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师徒 二
招摇山上的日子倏忽而过，春日一尽，芒种即至。
正值仲夏，梅雨潇潇，白玉衡出山游仙，沈灵君逮着空当正想抓着沈怀韵去摘梅子煮酒喝，谁知沈怀韵一大早就被梅启照给拉了出去，二人也不知去了哪里逛荡，沈灵君只好死缠烂打地将沈修文和沈晴柔给拖了出来。
三人行至后山，青梅山上送花神的祭台还未拆，遍野落红，晓雾缭绕，流青泻翠。
沈晴柔着了鹅黄衫子，头上随意绾着双平髻，斜插了两朵茉莉，细腻的云发盖住柳眉，两缕发丝调皮地垂在脸侧，越发衬得人比花娇。
沈修文同沈灵君御剑摘青梅，摘着摘着便往梅林深处去了，也不知飞去了哪里，影子都看不见。
沈晴柔弯腰在树下捡梅子，捡了一路，忽地见着一双沾泥乌靴，抬首一瞧，来人黑袍广袖，神情漠然，正是沧澜高氏二公子高长信。
沈晴柔面上惊慌，不觉往后退去，反被高长信拽住手腕，使劲一带，揽入了怀中。
沈晴柔羞红了脸，怀中青梅洒了一地，拔高了声音道：“你……你做什么！”
高长信使劲揽住她的腰，嗓音低沉，“这两个月，缘何未曾接到你的信笺？”
沈晴柔垂眉敛眼，“我给你写信你又不回，倒不如不写！”
高长信皱了皱眉，“我明明……”
沈晴柔一把将高长信推开，转身没好气道：“你们是高门大户，我是小门小户，长信君大可不必来找我。”
高长信蹙紧了眉头，扳直了沈晴柔的肩膀，面上微微动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我高长信当作了什么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沈晴柔心中委屈，眼中“啪嗒”落下一滴泪来，“你这倒是在怪我了？你都把我给你的香囊扔掉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是来看我的笑话么……”
高长信神情一愣，剑眉一挑，严肃道：“我怎会扔掉你的香囊……”
“难道你没有么？那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高长信脸上忽现愧色，低声叹气，“我……我……香囊不知掉在了何处……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沈晴柔一脸梨花带雨道：“看！你就是不珍惜罢了，若是珍惜，怎么会掉？你往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说着，沈晴柔转身就跑，高长信连追了上去，正要拽她，一道青芒从半空之中倏然而至，沈修文气冲冲地御剑而来，高长信躲避不及，被一剑划伤了肩膀，踉踉跄跄后退数步。
“高长信！我上次已经警告过你，你如何又来招惹我妹妹？”
沈修文话音刚落，忽见着沈晴柔三步作两步地奔至高长信身侧，不禁双眉一蹙，忿然作色道：“晴柔！你给我过来！”
高长信捂住肩上伤口，两眼紧紧胶着在沈晴柔身上，沈晴柔面露两难之色，正欲起身，却被高长信一把拉住，挑衅似得看向沈修文。
沈修文气愤不已，举剑再刺，沈晴柔惊呼了一声，张开双臂瞬时挡在高长信身前，沈修文急急收住剑势，剑锋一转，劈飞了旁边一树青梅。
“晴柔，你这是做什么？你就如此袒护这个登徒子？”
沈晴柔贝齿轻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默不作声。
沈修文恨铁不成钢道：“沈晴柔，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你过不过来！”
沈晴柔双手握拳，双眼一红，“大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修文一听这话，知晓沈晴柔定是要护着那高长信了，一下子也没了什么青梅煮酒的闲情逸致，眼光如刀地剐了一眼高长信，踩碎了一地青梅道，“高长信！你若是真心喜欢她，便好好待她！若是被我知道你欺负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言毕，沈修文狠狠瞪了沈晴柔一眼，掉转了头御剑离开，竟连一眼也不愿多看。
沈灵君怀中捧了青梅御剑而来，见沈修文满面怒气地离开梅林，不知发生了何事，再看那树下两人，心中了然。
沈晴柔与高长信说完了话，高长信满面春风地转身离去，沈晴柔独自一人立在青梅树下，脸色通红，弱柳扶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思忖中，她忽地瞧见一男一女两个草编的小人从树后飘出，那小草人一路飘一路“咯咯哒哒”地笑。
男草人追着那女草人道：“你别走，我对你的心，可比日月！天地可鉴！”
那女草人柔婉道：“君如磐石，妾为蒲苇，磐石不移，蒲苇不离。”
沈晴柔一瞧便知定是沈灵君搞得鬼！
招摇山八百戒律第一条明令禁止不许修习邪术，违反者轻则戒鞭伺候，重则被剔除仙脉，驱逐出山。
这邪术二字虽字义含糊，无非就是勾魂夺魄、御鬼炼尸等为仙门不齿并视为害人之术的旁门左道。
沈灵君日日跟着灵风君画符，白家的以及被白家搜罗来的各种灵文丹书早不知看了多少，也不知从哪偷学了几招勾魂术，每每玩些小把戏来捉弄沈家兄妹，虽然只是小打小闹，若是被人发现却也非同小可。
沈晴柔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眼疾手快地将两个小草人一把抓起，冲着树后小声道：“二哥！你怎么又来弄这些歪门邪术！”
沈灵君稳稳落在地上，将怀中青梅倒入箩筐，冲着沈晴柔挑眉坏笑，“谁知道这青梅林里竟还有几只孤魂野鬼，我便随便抓了两只逗你开心开心！”
沈晴柔埋怨道：“你且收敛些吧，多学些正道仙术，这些邪术少弄为好。”
沈灵君一脸地满不在乎，“什么正道邪道，这御鬼同御灵有什么差别？”
沈晴柔一蹙眉，知晓沈灵君定然听不进去，只好叹息着摇头。
“你这性子，迟早要吃亏！”
沈灵君也不回嘴，只将那两只小草人从沈晴柔手中拈了过来，乐呵呵道：“这两只草人可是有名姓的哦？你可别小瞧了它！”
沈灵君闻言好奇道：“什么名姓？”
沈灵君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这女的草人叫柔儿妹妹，男的草人叫照水哥哥！”
“这又是什么说头？”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啊！”
沈晴柔不禁羞红了耳根，将手中青梅往沈灵君身上一掷，“讨厌鬼，又来欺负你妹妹！”
沈灵君笑着往后一躲，口中念决，一把捏断了草人脖子，两个草编的小人顿时在风中散成了灰。两人在梅林中笑闹了一阵，也不忙着回去，干脆在那祭花神的台子前头坐下休息。
沈灵君捏了颗青梅丢进嘴里，那青梅像是尚未熟透，酸得沈灵君脸色发绿，上下牙齿直打架，“噗嗤”一声又吐了出来。
沈灵君虽说比沈晴柔年长，但性如小孩，沈晴柔反倒温淑端庄，两人每每一起玩耍，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此时，沈晴柔笑着帮她擦嘴，又问起沈灵君的剑术学得如何，沈灵君脸色一僵，有气无力道：“只学了御剑，其他的还未学成，整日就是看书画符，剑术并无长进……”
沈晴柔闻言微微错愕，“再过阵子就要秋猎了，灵风君竟还未教你剑术？”
“没有，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沈晴柔见沈灵君有些心情低落，不禁逗趣道：“灵风君本就不是一般人，说不定他自有一套教徒的法子，二哥你也莫着急。”
沈灵君捂着被酸得镂骨铭心的腮帮子，心中无奈道：“你也别说我了，高长信那日剑试救了你一次，你不会就想以身相许了吧？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是真心欢喜他？”
沈晴柔闻言面色一羞，红了眼，低了头，蚊子哼一般应道：“我……我也不知道……”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说着，沈灵君从地上捡了根青草含在嘴里，对抗满口的酸味，“我又不是大哥那个老古董，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可不必瞒着我。”
沈晴柔脸色绯红，情不自禁地捂住发烫的脸颊，“我真得不知道，见不着他的时候，我会想着他，可真见着了……他又老是欺负我……”
“那你喜欢他欺负你么？”沈灵君转头一笑，右手大喇喇地搭在沈灵君的肩膀上。
“我为何要喜欢……”
沈灵君拍了拍沈晴柔的肩膀，叼着青草坏笑道：“话本子里头不是说，这男人啊，越是喜欢谁，就越是想要欺负谁嘛，也不是真的欺负，就是捉弄你，想引起你的注意！你要是没有回应，就会因爱生恨，更可恶地捉弄你！”
沈晴柔眉头一皱，蓦然反问，“那你喜欢灵风君么？”
沈灵君闻言一惊，一下吐出嘴里的草根，讪讪道：“你……你这是什么话！”
沈晴柔笑眯眯地转过脑袋，仔细打量着沈灵君的神色，“灵风君对你那么好，那你为何总是和他作对？你那么喜欢欺负他，难不成你也喜欢他，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沈灵君被沈晴柔说了一通，竟莫名其妙地也红了脸，“你胡说什么……到底谁欺负谁啊，明明是他欺负我！”
“灵风君也就如此惯着你了，若是换作旁人，你觉得像他那种清淡的性子，会把谁放在眼里？”
沈灵君闻言忽地一怔，转念一想自己这些日子的举动，好像确实有些对不住他那神仙似的师傅，但她心气儿高，嘴里还是不饶人道：“我们两个都是男人，他又是我的师傅，跟你的情况可不一样！”
沈晴柔未再回话，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山风微拂，像是将两人的言语吹散了一般，再也找不到说话的由头。
两人异口同声地叹息了一声，提了青梅，并肩下了梅山。
两人在山下作别，沈灵君无端有些心绪纷乱，一个人在招摇山上胡乱转悠，也不知走到了何方。
她多走了几步，只看见前头一片刀光剑影，隐隐有习武之声传来。
她躲在树后探头张望，见着一四方高台，高台上人头攒动，紫影幢幢，高台北面竖着一面大旗，旗面上一条苍龙随风飞舞，正是金陵谢氏家族族旗。
沈灵君不禁讶异，原来她绕了大半个山头，不知怎地竟闯进了谢家子弟的练武场。
谢安泽挺身立在高台之上，手中一柄“乾坤杀”使得风驰电掣，势崩雷电，一招一式流水行云，一驱一纵铿然有声，引得台下众人齐齐叫好！
领头的谢玄叫得最大声，沈灵君不禁看得入迷，鬼使神差地往前迈步，一脚踩在了一块枯树枝上，“咔嚓”一声响，虽然轻微，但落在修仙之人耳中却如响雷，谢家子弟顿时齐齐转头，那谢玄一见沈灵君，当即腾身御剑而来，谢家子弟随即跟上！
沈灵君转身欲逃，谢玄急急赶来，手中凝光祭出，大吼一声，“偷技之徒休走！”
沈灵君后背被凝光剑柄一击，一个踉跄扑倒在地，顿时被谢家子弟围在当中。
自从上次与沈灵君在仙竹林打了一架，谢玄被沈灵君咬破耳朵，又受了他爹几棍子打，早怀恨在心，意图报复，这下撞破沈灵君在树后窥视，自觉有理，手中凝光一晃，就要朝她脸上抽来。
那凝光在空中旋折而至，突地被“乾坤杀”一剑挑飞，谢安泽大踏步走来，众人急忙给他让开了条路。
谢安泽在沈灵君身前立定，紫袍华冠，腰缠金带，气势凌人，只见他抬手一捋胡须，板着面孔严肃道：“这是怎么回事？”
谢玄捡了凝光，指着沈灵君道：“爹！这沈家小子在这偷技！”
“我没有！”沈灵君大声反驳。
谢玄横眉怒目道：“哼，难道你不曾站在这里偷窥？我还诬赖了你不成？”
“我……我只是在招摇山上迷了路，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你还敢狡辩？！这招摇山上这么大，你们沈家在西，谢家在东，你竟能晃悠到我们练武场上来？”
谢玄咄咄逼人地叱骂着，众谢家子弟也纷纷斥责沈灵君偷技之徒，真是丢了白家仙尊的脸面！
沈灵君心中烦闷，面上一阵青白，气得浑身直打颤！
“反正我没有偷技！”
说着，沈灵君转身欲走，肩膀却忽地被人重重一拍，顿时定在了原地。沈灵君一转头，正对上谢安泽那张苍老的脸。
“苍……苍龙尊？”
谢安泽收回了手，冷哼了一声道：“招摇山有招摇山的规矩，你虽然是灵风君的徒弟，但是，做错了事情也要受罚！”
沈灵君大惊道：“我真得没有偷技！我只是……”
沈灵君刚想说话，嗓子里头忽然失了言语，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来，那谢玄见状，不禁面上大喜，在他爹身侧不停的怂恿。
谢安泽忽地转身，反手甩了谢玄一个大耳刮子，吹胡子瞪眼道:“你着急个什么！上窜跳下，毫无大家风范！”
那谢玄被他爹一冲，捂着脸躲到了一边，谢家子弟也瞬间惊惶地噤了声。
那谢安泽软剑归鞘，老眼一垂，面如寒铁，“偷技之徒，即刻送至典狱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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