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师徒 四
沈灵君从来都是个好奇鬼,越是危险的地方,她越是想去,越是黑暗的地方,她越是好奇!
那一团漆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完全吞噬,回过神时,她的双脚已经立在暗室之中。
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四周倏地火起,沈灵君进入了一个全封闭的秘密空间。
四下里全是木头架子,上面一层放着珍贵的灵文典籍,估摸着都是上古孤本,全部小心谨慎地用银线钉了,灵阵裹了;中间一层摆放着各种狼毫,青玉的、琥珀的、玛瑙的、翠羽的、紫珊的、琉璃的、凤石的……各种造型,应有尽有;最下头一层摆着些莫名其妙的小盒子,严丝合缝,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宝贝。
沈灵君又惊叹地往墙壁打量,只见各式宝轴灵剑在墙上挂了一排,当真华彩满溢,满壁生辉。
沈灵君心想,这里恐怕就是沈怀韵口中所说白玉衡的百宝阁了。
不过,这机关藏得也实在是太不隐蔽了,若是再多闯进来几个跟她沈灵君似得登徒子,白玉衡这百宝阁里的宝贝岂不是要被偷光了。
沈灵君叹息着一列一列看了过来,走至最后一列木架,一支血红色长柄狼毫不禁吸引了她的眼光。
那狼毫毫尖生烟,握柄竟以血玉制成,殷红的血丝爬满笔身,令人不寒而栗。
说到底,血玉的来由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死人下葬,养玉人将寒玉塞入其喉,以尸养玉,百年之后,鲜血入玉,再刨土开棺,剖尸取玉。这血玉沾了死人的晦气、凶气与阴气,既是极煞之物,也是至阴灵物。
因此法有损阴德,正道仙门并不提倡,白玉衡竟堂而皇之地将此物铸造成笔,实在让沈灵君吃了一惊!
不过,她一向不忌讳什么歪门邪术,现下见着,心中满满当当全是好奇,甚至将脑袋凑得更近想看仔细些。
她凝着双眼细细打量,见那血玉狼毫笔身上还贴了张符,画着些她从未见过的灵文。
沈灵君皱着眉头,轻轻揭开符篆,想将那狼毫拿起来仔细瞧,谁知,手指刚碰到狼毫,便觉指尖一痛,手指一下被那血玉狼毫牢牢吸住,怎么也拔不下来!
沈灵君吓了一跳,想赶紧缩回手指,但那血玉狼毫像被施了法咒,毫不放松。
暗室里顿时血光大作,沈灵君焦躁地胡乱念着解咒术,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狼毫上的血光才缓缓减弱,引力终于消失!
沈灵君一下拔了手指,垂眼一看,竟破了道口子。
她正心疼地将指尖放入口中舔了止血,忽听得“嗖”地一声,那狼毫竟自顾自地从木架上飞了起来,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一会儿飞上天花板,一会儿又撞在墙壁上!
沈灵君吓了一跳,正要腾身将那发了疯的灵笔抓住,忽地听见木门“嘎吱”一声,又缓缓地开始往两侧移动。
糟了!
动静太大!
被发现了!
沈灵君来不及抓住那笔,只好迅速后退,闪身躲在一排木架后头,心中暗暗祈祷不要被那狐狸精似得师傅逮住!
脚步声越走越近,沈灵君趴在地上,透过木架底下的缝隙甚至都能看见白玉衡洁白的袍角,她屏住了呼吸,在心中默念,“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如云袍角在原地停住,修长有力的指节一把握住了半空中乱撞的血玉狼毫。
“沈灵君,你给我出来!”
沈灵君从地上猛然弹了起来,抱着脑袋正欲离开,后衣领被白玉衡大力一提,一下扔在了地上。
白玉衡像是刚从梦中醒来,只着了单衣,乌发披肩,一脸倦容,握着那血玉狼毫凉凉道:“这是你干的好事?!”
白玉衡的声音有些嘶哑,落在沈灵君耳中也少了白日的威严。
沈灵君从地上一咕噜起身,那血玉狼毫犹然像是认了她做主人似得,一下子从白玉衡手中飞至她的手心,沈灵君脑袋一懵,小心翼翼捧了狼毫,垂头一看,顿时真想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
卯正二刻,水中央,晓风残月。
晓雾清寒,满庭落叶,师徒二人坐于水榭,一人作画,一人煎茶。
沈灵君煎好了香茶,双手捧茶端至案上,笑盈盈道:“师傅请喝茶!”
白玉衡淡淡“嗯”了一声,纸片儿脸上面无表情,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笔下画卷。
沈灵君将茶盏搁至一旁,又狗腿地跑到白玉衡身后,捶了捶白玉衡的肩膀道:“师傅,你都画了一早上了,一定累了吧!徒弟给您捶捶背!”
白玉衡笔锋微凝,嘴角露出一丝凉凉笑意,但仍板着脸道:“昨日新教的剑招都学会了?”
沈灵君一边帮白玉衡捶背,一边笑道:“我沈灵君是谁的徒弟!那几招剑法,当然难不倒我!”
白玉衡知晓沈灵君悟性极高,此言不虚,但又怕她骄傲自负,眼高手低,便停了手中笔墨,揉了揉额心正色道:“听说,你前几日又没练剑,偷着和沈家兄弟下山喝酒去了?”
沈灵君像是被抓住了把柄似得一哆嗦,心中暗自惊奇,昨日白玉衡明明不在招摇山,他怎么知道自己下山喝酒去了呢……不过,他应不知自己是去哪喝的酒吧。
白玉衡转过身,蛾眉轻扫,指尖重重一点沈灵君印堂上的寒星,“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你这灵印是我为你结印的,你做了什么,去了哪儿,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抓到你,看你昨天做了什么好事!”
沈灵君闻言一惊,双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傅!我……我再也不敢去喝花酒了!再也不敢了!”
白玉衡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面上错愕,“什么?喝花酒?!”
沈灵君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又一巴掌胡在自己的脸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白玉衡随便一诈就将她逛花楼一事给诈了出来,看来她为了那夺笔之错讨好了白玉衡这么多天,这下算是全白忙活了!
白玉衡生了很大的气,罚沈灵君在思过室倒立抄书,美其名曰清心静气,洗去污秽,自己则在一旁打坐灵修,闭目养神。
沈灵君抄完了灵文,见白玉衡双腿盘膝,眉眼微闭,双手轻轻搭在膝盖呈结印状,竟然还在入定,像极了个睡着的画中神仙。
沈灵君站直了身体,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打量起那张总是一本正经清心寡欲的雪片儿脸。
她心中鬼点子多,忽地就想起昨日在花楼里看见的折子戏,不禁玩心大起,一下起了调戏的心思。
她先是伸出右手,轻轻扯了扯白玉衡的袖子,见白玉衡一动不动,又直起腰,小心翼翼地附在他耳畔吹气,白玉衡还是没有反应!
沈灵君坏笑了一声,挥袖起身,连着翻转了几回,装作自己是那折子戏中思念郎君的默娘,期期艾艾地跳了一段,稍顷,又回眸一笑,神色哀怨地唱道:“寒波柳色寂如霜,黄花地,凄凉天,昔如比目,今隔参辰,怎奈得空床寂寞长……”
接着,她又跑到白玉衡的身后,装模作样道:“小仙姑,耐不得寂寞,不如与老朽一同赴那云雨巫山,也好过空房独守烛影长!”
“咦!你这人恁地放肆,官人自有妇,柳儿自有郎……”
“小仙姑,不怕你有郎,你快些过来,可急煞我也!”
……
沈灵君如此几番折腾,自个儿跳得有点累,这独角戏演来演去也没劲,又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在白玉衡的纸片儿脸上绕了个圈,眼光不住地在他脸上打转。
这白玉衡同他义父白玉川一般,面相当真无可挑剔,每每出门,总惹得女仙士们青眼有加,恨不得立马投怀送抱,只可惜两人对于修仙颇有造诣,但对于儿女情长却毫不在意。
那白玉川虽笑眼温柔,实如三月和风,风过无痕,白玉衡则如腊月寒冰,冰冻无情。
在沈灵君看来,白家仙尊当真无心风花雪月之事,像是铁了心要抱团打光棍,完全不像其他仙门仙首那般左拥右抱,以开枝散叶为名,行不可捉摸之事。
不过话说回来,她虽与白玉衡同住了半载,但总觉得自己平日对他的感觉都太浅薄,那张纸片儿脸上总像糊了浆糊,看不透,摸不清,鬼都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沈灵君叹了口气,指尖不停在她那不近人情的师傅脸上乱画圈,她绕着绕着,脸上的神色也渐渐舒畅了起来,口中不禁又哼起那折子戏中的一段唱词,“杏林洒月,红叶落雪,怎比得你芙蓉如面柳如眉……”
肌肤相触,指心触碰的体温逐渐升高,曲未成调,她却见着白玉衡的脸蛋“噌”地红了。
完了,完了,老狐狸神仙醒过来了!
沈灵君忽地心头一颤,无来由地自个也脸红了起来。
白玉衡睫毛颤了几颤,沈灵君吓了一跳,一个后仰,夺门而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门外。
在她身后,一双凤眼倏忽睁开,修长的手指捏过一旁青瓷茶盏,微微有些不稳,差点打翻了瓷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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