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袭 一
事实上,此事被那龅牙撞见也是巧合。
那龅牙近日修仙正遇紧要关头,如何修法都不得更进一步,他思不得法,心中苦闷,只好到处瞎逛,采药炼丹。正好昨夜晃到了信洲,见风水宝地都被旁人占了,只好寻了座偏僻地方入山寻药,却不想见着山中满城被屠,顿时吓得胆破心惊,急忙飞来报信!
松州过去就是信洲,那龅牙说的小城坐落山中,偏居一隅,很不起眼,众人风尘仆仆赶着夜路,到达小城已是夜深。
众人赶到城门之下,只见冷月萧条,城门大开,门楼上刻着“营山”二字,城墙上高插一面殷红旗帜,旗面上大大的“灵”字随风乱舞,正是绝迹多年的无极门灵旗。
这无极门本为沈灵君之父曲无极所创,盛极而衰,后被沈灵君重整旗鼓,故而复兴。沈灵君成为门主之后,自号招摇灵君,又将自己姓名中的“灵”字以血封入旗中,见旗如见人。
自招摇山一役之后,沈灵君被挫骨扬灰,无极门几乎满门被屠,剩下些苟延残喘之士也早灭绝了踪迹,如今又见灵旗,众人不知真假,一时竟有些胆寒。
众人踏着月色进入城内,只见城中尸横遍野,满地哀鸿,俨然历经过一次残酷的屠杀。
沈氏高氏白氏三家子弟分了三路,将营山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但除了城墙上的那面无极门灵旗,未曾发现半点招摇灵君或是无极门余孽踪迹。
众人连夜奔波,多感疲劳,打算先就地歇息一晚,焚了城中老少尸体,翌日再奔赴松州,召集八大仙门共议此事。
长夜漫漫,月光如血,那高文广心事重重,好像并没什么心情处理“楚才”的事,沈灵君也乐得自在,她被关在客栈的柴屋,一晚上没出去,也没吃上饭,一时间又累又困,只好就地打坐闭目养神。
白玉衡的出现已经给了她会心一击,而现在,更大的疑团将她笼罩了:
谁在冒充我?谁敢冒充我?为什么要冒充我?
首先,此人胆大包天,敢冒天下之大不违,戮尸屠城,必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其次,此人手段残忍,法术高强,杀人不眨眼,性格必然残暴不仁。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沈灵君闭着双眼,细细回想。
杀人杀到屠城的地步,背后动机必然复杂,若说是为了往她、往无极门的头上泼脏水,但她已身死多年,再这么做有何意义?
如若是为了修炼邪术,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这不是赶着将众仙的视线往他身上揽么?
难不成那人还真打算扛过无极门的这面大旗,将邪仙修炼的革命之路进行到底?
沈灵君细细琢磨,一时间想的有些头疼。
她站起了身,在屋里缓缓踱步,正悠然间,房梁上突然倒挂下来一个人,像只淘气的蝙蝠!把她给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正对上白雪宾那张米团子脸。
白雪宾倒挂在房梁之上,像只摇摆的钟锤一般摇摇晃晃,一脸焦急地招呼他过去。
沈灵君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想起白日白雪宾喊出的那声悠长的“爹”字,顿时心中五味陈杂,但她总不至于跟个小辈计较,便弯腰低头,小声问他,“你来做什么?”
白雪宾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丹药,指了指喉咙,又指了指脸蛋,作了个吞咽的动作。
沈灵君疑惑地接过丹药,以为是个什么补气的丹丸,就丢进了嘴里。丹药下肚,她只觉得体内升起一股凉气,脸上反倒发起了高烧。
脸上烫得越来越厉害,沈灵君双手捂脸,惊异地问,“这是什么药?”她刚一开口,又吓了自己一跳,她的声音竟然变得粗哑低沉,完全不似之前清朗。
柴门忽地被人一推,先飘进来几缕乌黑的长发,接着沈辞秋那张清秀的脸探了进来,“完事了!你们快些出来!”
白雪宾敏捷地飞下房梁,拽着一脸迟钝的沈灵君就往柴屋外走。
原来,那白雪宾见高文广将“楚才”关进了柴屋,生怕他对“楚才”不利,这便拉了沈辞秋,趁着月色想将“楚才”从这柴屋里给劫出来。适才给沈灵君服下的丹丸,便是梅家秘宝易容丹,那东西本是沈辞秋送给白雪宾的生辰礼物,没想到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三人出了柴屋,沈灵君见外头那几个看守的高家仙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心中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便由着两人带路。
三人趁黑摸到了白雪宾的房前,沈辞秋说什么也不愿意进房,在门口扭捏了好一阵子一个人跑了,白雪宾将沈灵君一把拖进了房,紧锁了门,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套白袍就往“他”身上套,又将沈灵君按在地上,散了“他”的发带要就帮“他”重新绾发。
在沈灵君眼中,白雪宾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师弟,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便仍由他胡闹去了。
白雪宾鼓捣了好一阵子,硬是将沈灵君改得谁都认不出来,这才放下了心。
两人折腾了一宿,又困又累,当下在床上挤作一团一块睡了。
翌日清晨,“楚才”的失踪让高文广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沈灵君身着白袍,腰间挂着白雪宾赠予的配剑,一声不响地立在白家子弟之内,不做声不做气地在心中暗暗发笑。
众人虽不知那招摇灵君复活之事是真是假,但近日怪事太多,仙门大会已然刻不容缓,随即马不停蹄地赶往松州,只留了十几名仙士在营山守城三日,以防发生什么变故。
沈灵君自告奋勇地留了下来,白雪宾也乐呵呵地跟着一块,让沈灵君没想到的是,白玉衡居然也留下守城,他与众人话别,便面无表情地上了楼。
留下来守城的大半都是白家子弟,沈灵君挤在人堆里,帮忙清点营山百姓的死亡名录。
“哎,这位仙士,你是哪位?我怎么从未见过你?”那端着户籍名册的白家仙士蓦然发问。
沈灵君神色一僵,白雪宾在一旁笑嘻嘻地抢答道:“他是我新收的徒弟!你自然没有见过他!”
那仙士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不再出声。
白雪宾拽着沈灵君出了客栈,走至一无人之处,才悻悻然道:“楚才,此易容丹丸效用约莫七日,此处无人,你若是想走便赶快走吧!若是被那曜日君察觉不对,又来抓你回去,那可就糟了……”
沈灵君挑眉含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放心吧,你楚哥哥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白雪宾闻言一愣,“你……你不走了?真得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守城三日?”
沈灵君淡笑点头,白雪宾不禁喜上眉梢,拽着沈灵君的袍袖连连叫好。
沈灵君看着白雪宾天真的脸蛋,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天真少年,无忧无虑,哪里知道什么叫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拍了拍白雪宾的肩膀,抬起脑袋,双眼落入城墙上那面被砍倒的灵旗,不再说话。
远方传来丧钟的声音,那是白家仙士正在城中为亡魂超度,营山上空阴云密布,四下忽然起了风,很快,就要变天了。
子时二刻,营山北街,夜雨迷蒙。
一名白衣少年未披蓑衣,未撑纸伞,眼神灼灼地盯着面前鬼园。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被烧得漆黑的大门,屋檐下的牌匾倒在地上,斑驳破败,根本看不清上头所书何字。
沈灵君浑身僵直地立在雨中,一动不动,飘忽的眼神透过门缝,窥视着门内的动静。
其实,沈灵君早就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疑点,只不过并未与人说起罢了。
守城一日,她先是跟着白家仙士清点了人头,继而又焚了死人,她暗中发现,死的全是老弱妇孺,竟找不到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一个城池,怎么可能没有男人呢?此事根本就不只是邪仙走火入魔发狂屠城那般简单。
如果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凶手的目标是营山的男子,那么,凶手一日功夫必然来不及将所有人都转移出山,那些失踪的男子一定还有人藏在城中,而且被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沈灵君叹了口气,踏上石阶,推门而入,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院内四处都是被火舌舔过的痕迹,数间厢房早被烧毁,枯草连绵,凭空伫立着几面砖墙,枯石碎瓦洒落一地,乍看就是一失火废弃的旧宅,而在沈灵君不愿想起的回忆里,此处正是五十年前信洲第一大户柳若虚山中别院旧址。
当年,信洲柳氏家主柳若虚为修秘术,竟在山中偷凿尸窖,藏尸炼法,不料术法不精,致使凶尸失控,□□弑主!
一夜之间,柳府别院数十口人几乎被屠杀殆尽,亏得当时众仙及时赶来,杀了凶尸,一把火将柳府烧了个精光,才免了营城一场人祸。
事情过去了五十多年,因此事太过惨烈,牵连甚广,便成了禁忌,仙门之中谁也不许谈论此事。
风来雨去,此事落入尘埃,再也溅不起一丝涟漪,就连沈灵君知晓此事也是偶然。
自从沈灵君离开了那问花楼,失了化骨香与锁灵链的压制,这副身躯的灵力竟一点一点地慢慢恢复了起来,虽然恢复的速度极慢,但只需恢复三成功力,便足以为她所用!有了自保的能力,沈灵君的胆子便也大了起来。
她在柳府寻了半刻,终于在别院北面寻着了地窖的入口,那入口极其隐蔽,又被一堆乱石覆盖,沈灵君费了好大力气才摸索了出来。
沈灵君扒开乱石,吃力翻起一块石板,下头隐藏得正是当年柳若虚炼尸之处!
沈灵君点了个火折子,往下一扔,黑乎乎的,像是很深。
她轻叹了口气,提了衣摆往下一跳,跳进了地窖。
漆黑的柳府后园,忽地冒出了一双冷冽的鬼眼,朝着沈灵君失踪的方向逼视而来。静夜之中,隐约传来一声冷笑,惊飞了枝头的几只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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