的师傅好了,我没做错事,不需要你来这么教训我!”
徒弟的冷言冷语一下戳进了白玉衡的心脏,叮叮咚咚,洪钟一般不停回响。
白玉衡生性自由,逍遥自在,即便是被白玉川收为义子,也并没被怎么管束。
两人都是游仙,卓尔不群,遗世独立,哪里遇过这般冷眼?
白玉衡也想好好教导沈灵君,但既没人教过他应该怎么教徒弟,也从来没个效仿的对象,自然也不知道怎样做才算是个好师傅。
但白玉衡并不气馁。
一开始,他倒是借拜访之名暗中观察了招摇山上其他几位师傅的教导之法,乍看之下,那苍龙尊谢安泽和召月尊沈秋廉都对徒弟极其严苛,他便也学了样子,对沈灵君严格要求,以为这样就算是尽到了一个做师傅的责任。
沈灵君生性顽皮,为了定住她的性子,他罚她抄书三月,顺便修习辟谷之术,而自己一边在山下游历,一边透过幻镜观察她的长进。
第一周,长吁短叹,一本书没抄,一个字都没背,白狼送的菜汤一股脑儿全倒掉,力气全用在了在纸上画小人骂白玉衡是个祸害上头,白玉衡心中很是有些不以为然。
第二周,长吁短叹,埋头抄书,但是一个字都背不出来,成日捶首跺足,终于饿的忍不住喝了白狼送的菜汤,还偷偷在湖里抓了鱼做了几顿烤鱼,白玉衡已经从河阳之南游历到了河阳之北。
第三周,长吁短叹,埋头抄书,还是一个字都背不出来,一度让白玉衡怀疑自己是不是收了个傻子当徒弟!从湖里抓来的鱼全部被白狼叼走放生了。
第四周,长吁短叹,埋头抄书,终于能背出几个关键符篆,白狼送菜汤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第五周,白玉衡长舒了口气,沈灵君终于能够记住云符的大部分内容了!
实际上,那符文难度很高,短短二十几日的功夫,她竟然已能耐着性子,将大部分符篆记在心中,已让白玉衡大为吃惊,下一个月,干脆又让白狼给她送了难度更高的几卷灵文试探,甚至还恶作剧般地夹带了一本《弟子规》。
第六周,自暴自弃,将时间全部用在了雕刻诅咒白玉衡的小人上头。
第七周,依然自暴自弃,对暖池里的那块大石头产生了极大兴趣,成日披了袍子在池中泡澡,毫无进取之心,依旧骂他小人。
第八周,沈灵君终于开始正视那堆云符,无聊地掏出了几本翻开誊抄。
剩下的一个多月,沈灵君竟然真得沉着性子将蓝田白氏的全套符篆背诵下来,甚至还自己融会贯通了一套画符的法子,把白玉衡吓了一跳!
白家这套天书般得灵文符篆,就连白玉衡当年也至少花了一年的功夫才全部背完,沈灵君竟然三月就背完成了所有符篆,不能不令人震惊。
白玉衡心中不服,果断结束游历,风尘仆仆回到了招摇山。
他本以为照着这样填鸭似得法子,定能让沈灵君受益匪浅,对他感恩戴德,但现下看来,这严苛的法子好像并不怎么好用,不仅压得沈灵君无精打采、形销骨立,甚至出言与他顶撞,眼中丝毫没有他这个师傅。
白玉衡长叹了口气,蹙着眉头思忖教导之方,好像完全将还在外头罚站的沈灵君抛在了脑后。
沈灵君咬紧牙关,在雨中颤抖成了风中的落叶。
她身子骨本就孱弱,又受了谢玄一顿拳打脚踢,在雨中罚站了一宿,忽地一阵头晕眼花,一下子栽倒在了雨帘之中。
沈灵君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木榻之上,她刚一睁开眼,就看见白玉衡在她床头坐着,左手托着脑袋,也未束冠,披散的长发垂在身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她还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他,他的眼眸湿漉漉、黑漆漆的,仔细看的话居然还带了点淡紫,他的睫毛又长又翘,就跟庭院里被雨打湿的花枝一样。
白玉衡的眼神非常奇怪,沈灵君不禁看得心中一寒,难道说,白玉衡知道了她的秘密!
她疑惑地想要起身,刚一抬头,脑袋瞬间往下一沉,又有气无力地倒了下去,只好两眼干瞪着白玉衡,无奈地等他发落。
白玉衡见她醒来,忽地坐直了身体,对着沈灵君微微一笑,“你醒了?”
白玉衡那笑容十分造作,贴在他那张常年冷漠的纸片儿脸上,就像是用裁纸刀硬裁出来的似得,沈灵君吓了一跳,抱着被子往后一缩,不知道白玉衡又想怎么折腾她。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用背符篆了。”
沈灵君脑子一懵,下一秒即刻喜出望外,一下拽住了白玉衡的袖子道:“此话当真?”
白玉衡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不露痕迹地将袖子从沈灵君的手中拽出,“自然是真得。”
沈灵君高兴道:“那师傅是不是要教我御剑了?”
白玉衡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御剑有什么好玩的,明天开始,师傅教你画灵符!”
白玉衡委实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从那日开始,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不仅亲切地教她画灵符,还总是对她嘘寒问暖,甚至手把手教她练剑,完全没有他表现在外人面前那副冷漠的样子。
不过,凭着直觉,沈灵君隐约察觉出一点矫枉过正的僵硬。
虽然白玉衡成日变着法子对她好,但却不是发自内心,反倒像是在努力完成一个任务。
看上去,他的注意力好似全部放在了她的身上,但最后还是会像回旋镖一样尽数收回,稳稳落在自己的身上。
可沈灵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白玉衡怎么装模作样地对她好,她便怎么与他反着来,到底想要戳破白玉衡那张伪装的天衣无缝的纸片儿脸。
白玉衡终究还是那个性子冷淡的世外隐仙,不出一月功夫,便在沈灵君的无理捣蛋下撕破了脸。
集贤阁内,白玉衡卧于白玉台上,与众生讲学。
今日正好学到博物课,白玉衡抛出一问,何为长中之长,短中之短,宽中之宽,窄中之窄,明中之明,暗中之暗,众人皆七嘴八舌地推测起来。
“最远不过生死,长中之长便是时间!”
“哪里,依照你这么说,时间瞬息万变,不也可以说是短中之短?我看那,行路难!行路难!望不到头,也玩不到尾,这长中之长不就是路么!”
“阴阳浩浩,天地之大,渺沧海之一粟!这宽中之宽说的岂不就是天地!”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怎么就不能是北冥呢?”
……
集贤阁内,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沈灵君突然高叫,“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众人翘首细听。
“这长中之长,短中之短,宽中之宽,窄中之窄,明中之明,暗中之暗都是一物!”
众人皆大惑。
白玉衡好整以暇道:“哦?是何物?”
沈灵君满面堆笑道:“是人心!”
“为何?”
“人心可长思,可短思,可宽广,可狭隘,可清明,可深暗,可以黑!可以白!可以正!可以歪!”
众人皆大悟。
白玉衡心知沈灵君成心捣乱,也不置气,又抛出一题道:“那我问你,一明一暗,一短一长,一昼一夜,一热一凉,又是何物?”
众人正欲争论,沈灵君又抢先道:“是眼睛!”
白玉衡嘴角一抽,冷笑道:“怎么会是眼睛呢?”
沈灵君巧舌如簧地应答道:“眼睛一睁一闭,不就一明一暗,一短一长,一昼一夜!”
“那何来的一热一凉?”
沈灵君猛地眨了眨眼,使劲从左眼中挤出一滴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回答道:“眼泪温热,这不就是一热一凉了么?我还能给你加上一联,这不仅是一热一凉,还是一咸一淡呢!”
众弟子皆拍案狂笑,口中大喊“妙哉!妙哉!”
白玉衡知晓这沈灵君定要与他作对,当即面无表情地从白玉台上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孺子不可教也!”话音刚落,手中卷执往案上一摔,冷面拂袖而去。
集贤阁内鸦雀无声,梅启照同沈怀韵戳了戳沈灵君的后背,小声问道:“这谜题咱三昨日不是都猜过了吗,不就是日月二字,合而为‘明’?你为何要故意答错,惹灵风君生气?”
沈灵君反倒像是十分开心,摇晃着身体满面春风道:“我哪里答错了,为何要有标准答案?标准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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