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袭 二
地窖里一片漆黑,沈灵君举了火折子一照,只见脚下约莫十步远的地方,方方正正停了一副棺材。
她蹙着眉头,拈了火符扩大了照明范围,借着火光在地窖里四下打量。
地窖很大,起码有六间正房那么大,满满当当停了至少停了上百副棺材!
沈灵君一眼从东扫到西,只见黑压压的棺木一字排开,就像是谁在地窖里摆得什么邪阵!棺材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灵文符纂,像是镇压着棺材里头的什么东西。
沈灵君引了火光垂眼细看,不禁心中暗惊。
怪不得她觉得这灵符十分眼熟,这分明是她为了炼化凶尸而自创的安魂符!
当年,她还因为此符灵文歪歪扭扭,太过丑陋而受了讥笑,现在倒被旁人活灵活现地照葫芦画瓢,用得比她这个正主儿还顺手得多!
沈灵君冷笑了一声,轻轻移开棺盖,朝里头一瞄,竟瞄见个男人。那男子神色安详地躺在棺材里,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沈灵君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竟还有些微的活气。
沈灵君心头一跳,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她起身连着移了几副棺材,除了中间倒是有几幅空棺,其他棺材里头的情形全部一模一样。
沈灵君蓦然起身,眼色冷寂得可怕。
可以肯定,棺材里的人必然都是在凶手屠城时失踪的男子。
一下子掳走这么多活人,又悉数神不知鬼不觉地封印在了棺材里,此事已不可能只是杀人夺魂那般地简单!
这些人在鬼棺之内如堕梦中,躯壳未开,精气未夺,其目的很可能只有一个——御魂炼尸!
虽然沈灵君以前也干过这种没脸皮的事情,但她炼化的也都是些散魂走尸,哪里敢打活人的主意?这人为了炼尸竟然屠城,要么就是笃定自己不会被抓,要么就是走投无路被逼的狗急跳墙,但无论是哪一种缘由,一旦姑息放纵,必定会在灵界之中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更何况,这屠城之人伪装之术当真炉火纯青,不仅将无极门灵旗绘制的一分不差,就连这符篆也完全像是出自她沈灵君的手笔,就算事情被拆穿,也大可冠冕堂皇地将此事栽赃于她!
当真好手段!好心机!
到底是谁干的?
是谁对柳府旧事如此熟悉,又如此通晓她的法术?
沈灵君双眉紧蹙,心中沉思,脑中突然浮出一个身影,但那身影才刚刚冒出个脑袋,便被地窖上头一阵脚步声给打散了。
来人脚步匆匆,像是非常得焦虑,不一会儿,脚步声就到了入口!沈灵君不动声色地后退,找了一副空棺,熄了火折子,一下跳进了棺材里。
那人从地窖上下来,就听见他“噼里啪啦”地掀着棺材盖,好像是在棺材里头找什么东西。沈灵君侧卧在棺材里,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身体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很快,脚步声来到了沈灵君藏身的棺材旁,沈灵君灵机一动,迅速躺平了身体,假装自己正在沉眠。
棺材盖突然被掀开了一条缝,沈灵君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假装自己也是一具失魂人质。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一只枯爪般的手伸进了棺材,一下抓住了沈灵君的脚腕。
脚腕上冰冰凉凉,沈灵君吓了一跳,但那枯爪很快松了手,转而在沈灵君身旁摸来摸去。那人在棺材里摸索了一会儿,像是没找着他要的东西,沈灵君只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离开了棺材。
沈灵君竖耳细听,那脚步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了,沈灵君倏然睁眼,只见头顶棺材盖“呼啦”一声被一掌掀翻,一黑衣老头双目圆睁,神色惊怒,朝沈灵君印堂一掌劈来!
那人瘦如柴棍,黑巾遮面,白发秃顶,额头眼皮满是火疤,眼神凶恶如同阴司厉鬼!
沈灵君吃了一惊,抬手出剑,那火疤脸往后一仰,沈灵君趁机翻身跃出棺材,双手结印,画出一道火符攻向来人。
那人面上吃惊,转身躲过火符,拔出软剑飞身追来,“叮”的一声,剑锋相抵,一股大力向下压来,沈灵君使出全部力气,将将逼退那人攻势。
火疤脸一招未成,又出狠招,两人顿时缠斗在了一处,沈灵君一心想刺破那人伪装,招招直指那人面门!
那火疤脸似是识破沈灵君的心思,脚下生风,纵身一跃躲过剑势,转而偷袭沈灵君背后空门。
沈灵君回身不及,踉跄避开,火疤脸趁势袭来,袍袖一挥,沈灵君骤然闻见一股子香味,不禁一愣,体内灵力瞬间涣散,一时手腕失力,回剑不及,被那人一剑刺入胸口,血流如注。
沈灵君面色□□,连连点穴止血,但那剑锋似有淬毒,沈灵君只觉伤口痛苦,头晕眼花,一个失力倒在地上,口中猛然咳出黑血!
火疤脸目光如炬,飞身刺来一剑,沈灵君苦笑今日竟要在此断送性命。
电光火石之间,半空中忽地横出一黑衣女子!
那女子头罩紫纱幕离,看不清面目,手中软剑快如闪电,帮着沈灵君挡了一剑,接着剑锋急转,往火疤脸命门刺去,那火疤脸防备不及,竟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接连挂彩。
一时间,四下剑风阵阵,棺材板被悉数震飞!
两人连过数招,火疤脸右臂中剑,低吼一声,转身往出口逃去,那黑衣女子身形一顿,纵身追出了地窖。
夜深人静,营城客栈,一灯如豆。
白玉衡敛眉斜倚窗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床头的一把玉杖。
那玉杖是用碧玉做的,颜色很淡,绿的也极含蓄,此时,那玉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飘在空中,通透发光,杖身在风中轻轻打着旋儿。
这玉杖唤作浮生,是把通灵玉杖,亦是白玉衡拼了性命在招摇山一役后偷偷保全下来的。世人都说它的主人是个混世魔头,心狠手辣,人人喊打,不过,白玉衡所记得的只有那女子微笑时嘴角绽开的一朵浅梨花。
二十年了,她的尸身在那场惨绝人寰的战役里早已化作了飞灰,魂魄也飘然不知所踪,他曾无数次地尝试招魂,每每企盼着浮生能感应到她存在的痕迹,但都以失败告终,而此时此刻,浮生居然有了如此大的动静,难道说,她真得回来了?
可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将营山百姓屠杀得一干二净?
不……他不相信!
白玉衡颤抖着伸出手去,突然将那浮生一把握住,像是要感觉她残留在玉杖上的一丝体温,玉杖在他的手心不停震颤,手心冰冰凉凉,他的眼神突然暗了。
看浮生感应的力度,她一定是回来了,但体内灵力显然不够召唤法器,浮生虽然感应到了她的危险,却也不知她身在何处。
浮生不停地颤动着,白玉衡倏然起身,冷寂的眼神往窗外眺望。
她一定就在营城,只不过躲在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嗖”地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撕破了月色,牢牢钉入窗格,落在耳中铮然有声。
白玉衡面色微变,一把将浮生敛入袖口,探身望去。
窗外月色清冷,无声,无人,白玉衡沉默转首,拔下羽箭,只见箭头用红线绑了一卷白绢,隐隐透出墨迹来。
白玉衡拆了红线,展开白绢,眼光扫了一遍,又拈了火符将白绢烧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白绢上只用清秀小楷随便写了一行小字,“营山东南,柳府藏尸,速来。”
片刻钟后,白玉衡负手傲立于柳氏废院之前,眼光落在被烧掉了半边的焦黑大门之上,脸上的表情是压抑不住的震惊。
其实,他同沈灵君一样,也早早觉察到了死亡百姓里不对劲的地方。
两百多名女子,一百多名幼子,剩下的全是些老弱病残,营山的男子,都去到哪里了呢?
他曾想过让白家弟子在城中四处搜查,将失踪的男子们都给找出来,但他又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干脆自己留了下来,让弟子们把好出城关口,自己暗地里在城中查访,没想到,算来算去竟将此处给漏掉了。
五十年前的柳氏惨案,虽为禁忌,但白玉衡并非没有耳闻,可他未曾料到,凶手竟会打起这废园的主意!
他实在是太大意了!
不过,现在更令他惊讶得是,他袖袍里的浮生震颤得更为猛烈了起来,那意味着,它的主人就在附近!
白玉衡按捺着情绪,一步一步迈上石阶,进了柳府,四下空空荡荡,冷寂无人,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在这里!
她就在这里!
自那人死后,他好久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悸了,迈出的脚步一时都有些踉踉跄跄。
她回来了,她就在他的身边,可为何却不去找他?
是不知晓他来了此处?
是恨极了他?
还是忘记了他?
白玉衡皱着眉头,心绪纷乱地朝前迈着腿,突然间,浮生像流星一般从他袖中飞出,往东北方位急急飞去!白玉衡浑身一颤,连忙御剑追了过去。
不一会儿,万道火符将柳府地窖照的透亮,只见棺材板碎裂一地,四处都是被剑砍火烧之痕,无一不在暗示着,此处发生过一场恶战!
白玉衡疾步往前,只见在上百副恐怖棺材中,一乌木棺材棺盖大敞,隐隐露出一角白衣,浮生此刻正“滴溜溜”地在那棺木上空急急打转。
白玉衡瞬移至前,只见一白衣少年仰面倒于棺中,双目紧闭,胸口鲜血如注。
白玉衡僵硬地立在棺前,好似听见一人微笑着说:
“师傅!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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