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四
一夕之间，谢承吉新得了儿子，又是从前爱侣的骨肉，这位即将退位的老仙尊总觉得自己愧对爱人，三番五次亲自前往无极门，拉着曲无极想让他回家。
曲无极虽认了谢承吉作爹，倒没真打算回到谢家去，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先坐了招摇山谢家主持的位子，时不时在招摇山上冒个头，算是给他爹一点面子。
这日子一长，谢老家主的一颗心便挂在了亲儿子的身上，对女婿的照顾自然没有从前那么频繁了，众人心里明白，虽然曲无极算是谢承吉的私生子，但女婿终究不如儿，有眼力的早见风使舵，纷纷奉承起这位新的谢家“准家主”来。
谢安泽既失了势又失了权，心里早把曲无极当做了仇人一般看待，但脸上还是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像是同曲无极感情有多热络似得。
曲无极因了谢承吉的照拂，呆在招摇山的时间越来越长，来年开春的时候，谢承吉已隐有传位之意，曲无极无意家主之位，只好寻了个借口，将无极门交给二门主曲悲风，自行前往招摇山揽风岛闭关。
沈灵君穿过茫茫白雾踏上揽风岛时，正值花季，岛上繁英流霞，一树一树的嫣红娇娆。
黄昏日落，刚刚落下了一场春雨，花叶夹杂着雨腥把自己埋在了土里。
曲无极从岛上海楼负手而出，身披布衣，肩垂云发，面上表情似有愁容，只见他信步走到一棵花树底下，俯身捡起了一朵杏花置于鼻尖细闻。
风起花落，曲无极掸了掸了肩头杏叶，突然抬首，淡淡的眼光朝沈灵君的方向望了过来。
“舅舅！舅舅！我给你送吃的来啦！”
曲无极脸色蓦然温柔了起来，淡薄的嘴角也挂起了笑意，站直了身子朝沈灵君的身后招了招手。
沈灵君倏然转头，一个娇俏的紫影突然穿过她的身体，蹦蹦跳跳扑进了曲无极的怀里，沈灵君只看清了女童脑后的两个大马尾，就像是只淡紫的小蝴蝶，清脆的童声竟有几分莫名熟悉。
“舅舅！这些日子你怎么还不回金陵，青儿好想你啊！”
“舅舅正在灵修，再过些日子就回去了，青儿最近仙术道法可有长进？”
“嗯……有……有些长进……”
曲无极脸上难得露出宠溺的表情，“看那边，你最喜欢的那树野桃开花了。”
女童从曲无极的怀里转过了脑袋，稚嫩的脸蛋虽然粉嫩，但已棱角分明，隐约露出后日谢青那副冷美人的风华之貌。
“花开的是好，可落下了就死掉了……”
说着，谢青一撇小嘴，难过地就要哭出来。
曲无极捏了捏谢青的小脸蛋道：“傻丫头，花开花落，这是规律。”
“这些花都好可怜，青儿不想它们死啊……”谢青吸了吸鼻子，仰着小脑袋道：“舅舅，我要把它们全部埋起来！”
曲无极闻言一笑，“好啊，青儿要葬花，舅舅再给它们刻个无字碑。”
“好啊好啊！青儿这就去拿小锄头！”
谢青说着将臂弯的小篮子高举过头道：“舅舅，青儿这次做的是桃花糕，你一定也要吃完哦！还有安神香也要点好！”
曲无极笑着弯腰，轻轻弹了弹女童的小鼻子，“好，青儿做的糕点，舅舅一定都吃完。”
朦胧之中，揽风岛上乱红成堆。
女童挥着小锄四处铲土，花树下一下多了好些小坑，只见她往坑里填了些花瓣，又从小篮里捧出用红布裹着的花枝放进了坑里，又小心翼翼地用泥土盖了，这才拍拍手起了身。
曲无极正在远处的花下闭目静坐，女童站直了身体，毫不在意地擦了擦手上的鲜血，天真烂漫的面孔忽然变了，笑容里露出了同谢安泽一般阴鸷的表情。
沈灵君心中起疑，想上前去那花树下看看谢青埋了什么，突然间，滚滚浓雾从空中降下，沈灵君在雾中摸索了半日，忽地听见一声尖叫。
面前雾气渐渐散开，花树之下，曲无极紧紧盯着树下土坑，不敢置信地分辨着什么，谢青苍白着脸立在一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天幕上倏忽落下数百道仙士身影，谢安泽一马当先落在岛上，当头就是一声怒斥：“曲无极！你好大的胆子！”
曲无极在花树下缓缓转身，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错愕、讶异、不解、沉默。
天空上升起重重仙障，将揽风岛罩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曲无极飞了出去。
曲无极敛眉道：“谢安泽，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你还敢问我？我还想问你，信州柳氏后人失踪一案你当真不知内情？”
“你此言何意？”
“曲无极！你莫再装模作样！青雾山！倒是只有你才知道的好地方！”
曲无极听了一惊，猝然攥紧了拳头沉着道：“老弱妇孺，何必赶尽杀绝？”
谢安泽冷笑道：“大家听听，可不是承认了！想不到无极门门主竟是此等人面兽心之人！”
曲无极蹙眉道：“谢安泽！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步柳若虚的后尘，还问我是什么意思？你暗中将柳家后人炼成了凶尸，你以为藏在青雾山，就能不为人知了么！”
曲无极脸色一白，似是不敢置信地后退了数步，“炼成了凶尸？”
谢安泽挥袖上前，从袖中甩出一个沾血的小花鞋，眼底满是癫狂，“怎么，敢做不敢认了么？你连个未满月的婴儿都炼成了尸人，可不是丧心病狂！”
曲无极死死盯着那只小鞋，眼底瞬间燃起了怒焰，谢安泽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喉咙已被曲无极五指抓住，双目相对，两人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曲无极赤红着双眼，颤抖着唇低声道，“是你干的……是不是？”
谢安泽被曲无极用身法制住，挣不开钳制，脸色一时憋得通红，他咳嗽数声，只从嗓子里溢出一声暗哑的冷笑。
“柳芙初都已经招了！你以为你还能蒙骗我们？”
看见谢安泽脸上的那副表情，曲无极瞬间心如明镜，是啊，他只想到将柳家人藏在青雾山绝对不会被外人知晓，但他却忘了，他的师兄，从来不是什么好心肠，他能想到的地方，谢安泽又怎会不知？
“曲无极！你快点将苍龙君放开！你做出这等丑事，还敢要挟别人？”
“曲无极！我平日敬你一声门主，怎料你竟做出这种事来！你快把苍龙君放了！”
“你快放人！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
赶来的仙士将两人团团围住，见谢安泽被锢，纷纷义愤填膺地叫骂出声，作势就要祭出手中宝器。
谢安泽冷笑了一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嘲讽道：“师傅的爱徒又怎样……无极门门主又怎样……你想当好人……但天下多得是冷心之人……”
“谢安泽！你怎么敢！”
曲无极暴喝出声，额心青筋暴起，掌心忽然加重了力气。
“啊！不要杀我爹爹啊！”
人群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凄惨的叫声，那是谢青的喊声。
曲无极分神转首，谢安泽趁机击出一掌，正中曲无极心口，这一击谢安泽起码用了九成功力，曲无极大退了数步，嘴角溢出了一丝殷红。
群仙立马上前将谢安泽救回，万道剑光出鞘，纷纷对准了形单影只的曲无极。
“都是我不好！”谢青凄凄惨惨地哭叫道：“我不该看到舅舅杀了爷爷！都是我不好！”
稚嫩的童音传进众人耳朵，如同又一声惊雷，振聋发聩。
谢安泽假装大惊道：“什么？青儿！你说什么？”
谢青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指着花树下凸起的小土包，眼里滚出大滴大滴的热泪，“我看见……我看见舅舅杀了爷爷！还把爷爷的骨头埋在了树下面！说是要……要炼尸……”
曲无极想要运气起身，忽然发觉体内灵力像被突然抽离，时有时无，脸色一白，只惊怒道：“青儿……你在胡说什么？”
谢青害怕地躲在众人身后，手指一株艳桃道：“就埋在那桃树下了！”
众人将信将疑地围至花树下，谢安泽一剑斩开了土坑，露出一堆森森白骨，底下垫着的正是谢承吉平日所穿的紫蟒仙服，人群瞬时炸开了锅！
“这……这真是谢老家主的遗骨么？”
“这几日，谢老家主可在府中？”
“苍龙君七日前来揽风岛探视曲无极，至今未归啊！想不到竟被这魔头杀了去！”
谢安泽神情大恸，口中“啊啊”了数声，大叫出声，“魔头！你好狠的心肠！今日，我谢安泽定要大义灭亲，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邪魔歪道！”
说着，只见一团紫影提起软剑，冲着曲无极劈砍了去。
曲无极奋力躲开谢安泽剑势，脸上的表情已然不能用“可怕”两字来形容，他感到体内骤然腾起一股逆行之气，完全与他本身的内力相互抗衡，如若此刻强行运气，恐怕只会走火入魔！
曲无极颤颤巍巍地提气起身，眼神凌厉地定在谢安泽癫狂的脸上，缓缓抽出了悬于身后的浮生玉杖。
他似乎还想辩解些什么，突然间，一声呜咽的笛声晃入耳中，曲无极只觉体内气血瞬间上涌，像是有无数小虫钻入了神经，四肢百骸酸胀发麻，头痛欲裂，神志猝然不清！
浮生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狂暴，“噌”地一声窜上高空，冷冽的清光中隐藏汹涌的杀气！
众仙顿时脸色大变。
“小心！小心！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大家后退！这个魔头要杀人了！”
“后退什么！曲无极心思如此歹毒，实为灵界大患！还不趁势取他人头，祭拜谢老家主在天之灵！”
“杀了他！杀了他！”
……
曲无极平日里作风不羁，一身傲骨，明里尊崇暗里贬损的仙士也不在少数，现在曲无极“东窗事发”，打抱不平的不多，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倒是不少。
本来还有些仙士畏惧曲无极的威势，犹豫不定，并不敢冒然上前，可童言无忌，一个孩子怎么会说假话呢？更何况那柳氏一案铁板定钉，这曲无极即便没有杀人，也定然活罪难逃，一时之间，众仙都被谢安泽大义凛然的气势感染，昔日围在曲无极身旁阿谀奉承之人尽数倒戈。
无数冷箭从天而至，曲无极双目赤红，握着浮生四处格挡，脑袋疼得炸裂，曲无极神志忽而清明忽而疯癫，他心知自己必然被人下了毒术，悲愤之中，忽然瞥见人群中僵立着的沈秋廉，赶紧对其传音入密。
“召月兄……召月兄……快带我走！我中毒了！”
沈秋廉脸色一变，“可你……你杀了人……”
“我怎么会杀柳氏！又怎么可能杀害我自己的父亲！”
“召月兄……召月兄！你不信我？”
沈秋廉在人群中垂首站着，他的脸色十分奇怪，又青又白，眉心紧蹙，内心像是十分挣扎。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谁又能救得了一个将死之人？
曲无极脸色逐渐雪白，众仙的进攻愈发猛烈，一发流箭飞来，曲无极躲避不及，肩头中箭，口中骤然吐出了一口黑血，体内灵力蓦然暴涨，曲无极吃痛，狂吼出声，一杖击飞了几名试图近身的老修士。
浮生护主，杀气大作，暂时升起仙罩将曲无极围在其中，曲无极单膝跪地，体内气息紊乱繁杂，猛吐了几口黑血，再抬首时，印堂已升起了道漆黑阴森的修罗印。
众仙不禁大叫了起来，“堕魔了！堕魔了！”
“曲无极！我杀了你！”
谢安泽怒瞪着双眼，大喝一声，手中凝光软剑瞬间出鞘，直冲曲无极命门而来。
仙罩应声而碎，曲无极双眼怒睁，急急起身躲过袭击，群仙合力击出一掌，曲无极提气不及，脚下一乱，被谢安泽从背后一剑当胸刺穿！
“啊！”
曲无极猛然转身，神情悲愤，双目几欲溢出血泪，黯然失语。
“小石头……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我早同你说过，过去、现在以及往后，都只有金陵谢氏谢安泽！”
话音刚落，只见谢安泽手中凝光迅疾送出，曲无极大吼了一声，忽地闭眼念咒，使出所有功力，将浮生狠狠往地下一插，一时间，竟有天崩地裂之势！
刹那时，众仙只觉狂风折耳，乱花迷眼！脚下土地忽然下沉，海水倒灌，海雾弥漫，众人都如摸瞎般地在岛上乱窜！
等到残花落尽，曲无极的身影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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