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
当权力、欲望、歹毒与仇恨相结合,必然爆发出巨大的威力。
二十年前,川阳镇龙角寺,谢玄身死,谢安泽暴跳如雷,怒刺了沈灵君一剑,作势要取她性命给谢玄陪葬!
亏得白玉衡与沈秋廉上前阻拦,沈灵君才未当场毙命,而更要命的是,谢安泽那一掌足足使出了九成功力,硬是破了沈灵君身上封印,露出了一身女儿体态!
众人大吃一惊,高欢同谢安泽又惊又怒,像是堪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谢安泽气得发抖,从牙缝中生生挤出了一句奇怪的话。
“好你个沈秋廉!这个女子到底是谁?当真是你们家姓沈的么?”
小辈们不解其意,一时面面相觑,沈秋廉像是受到重大的打击,脸色灰败,几乎站立不住。
情急之下,白玉衡脚底生风,怀抱重伤的沈灵君遁走招摇山,谢安泽率谢家子弟将招摇山扒了个底朝天,也没将两人给找出来。
盛怒之下,谢安泽集结门生,誓要为儿报仇,沈秋廉被逼无奈,辞去招摇山主持身份,带着沈修文等人回返松州,谢安泽追责不休,又欲率众前往蓝田白家要人,就在此刻,灵风君白玉衡终于现身,代其徒弟沈灵君生生受了谢安泽三掌,散去自身七成修为,才将此事平息。
而沈灵君对此事一概不知,她受了重伤,体内丹元被谢安泽一剑击碎,若非白玉衡以气护养,一身修为差点散尽,昏睡了数日才醒。
自己唯一的徒弟忽然成了个女人,白玉衡不是不吃惊的,但他很快平复了情绪,接受了这个奇妙的现实,该疗伤疗伤,该教诲教诲,只是每每看她的眼神多了层雾气,让人更加看不穿。
众目睽睽之下封印被破,沈灵君根本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出去见人,也不知会给沈家带来何种灾祸。
她心下焦急,诉苦无门,白玉衡也根本没打算放她出去,只好奉了师命,每日在水镜中灵修打坐,运气疗伤,如此竟也过了段安生日子。
沈灵君被幽闭于水镜之中,既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要被关到何时,每每思念故友,便用草人捏成沈怀韵等人的形状,同他们吐吐苦水说说话,但她每每捏成了人形,第二日那些草人便会莫名其妙地化成灰,就好像有人在故意同她作对。
沈灵君无法,干脆将同袍的音容笑貌画出来,挂在水镜里,或是将自己的眷念誊在纸上,有时兴致高了,沈灵君也会自己作几首歪诗聊以自娱,有时候写了一句,怎么也琢磨不出下一句,干脆蒙头睡过去,谁知翌日醒来,下一句已经工整对仗地写在了纸上,就像有个隐形人在水镜里陪着她一般。
每隔一月,白玉衡会来水镜探视,日子居然也就这么过了下来,直到身旁花开花谢了两季,沈灵君才突然发觉,再也没人接她的诗了,白玉衡也已经很久没来看她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寞席卷心头,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被白玉衡丢弃在这个由他亲手画出的世界里。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对劲,沈灵君感到,水镜的法力在一天天地减弱,这样下去,等不到多时,水镜就会彻底崩塌。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深,七日未出,水镜的法力骤然消失,沈灵君逃出了水镜,发现自己身处一湖底废岛之上。
四周望去皆是荒凉,废岛的中央是一座倒塌的楼阁,破烂的牌匾爬满了水草,沈灵君拨开水草,露出“揽风阁”三字,沈灵君略一思索,推测这里恐怕就是数十年前大魔头曲无极闭关修炼,后来在仙魔大战中沉入湖底的揽风岛。
沈灵君步入楼中,被一缕碧绿的幽光吸引了过去,在一面倒塌的石墙缝里,静静地躺着一柄玉杖,杖柄雕镂着神人舞凤,一看就是件难得的宝器。
那时候的她只当自己捡了把灵杖,却不知这把玉杖将给她带来多少风雨。
………………………………
风起了,雨来了,天变了。
沈灵君游出了揽风岛,找了顶幕离遮面,打扮成寻常女子在云落镇上打听消息。
夜雨淅沥,镇上家家户户屋门紧闭,到处都是身穿紫色长袍的谢家修士,他们要么骑马,要么御剑,借着低迷的夜色,在云落镇的大街上雄赳赳气昂昂地急速掠过。
一晃三年已过,八大仙门共治的平衡早被打破,事情远远超出了她的预知。
除了谢家与高家,其余六大仙门暗地遭受不少莫名打击,其中以蓝田白氏和松州沈氏首当其冲。
金陵谢氏和沧澜高氏蒸蒸日上,两家仙门无时无刻不在凶猛扩张,触角无孔不入,九州四海都在两家的管控之中。
近一年来,四处多有邪祟作乱,谢高两家联合组建了一支神风巡逻队,在九州四海大肆搜捕犯人,表面上说着为民除害,暗里借机勒索钱财,欺人妇孺,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隐忍憋闷地过日子。
沈灵君又打听了白家和沈家的事,但连着问了好些百姓,都没打听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沈灵君心中焦虑,马不停蹄赶往松州,还未到沈家门口,便感觉路上神风巡逻队人马多了一倍,通往蒹葭秋水楼的山路上,远远望去,遍野幽紫。
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一时犯下的“错误”,给身边人带来了什么样的灾难。
她浑浑噩噩地退回镇上,一眼看见土墙上四处张贴的通缉告示,画像上的女子赫然就是她的模样,而画像上的落款竟写着,无极门魔头曲无极之女,沈灵君。
沈灵君目瞪口呆,不知是谁竟编造出如此可笑的笑话!
她后退了数步,身体在雨中不住地发抖。
她终于明白,为何三年来无论她如何撒泼卖乖,白玉衡都不肯放她出去;她终于明白,为何一提到沈家白家,外人唯恐避之而不及!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同那个天诛地灭的大魔头扯上关系。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晚上,沈灵君第一次尝到了有家不能回的滋味。
街上的谢家修士越来越多,个个严肃着神情,像是在抓捕什么人,以沈灵君现下修为,根本打不过一支神风巡逻队,她脑中混沌,魂不守舍地四处乱窜,逃入了眉山,寻了处破庙藏身。
庙里只住了个年过半百的老和尚,那和尚身披僧袍,头戴斗笠,面色沧桑,像是饱受风霜之苦。
见沈灵君踉跄进来,也不问她来历,只送了碗热汤给她暖身子,安排她到后堂住了。
沈灵君身上寒衣湿透,一路奔波,风寒入体,心力交瘁,勉强喝了热汤,倒头就睡。
冷雨从透风的破窗里吹打进来,她感到浑身一阵发冷,哪里都不舒服,脑袋昏昏沉沉,身躯像是被人紧紧按住,躺在破草堆上起不来。
迷迷糊糊间,她先是看见一阵泛滥的绿光,接着,那层淡淡的绿光将她整个包围,她感到自己灵魂出窍,整个人轻飘飘地荡进了绿光之中。
眼前是大片大片白腾腾的云雾,浓的几乎化不开,沈灵君跌跌撞撞地拨开云雾往外冲,一下子踏进了一个小村。
这……是在做梦么?
眼前是一座两进的大宅,宅邸上空黑云笼罩,妖气冲天,一看就有邪祟作乱!
宅院屋门大敞,家仆们怀揣行李从门内冲了出来,众人失魂落魄,四散奔逃,口中疾呼,“有鬼!有鬼!”
沈灵君正欲上前看个究竟,两个小毛头从她背后抢先一步,蹦蹦跳跳地奔至大宅门前。
那两个小鬼年纪不大,头发乱蓬蓬,浑身脏兮兮,怀里揣着干牛粪,手中拿着个破碗乱敲,一看就是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乞丐。
其中一个个头高的小乞叫道:“王老爷府上又闹鬼了!”
另一个小乞附和道:“是啊,怎么又闹鬼了!”
高个小乞道:“等这些人走光,咱们进去偷些金银珠宝出来,那可就发财了!”
矮个小乞道:“不干,要去你去,我才不去呢。”
高个小乞“呸”了一声,冲着矮个小乞做了个鬼脸,“你还怕鬼啊!”
“啥呀,我可不怕鬼!”
“那你为啥不去?”
“我是乞丐,又不是贼!我才不偷人家的东西呢。”
那高个小乞闻言嬉笑了几声,讥讽道:“装什么装,我告诉你,这王老爷家的财宝都是偷来的,咱们去拿,那不叫偷,叫物归原主!”
那矮个小乞听了不说话了,像是在默默思考高个乞丐说的道理。
突然间,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仆慌里慌张地从王府院门里跑了出来,像是撞见什么不得了的鬼怪一样,满裤裆腥臊,边跑边回头,一时没留神,一下子撞在那矮个小乞的身上。
那小乞丐挨了一撞,跌倒在地,只见他“哎呦”一声痛叫,衣服里头掉出来一个亮晃晃的东西。
那家仆吓了一跳,踉跄着收住了脚步,回过神来,骂骂咧咧地正要离开,忽见着地上一个物什金光闪闪。
那汉子定睛一看,竟是块小巧的金锁,当下见财起意,赶紧弯腰将那锁捡起来一把拽在掌心,宣誓主权。
那小乞见状忽然急了,上前一下子拦在那家仆跟前,使劲掰他的手掌,嘴里哭叫道:“我的金锁!我的金锁!你快还给我!”
那家仆冲着那小乞抬腿就是一脚,恶狠狠道:“你个小乞说笑话呢?这分明就是我的金锁!看你那副穷酸相,赶紧拿着你的破碗上别处要饭去!”
那小乞大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是我的!就是我的金锁!你还给我!”
“放你娘的屁!一个乞丐还配戴金锁?”
那家仆说着抬腿就跑,那小乞哭闹着追了上去,高个小乞也甩了脚丫子追上去,但孩子的脚力哪里比得过大人,怎么追也追不上,那矮个小乞脚下被石头一绊,狠狠摔了一跤,半边脸都摔青了。
沈灵君看得一阵火气,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她这么想着,头脑一热,抬脚就冲了出去,她跑的飞快,一把就拽住了那家丁的衣角,但那衣角就像云片一样,被她一拽,就化成了雾气。
沈灵君拽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像是个过客,突然闯入了这个陌生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中发生的一切,都好像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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