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野心 三
偏僻的地方总是藏着不能说的秘密。
沈灵君藏于假山之后，见一青衣女子踏雨而来，妆容素淡，形单影只，像是条费解的谜题，独自走在小路上。
那谜题走的近了，沈灵君从假山后头探出脑袋，一眼便将那女子认了出来。
鹿洲梅氏老家主育有二子一女，梅启照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妹妹。
梅家长子梅启星，性情冷清，平日里紧随他爹的脚步，一心扑在炼丹上，父子二人四海云游，三年五载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
梅三小姐名唤梅启淑，自小缺乏管教，很有些小姐脾气。
但家丑不外扬，她娘亲想让她早早嫁了，找个厉害的夫婿管管她，不料这梅三小姐眼光毒辣，什么人都能被她挑出一堆毛病来，谁来提亲都讨不得好，要么被她一条梅花鞭子给抽了回去，要么就是被她撒野的性子给吓了回去。
这梅启淑年纪一大把，就是不嫁人，成日在外头闲游晃荡，渐渐地，“梅三泼妇”的名头传扬了开来，梅启淑终于得偿所愿，再也没有世家公子敢娶她过门了。
二十年前，梅启照生辰，沈家兄妹到鹿洲看他，顺便在梅家小住了数日。
也不知那梅启淑怎么就开了窍，居然看上了沈家大哥沈修文，日日跟在后头穷追猛打，惹得沈修文早早回了沈家，躲她躲得跟瘟神一般。
但那梅三小姐可谓毅力顽强，沈修文躲到哪里，梅启淑便追到哪里，最后逼得沈修文翻了脸，也不知同她说了什么，那梅启淑居然就消停了，回了鹿洲发誓再不见他。
众人都以为这桩姻缘算是黄了，可如今，梅启淑怎么又出现在了她们沈家？
沈灵君正好奇间，忽瞥见梅启照从一头过来了，她连忙蹲下了身子，放缓了呼吸，生怕被两人发现。
“妹妹，你最近在沈府过得可好？”
“秋崖君待我很好，辞秋也会经常来瞧我，我很好，二哥不必担心。”
梅启淑轻声开口，低眉敛眼，话音温柔，同从前那般飞扬跋扈相比，简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唉，今日看来，沈家气数已尽，当年若不是因为你怀了辞秋，我真不想让你嫁给他。”
沈灵君闻言一愣，如此听来，梅启淑竟然同沈修文修成了正果，还诞下了个沈辞秋，当真不得不引之为奇。她之前同沈辞秋照面，那孩子起码也有十五六岁，看来在她死后，梅启淑便嫁了过来，而白雪宾口中的梅花夫人，指得也必定是她了。
沈灵君心中唏嘘，又侧耳细听，两人不知为了桩什么事情竟争执了起来。
梅启淑道：“二哥，我已经是沈家的人了，往后你切莫再如此说。”
“那沈修文有什么好的，哥哥……”梅启照有些不忿。
“你别说了，如果你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那桩事，我并不想听。”
梅启照话未说完，忽被打断，梅启淑忽而提高了声音，似乎也有些生气。
梅启照对他这个妹妹的性子心知肚明，蓦然闭了嘴，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不一会儿，梅启照又道：“哥哥那么做，也是为了你好。沈修文性格顽固，刚愎自用，沈家门生不过数十人，颓势早不可挡，你如何还要留在这里自取灭亡。”
梅启照的话音绵里带刺，沈灵君听得有些愤然了。
但那梅启淑倒是颗痴情种子，无论梅启照怎么说教也不为所动。
“我既已嫁给了秋崖君，便早已是沈家的人了，自当与夫君同甘共苦。哥哥，你若是无事，便回去吧，我身子乏了，想休息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想与你多言，你若识趣，便快些走开。
梅启照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淑儿，真不知那沈修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当真是变了！”
梅启淑轻笑了一声道，“哥哥，我并不曾变过，变了的人是你吧。”
沈灵君也暗在心中附和，变了的人恐怕是你这个趋炎附势的梅启照吧！
“好，那你便呆在这里，同那人一起赴死吧，回头可千万别来鹿洲找我！”
梅启照冷冷抛下了一句话，大步离开，沈灵君只听见梅启淑莫名大笑了几声，提了裙摆在雨中孤零零地走了。
沈灵君从假山后头出来，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思及往日，这梅启照同他们兄妹几个关系也算要好，如何现在见沈家落难，嘴脸竟变得如此难看，梅启淑嫁来了沈家，两家亲上加亲，不帮扶一把也就罢了，如何又在这里落井下石！
若是从前，以她的性子，必然会跳出来找梅启照大吵一架，质问他当年同袍情谊哪儿去了，但如今，她也懒得浪费口舌，人心易变，想太多便是自寻烦恼。
沈灵君一声不吭地靠墙走着，拐了个弯儿，进了花廊，雨水如同小娇娘的泪珠子似得，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师傅！”
忽听见身后一声喊，喊声倒有两分熟悉。
沈灵君回头一瞧，竟是数日前在荒村指责她断袖之癖的小瘦猴。
那童子仰着脑袋，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磕磕碰碰地朝她奔来，“扑通”一跪，作势就抱住了她的双腿。
“师傅！我终于找到你了？您定要原谅我啊！师傅！”
沈灵君吓了一跳，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卧槽，我脸上的易容术失效了！
但她偷偷瞥了眼一旁小池，心中不禁“咦”了一声，没有失效啊，看着不还是那张平凡无奇的脸。
七日未至，看来易容丸的效用并未过去，这孩子是在这诈唬她呢？
沈灵君瞬间收敛了表情，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你认错人了。”
“师傅……芸儿绝对不会认错师傅！难道师傅还不愿意原谅芸儿的过错吗？”
沈灵君听了有点心烦，“你真得认错人了。”
那芸儿听了，眼中泪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师傅当真不要芸儿了……您虽然样子变了，可身上这股特殊的香味，芸儿永远记在心里，怎么可能会认错。”
沈灵君闻言一惊，赶忙抬了袖子一闻，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点熏香的味道，但这并不能阻止她离开的脚步。
“我真不是你的师傅，你能否将我放开？”
芸儿无辜的小脸惨无人色，吃力地张了张嘴道：“师傅，你这是要弃我而去吗？那日是曜日君逼我那么说的，徒儿并不想那样，可若不说，曜日君会打死我的……”
那小童顺着哀伤，惨然哭诉，一边说一边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沈灵君着急地打量四周，还好这小道偏僻，沈家的人不常来，外头的人不知道，所以这芸儿闹出的动静尚且还在沈灵君的掌控之中，可她平日最不知该如何对付小孩，一下子很是苦恼。
她蹙了眉头，脸色几番隐忍，终于想出了个法子。
既然这叫芸儿的认出了她来，如果继续否认，也不知会惹出何种事端，倒不如干脆将错就错，演一回“楚才”，先将这小鬼给打发了。
想到这里，沈灵君正色道：“芸儿，不管你是不是被逼的，师傅现在身有要事，肯定是不能同你回去了。”
那小童听了一怔，忽然正了脸色道：“师傅，我并不是要你同我回去的，曜日君一直想抓走你，你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很危险！我是来帮你逃走的！”
沈灵君闻言一愣，不知那芸儿口中之言是真是假。
那芸儿跪在地上“扑通扑通”给沈灵君叩了几个响头，指天发誓道：“师傅，我发誓我是来助你逃走的！”
沈灵君眯缝着双眼，淡淡道：“那你倒说说，我能怎么逃？”
那叫芸儿的一咕噜从地上爬起身，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师傅，此地说话不方便，我先带你去后门看看。”
沈灵君心中不觉好笑，听他所言，像是比她还熟悉沈家似得，但她也想看看这小鬼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也不反问，跟了那芸儿便往后门去了。
两人行至沈家后门，果然见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外。
芸儿偷偷摸摸地领着沈灵君出了门，指着马车道：“师傅，我知道你体内灵力尚未恢复，无法御剑，给您准备了马车，你放心，现在曜日君他们都在大堂，我们现在走，绝对无人知晓。”
芸儿说完，一脸真挚地望着她，看那神情，并不像在说谎。
四周静悄悄的，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沈灵君神色一顿，沉思了。
她原本就想回招摇山老巢看看情况，但无端插丨进来一个白雪宾，打乱了她回山的计划。若是现在不走，在沈家住上几日，养了伤再走也不是不可，但她担心同白玉衡和沈修文靠的太近，一不留神泄露身份，被两个冤家给认出来，那时若再想脱身，便困难了。
沈灵君想到这里，便想通了。
既然她不想惹上腥臊，也不想再连累任何人，倒不如现在顺水推舟，先跟这芸儿走了的好，其他的事情等自己灵力完全恢复，再慢慢地查。
沈灵君这么想着，身体已经先她一步跳上了马车。
“好徒弟，那就劳烦了。”
芸儿站在车下笑盈盈地盯着她，冲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些进去。
沈灵君兴高采烈地撩了帘子，正要钻进去，只见一人端坐车中，黑袍广袖，朝着她满脸阴鸷的笑。
沈灵君一惊，暗道不妙！
中计了！
随即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沈灵君只觉腰带被什么一勾，一下子松了开来，她猛地跌进了车里，一只冰冷的手顺着她的胸口，滑滑地一路摸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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