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红豆 二
沈灵君被白雪宾拖至屋内,只见木桌上摆了一盘白藕,一盘豆芽,三碗红豆粥,沈灵君一时愣在了门前,双脚如同灌了铅般的沉重。
松州多水多山,沈灵君喜食生藕,爱吃红豆。即便是上招摇山辟谷之后,每每有沈家修士来山,也要托人带上些红豆和藕来解馋。她也试过赠些给白玉衡吃,但白玉衡对这些烟火谷物从来不碰,莫说是做粥,就连沈灵君做好了端至他面前让他吃上一口都不情愿。
沈灵君盯着桌上的粥与藕片,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心中猜想,估计是那白雪宾年岁太小,还未辟谷,所以这饭菜当是白玉衡专门为他做的,他对这个儿子倒是宝贝。
白玉衡在桌前拉开了竹椅,抬首瞧了两人一眼,轻声招呼:“过来吃饭。”
白雪宾蹦蹦跳跳地在桌前坐好,夹了片白藕胡乱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好吃……好吃!雪宾好久没吃过爹做的饭菜了!”
白玉衡皱眉道,“你吃的慢些,小心别噎着了。”
白雪宾晃了晃脑袋,转头看了看沈灵君,又看了看白玉衡,不觉拍手嬉笑道:“真好真好!如果往后爹爹和楚才每天都能陪雪宾吃饭,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白玉衡闻言未吱声,只是又夹了片白藕放进白雪宾的碗里。
沈灵君不敢抬头看他们父子,只默默在桌前坐下了,垂头用勺子舀了一小勺红豆粥塞进嘴里。
那红豆甜甜糯糯,口感绝佳,沈灵君不禁又下勺去舀,忽然间,两双筷子夹着藕片几乎同时伸来,“叮”的一声,筷尖相撞,两只藕片都掉在了桌上,沈灵君讶异抬头,只见白雪宾“嗖”地收回了筷子,白玉衡也云淡风轻地收回了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得继续吃粥。
沈灵君垂着脑袋,并不多想,只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没过一会儿,白雪宾冲着沈灵君挤了挤眼,极不甘心似得又将筷子伸了过来,这次给她夹的却是豆芽菜,沈灵君从小对豆芽过敏,见状当即变了神色,正不知该如何推脱,只见白玉衡眼疾手快地伸了筷子过来,将马上要落进她碗里的豆芽菜拦了下来。
这一下,不仅沈灵君脸色雪白,就连白雪宾都有些坐不住了,他奇怪地看了一眼白玉衡,整个眉头都要拧巴起来,趁着白玉衡低头吃粥的空档,飞速从盘里夹了一筷子豆芽,又迅速地丢进了沈灵君的碗里。
“啪”地一声,一颗红豆突然袭来,打在白雪宾夹菜的筷子上,白雪宾手腕一抖,那豆芽便掉在了地上,白雪宾“哎呀”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向白玉衡,小嘴一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脸上的表情极其委屈。
白玉衡放了筷子道:“你喜欢吃的菜,别人不一定喜欢吃,你看楚公子自上桌来,有吃一口豆芽菜么?”
见白玉衡说的一本正经,那白雪宾一脸大悟道:“原来这样,楚才你当真不喜欢吃豆芽么?”
沈灵君心中虽然疑惑,但面上尴尬笑道:“没事没事!雪宾,你不用给我夹菜,我自己来就好。”
白雪宾只得收回了手,一脸灰白地垂头喝粥。
“楚公子,往后有何打算?”白玉衡冷不丁地突然发问。
沈灵君垂眼应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白玉衡细嚼慢咽了一根豆芽,轻声道:“九州四海曜日君布下的眼线众多,如果楚公子无处可去,可以跟雪宾一同回去蓝田。”
此言一出,沈灵君心中一惊,一口粥差点呛进嗓子里去。
白雪宾在一旁欢喜道:“好啊好啊!楚才,你若没地方去,便跟我回蓝田吧!有我保护你,曜日君一定抓不到你!”
沈灵君忙推脱道:“多谢仙尊挂虑,楚才在外头还有几个朋友,自然有我该去的地方。”
白雪宾闻言哭丧着脸道:“楚才,你灵力尚未恢复,若是在外头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雪宾,我楚才也算是堂堂男儿,哪有你说的那般软弱。”
白雪宾见沈灵君执意要走,也不好挽留,只得恹恹地吃菜,白玉衡也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沈灵君脸上挂笑,心里却直嘀咕,蓝田白氏灵风君从来都是个一心向道,不问世事的冷清神仙,怎么如今竟如此关心起旁人的事来,难道是因为白雪宾欢喜楚才的缘故,而爱屋及乌?
一时间,三人心思各异,都没再开口说话,一顿饭吃的都不知是什么味道。
用完早饭,沈灵君服了个补气丸,又在里屋小憩了一番,昏昏沉沉一觉睡醒,只觉周身灵力充盈,神清气爽,沈灵君只当是那丸子效用非凡,不禁心喜万分,见天色已晚,连忙起身告辞。
告别之时,并没见着白玉衡的身影,沈灵君心中唏嘘,叹息了一番,随后便和白雪宾一道上路。
两人一同走至山口,白雪宾将手中马索递给了沈灵君,脸上表情泫然又泣,“此番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了,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来蓝田找我!”
沈灵君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她心中的疑惑。
“雪宾,你能否告诉我,你娘亲是谁?”
白雪宾张大了眼,忽而摇了摇头,“我没有娘亲,我只有爹爹。”
沈灵君听了一笑,“你怎么会没有娘亲呢?难不成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白雪宾又摇晃着脑袋道:“没有就是没有,我从小就是被我爹独自带大的。”
沈灵君双眉一蹙,“那你爹就从未跟你提过你娘亲是谁?”
一道愁容从白雪宾眉心一闪而过,突然就垂了脑袋道:“我不会问,爹爹他不会告诉我的。”
沈灵君见状噤声不语,看来,自己这番莽撞的言语像是伤了少年的心了。
白雪宾忽从袖口掏出一个混元乾坤袋,偷偷摸摸揣给沈灵君道:“这袋子给你,里头有个宝贝,给你防身用的,你可藏好了!”
沈灵君面上惊讶,“雪宾,你又赠我碎银,又赠了我寒玉,若是再赠我东西,我岂非欠下你不少人情?”
沈灵君此话说的有点言不由衷,自从她上了楚才的身,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无,平白受了许多欺负,现下巴不得谁人送她件宝器,但她身份尴尬,谁若是现在跟她走得太近,日后少不得受她牵连,沈灵君实在心中不忍,心里犹豫不决,手中也推脱不住。
那白雪宾见沈灵君面色郁结,半推半就,干脆将那袋子往她怀中一扔,抱了她的手臂道,“我爹有宝器无数,最喜欢赠给各地青年才俊,我赠你一个也无妨,你无需觉得欠我的情,只是往后有闲暇,记得去蓝田看我。”
沈灵君闻言一笑,灵风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方了?
晚风轻拂,沈灵君谢别了白雪宾,藏了乾坤袋便纵身上马,往山外而去。
日暮黄昏,天光渐暗,黑夜是掩藏自己最好的方式。
沈灵君策马南下,一直穿过了河阳,这才停下来寻地休息。她并不欲在镇上住,只捡了一荒郊僻壤的土地庙将将歇了,夜半无眠,沈灵君干脆掏出怀中的混元乾坤袋仔细打量。
实际上,这混元乾坤袋也算是一方宝器,袋子虽小,却能腹载天地,也不知白雪宾在里头放了什么,白家宝器,沈灵君估摸着可能是把灵剑,或者是把宝轴,亦或是条软鞭,最多最多可能是支蓝田白氏的通灵狼毫!
沈灵君哼着小调,大喇喇地将袋口打开,“嗖”地一声,从袋里忽地飞出一把玉杖,优哉游哉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那玉杖明显被人施了法术,杖身裹了一层白雾,杖首神人舞凤,淡淡的碧色在白雾之中忽隐忽现,看上去也就是一把上品宝杖,但却真把沈灵君给吓着了。
……
一秒、两秒、三秒,沈灵君双眼呆滞,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她呆愣了片刻,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狂喜,狂悲,大疑,大惑,惊怒,痛苦……所有的情绪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浮生……”
那玉杖像是受到感应,从空中轻轻落入她的手心,沈灵君目视手中浮生,心中百感交集。
这玉杖本是她父亲遗物,后来被她于招摇山禁地无意拾得,竟认她为主,让她无端知晓许多前尘往事,平白惹出一段血雨腥风。她本以为招摇山一役,浮生同她一起湮灭了,谁料如今居然又回到了她的身旁。
可是,浮生怎会在白雪宾的手中?他又为何会将此物赠予我?
沈灵君心乱如麻,握紧了浮生,双眉一蹙。
不对,看白雪宾的表情,他似乎并未看穿她的身份,难道说,赠杖者另有其人?
不一会儿,沈灵君的脸色便从被霜打的茄子变成了被爆炒的花椒!她很气愤,觉得自己被人耍的团团转,但又抓不着线索,只能对着空气狠咬牙!
到底是谁?!
会是谁藏了浮生?谁渡了她半身灵力?到底是谁在堪破了她的身份后居然还敢做出如此举动?
突然间,一个姓名冷不丁地走入她的思绪,沈灵君心中一惊,握杖的手心渐渐冰冷。
从古至今,即便在沈灵君下山成了女魔头后,还能玩弄她如提线木偶一般的绝世仙尊,世上也就只剩他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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