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肃杀
岁月悠悠，秋色连波。
自那日开始，沈灵君每每见着白玉衡，就像是耗子见到了猫，一路躲着走。
白玉衡好像也不介意，除了例行授课，只每日在静室中焚香作画，并不关心水中央以外的事，而招摇山新进弟子的秋猎试炼，终于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秋猎，猎的是鬼，杀的是妖。
与云落镇比邻而居的川阳镇上，今年的秋收并未让镇民感到一丝喜悦，冰冷的西风席卷川阳，随风送出数阵凄凉哭声。
秋分刚过，镇上就不断有孩童失踪，时至今日，失踪孩童人数已然半百，镇民们翻遍了整个川阳镇，但就是找不着孩子们的下落，只好向招摇山仙士求助。
秋雨如注，寒意刺骨，众人一夜未歇，硬是在鸡鸣之前赶到了川阳镇。
孩子们失踪得十分蹊跷，大部分是独自在外头玩耍时失踪，也有不少在自家后院里头失踪的，甚至还有几个是跟着大人去庙里头进香时失踪的。
事情严重，盘查范围又大，招摇山弟子掰成几组分头调查，沈灵君同沈家人一道，直奔镇南龙角寺而去。
大约两百年前，川阳镇百姓在镇南挖出了一块龙角，镇民们以为神龙下凡，就建了寺庙供奉，起名唤作龙角寺。
两百年来，风风雨雨，沧海桑田，这龙角寺一直镇守在镇南高山脚下，香火不断，福佑一方子民。
可今年的事情太过邪门，自从几个去进香的镇民在寺庙里丢了孩子，龙角寺便成了众矢之的。
镇民们异口同声地埋怨，说是因为寺僧照管不周，才使神龙降下天罚带走了孩子。
主持忍受不住，连日登坛做法，祈求龙神保佑孩子，但后来失踪的孩子还是越来越多，自此之后，进香的镇民越来越少，庙里渐渐地开始入不敷出。
一时间，寺僧们走的走，散的散，现如今，只剩得三名僧人看守寺庙。
沈灵君等人到得龙角寺前，从半掩着的朱漆镇狮铜门进去，只见三面宝殿合围，庭中满地黄叶堆积，也不见个扫地僧出来扫扫。
寺庙并不大，正北主殿里供奉着雕漆宝盒，宝盒里放着得估摸就是神龙龙角，偏殿里供奉的都是守护川阳镇的神仙菩萨，看上去普普通通，沈灵君等人将三座宝殿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也没嗅出任何邪祟的味道，倒老是闻着一股子臭味！
“这庙里头怎么这么难闻？臭味竟比香火味还浓！”
沈怀韵抬袖捂住了鼻子，一边转悠一边嘀咕。
沈灵君仰着脑袋，双眼紧盯着雕梁画栋的天花板。
沈怀韵打趣道：“这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沈灵君指着头顶道：“这龙角寺还没怎么完全破败，里头蜘蛛窝倒是不少，到处都是破网游丝。”
沈怀韵眼轱辘一转，俯身在庙里东闻闻，西嗅嗅，忽地手舞足蹈大声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那臭味就是从这东西上来的！”
…………………………
酉时三刻，川阳镇，日暮黄昏。
酒馆里众招摇山子弟满满当当坐了一堂，大家在川阳镇上打探一天，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消息，纷纷垂头丧气地喝着酒。
寻不着线索就驱邪无门，驱邪无门无异于秋猎失败，秋猎失败就参加不了赐剑大会，不被赐剑就无法升阶，甚至沦为仙门笑柄！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发愁，酒馆里愁云惨淡，叹息声不绝于耳，就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谢高两家子弟也闭口不言，坐在一旁喝闷酒。
“请问诸位弟兄，今日探查可有何发现？”
众人抬眼一看，见沈灵君发问，纷纷叹息着摇头。
沈灵君又问，“有没有见着有臭味的蜘蛛网？”
众人闻言一愣，也不知沈灵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修士反问，“沈公子可是有何发现？”
沈灵君见众人疑惑，便将自己在龙角寺的见闻说了一通，也就是之前如何在寺庙里闻见了臭味，如何发现了那气味的源头，如何发现了破碎蛛网，又如何找遍了寺庙也没见着半个蜘蛛窝云云。
听了这番故事，招摇山弟子个个也垂头闷脑地回想起来，有个高家弟子突然从凳子上站起身，脸上神采飞扬，像是死灰堆里突然燃起的一丛火星。
“我想起来了！我们跑了好几户人家，屋子里确实有股子臭味，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我还以为是茅厕的味道太重了！”
那高家弟子一出头，坐在附近桌上的高文广猛一咳嗽，像是埋怨他出什么风头，那修士面色一红，悻悻然地又坐下来。
不过，沧澜高氏善于制香，高家弟子对气味也尤其敏感，听那人这么一说，其他招摇山弟子也纷纷附和，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并没有注意那难闻的气味是不是从蜘蛛网上发出来的。
“大家伙想想，如果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蜘蛛网，怎么可能会发出那么大的臭味？这蜘蛛网上肯定有什么问题！”
听沈灵君这么一说，众人仿佛茅塞顿开，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依我看，那蜘蛛网必定不是什么普通的蜘蛛网！”
“恩，莫不是邪祟作怪！将邪术施到了蜘蛛网上？”
“或者说，那害人的精怪本来就是只百年蜘蛛妖？！”
“王兄说的有理，若真是蛛妖害人，那妖怪定然躲起来了，要抓人的时候便偷偷地出来先结网将孩子缠住藏起来，等没人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抓走！”
“有道理有道理！不过，你们说，如果真是蛛妖害人，那它会躲在什么地方？”
“十岁稚子身量少说也有一尺长，若真是蛛妖那肯定体格不小，若是偷孩子也得有个通道回去老巢啊！我今日可没见着这川阳镇上有什么地坑暗道！”
角落里忽地传来一声冷哼，一下子往众人脸上泼了一瓢冷水。
此言虽然语气不善，但却字字在理，沈灵君抬眼一望，正撞上谢玄脸上寒冰般的眼神。
也不知他们谢家今日是中了什么邪，竟只捡了个角落位置坐了，沈灵君被一堆招摇弟子挡住了视线，根本没怎么留意他们。
不过，自从那日白玉衡在典狱司推了谢安泽一掌，谢家子弟气焰倒骤然收敛不少，谢玄也不再找沈家人的麻烦，只是路上偶遇，总是冷冷扫她一记眼刀，也不知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沈灵君收回了眼，暗自叹了口气，一旁坐着的沈怀韵突地一拍大腿道：“你们说，会不会是有什么暗道被我们忽略了！”
众修士闻言面面相觑，一名青衫修士道：“可是今日探查，确实并没在镇上发现有什么地洞的痕迹啊！”
众人顿时又沉默了下来，沈灵君神情肃然，垂下头扒拉了两口碗里的饭。
………………………………
子时二刻，龙角寺，华月满山。
暗道暗道，在于隐蔽，重心为“暗”，而非为“道”。
此时间，三道漆黑身影立在龙角寺后院，对着一口老井围了一圈。
一个清朗的声音低声叱骂，“我就是来随便看看，你们怎么都跟过来了？”
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嘿嘿”笑了数声道：“怎么能叫跟着你来的？你都能想起来这后院的水井，我这么聪明，难道就想不起来？再说，这蜘蛛真会从这水里头出来么？难道它竟不怕水？”
那清朗之声轻嗤道：“普通蜘蛛说不准，可若是百年蛛妖可就不一定了，你看你们过来干什么，要真有妖怪，动静太大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另一个声音又回嘴，“三个人会打草惊蛇，难道一个人就不会打草惊蛇了？若真是百年蛛妖！我们在这，你还能多个帮手不是，还是说……难道你想独吞秋猎的成果？”
“我呸！你说的什么话呢！要是待会真碰上什么，我可不救你，让你一个人去做大英雄！”
“谁要你救呢，不知道是谁被谢家那绣花枕头好一顿打，待会还不知道谁救谁呢！”
沈灵君忽地沉默，像是真生气了。
沈晴柔扯了扯沈怀韵衣角，给他使了个眼色，沈怀韵也知自己失言，正想给沈灵君开解，只见沈灵君忽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篆，“啪”地一声贴在自己胸口，接着敛眉垂眼，嘴里叽叽咕咕了几声暗咒。
那符篆贴在沈灵君胸前，在暗淡月色下缓缓发出淡蓝色柔和光线，像海波一般一圈一圈不断往外推去。
沈怀韵与沈晴柔在一旁看得稀奇，不禁好奇问道：“二哥，你这符篆是什么符？”
沈灵君不耐道：“避水符。”
沈怀韵大惊道：“避水符？你现在都会画这种符了么？”
沈灵君转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灵风君的课上不也提过么？”
沈怀韵与沈晴柔安静地闭了嘴。
灵风君白玉衡在招摇山上是出了名的护徒，虽然他在集贤阁开坛讲学，但说的也就是些浅显的符篆知识，像避水符这种高级符篆，虽然提也会提，但只是一带而过罢了。
沈灵君在水中央受白玉衡日日提点教诲，符篆之术早胜过了招摇山其他弟子，若是多些时日勤加修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无可能，但沈灵君这毫不在乎的浪荡性子，自家人看着也没什么，可若落在旁人眼中倒真得有点过于傲气，难免恃宠而骄了。
三人皆沉默不语，胧月斜照入井，只见一汪墨汁般的黑水凝在井中，从上往下根本看不清深浅。
沈灵君在腰上系了根仙索，另一头交给了沈怀韵，又塞了两张避水符给沈晴柔。
“我先下去看看，你们在上头等我，若是有什么发现需要帮忙，我就拉一下绳子，你们也下来；若是没什么发现，我拉两下绳子，你们把我拉上去。”
“那你若是遇见什么危险呢？”沈晴柔关切道。
“若是碰见危险，我就拉三下绳子，你们赶紧把我拽上去！”
三人一合计，沈灵君整了整散在眼前的乱发，蹑手蹑脚地从井口爬了下去。
沈怀韵与沈晴柔趴在井口朝底下望着，只见沈灵君越爬越低，不一会儿就下到了水里，但因着避水符的作用，她的身上像是撑开了一个罩子，井水根本近不了身。
两人望着望着，沈灵君的脑袋也沉没在了水中，黑漆漆的井水泛滥了数圈涟漪，再次重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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