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
岁月在沈灵君的梦境之中瞬息而变。
刚才还是春雨迷蒙，转瞬之间，沈灵君的梦境已是秋风萧瑟，寒雨连江了。
夜幕之下，满城肃杀，云气裹挟着秋雨一簇一簇挤成了团子。
沈灵君从云团上“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她茫茫然抬起了脑袋，一眼就看见那城门之上刻的城名，竟是到了信洲营山。
沈灵君心中一惊，怎么竟到这里来了？
三道身影穿破云海，从空中御剑飘然而至，其中一人白衣胜雪，面色冷峻，看脸孔正是曲三儿，只不过隔了数十秒的功夫，梦里像是已过多年，从前衣衫褴褛的曲三儿眼角青涩尽褪，黑发高绾，举手投足招云带雨，气势逼人。
在他身侧，立着两名风度不凡的年轻仙士，其中一人着锦绣黄衣，一人着梅花青袍，沈灵君仔细辨认来人面孔，竟是年轻了的沈秋廉和梅家家主梅祈明！
沈灵君老早就听说过一段仙门往事。
那时候，曲无极还未成魔。
当年，曲无极从青雾山出师，籍籍无名，辗转四处灵修捉妖，历经数十年光景终于在仙门崭露头角，逐渐以一身高深修为与奇招异法四海扬名。
一过数年，曲无极谨遵其师乌虚子遗命，自封“无极道人”，开宗立派，一手创立无极门，广收天下有志于道而家中贫寒的下野修士。
自无极门立派以后，无极门门人四处占山灵修，驱邪降魔，短短数年，竟成为了一支不可小觑的仙门力量，既闯出了名堂也博得了名声。
一时间，曲无极风头大盛，九州四海呼风唤雨，招摇山本欲给那曲无极一个主持的位子，但曲无极根本无意去当什么仙门主持，便只虚挂了个头衔。
曲无极日日出外灵修，一日在深山碰见松州沈氏家主沈秋廉，两人不打不相识，一番比试之后，沈秋廉甘拜下风，当即引之为友，其后又由沈秋廉引荐，将曲无极介绍给了鹿洲梅氏家主梅祈明。
这梅祈明本是个游仙，最喜采药炼丹，闯荡四海奇闻之地，一次误闯了妖窟，差点被异兽所屠，曲无极以命相搏，才将梅祈明从那妖兽口中救了下来。
三个仙士至此常相往来，感情甚笃，常常在蒹葭秋水楼彻夜长谈，共修道法。
曲无极一把浮生玉杖使如九曲游龙，梅祈明缥缈步法身形诡谲，沈秋廉秋水剑法冠绝天下，三人血气方刚，风华正茂，一同走遍九州四海，遍杀妖邪，一时风头无两，人称南川三君子。
虽然沈灵君心中早有怀疑，但现在知晓了曲三儿的真实身份，心中还是又惊又惑。
如果说曲三儿便是曲无极，那谢安泽便是当年的小石头，两人竟为同袍，师出一人！
这个秘密当真保守的太好，直到曲无极身死，也没被人给扒出来！
曲无极三人脚步匆匆，急急往城中东南方向赶去，沈灵君一咕噜从地上爬起身，赶紧也跟了上去。
雨渐渐地停了，信洲柳氏别院前，紧闭的朱漆铜门不知被谁砸的“砰砰”直响，从墙外望去，柳府院内火光冲天，嚎哭惨叫不绝于耳。
曲无极剑眉一蹙，上前一脚踹开了铜门，几乎就在同时，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凶尸从院中猛扑了过来，曲无极脸色一青，像是被吓了一跳，沈秋廉眼疾手快地将他一拽，手中双剑挥舞如风，一下砍掉了最前头几具行尸的脑袋。
三人合力杀了门前凶尸，闯进了别院，沈灵君跟了进去，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了起来，多少年没见过如此惨烈的画面了。
院中满是异化的凶尸，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柳府家丁的尸体，缺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一些凶尸被砍掉了脑袋，分不清方向，但还在院中跌跌撞撞地胡乱扑腾。
“凶尸作乱！太可恨了！”
曲无极双目赤红，大叫了一声，手中玉杖应声而出，当即从那凶尸身上穿胸而过，霎时青血四溅，那凶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沈秋廉还未从震惊中平复过来，连着杀了几具凶尸，惊惧道：“怪不得老远就闻见那么重的尸气，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柳若虚的山中别院吗？”
曲无极收回浮生，冷静道：“这些行尸不像是从外头闯进来的，问题肯定出在这个院子里。”
梅祈明在旁惊跳，“你的意思是，那柳若虚老儿自己在府中炼尸遭反噬了？”
曲无极道：“凶尸是从后院过来的，先杀过去看看！”
三人身轻如燕地往后院掠去，一路砍杀的凶尸起码有好几百具，后院的光景比前院更惨，死人尸骨堆成了小山，一个干瘪的老头躺在地上，双手双腿都不见了，胸口被挖出了个大洞，心脏被啃得直剩半颗，孤零零地埋在一捧血泥里头。
沈秋廉走得飞快，差点一脚踩在那老头身上，不禁吓得往后一跳，“这……这是柳若虚？”
曲无极和梅祈明对视了一眼，齐齐祭出宝器，紧张地看着远处的黑暗。
院中天光很暗，灯笼烛火散落一地，早没了光源。
远处雾蒙蒙的一片，耳边传来的只有风的声音。
沈灵君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那绝对不是普通的风声，那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声，而且那声音像是埋在地下，听不清，一时让人闷得慌。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嚷，一个精瘦的紫影从黑暗中跳了出来，冲着地下大吼道：“家主！家主！你快出来啊！”
那人喊叫了半天，见地下没有动静，一下发了慌。
曲无极几步上前，一手搭上那人肩膀，那瘦子吓了一跳，哀嚎了一声，惊得沈灵君一把捂住了耳朵。
曲无极道：“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瘦子脸上满是鲜血，看样子被吓得不轻，只哆哆嗦嗦反问了一句，“你是……你是谁？”
一旁沈秋廉道：“他是无极门门主曲无极，看你一身紫袍，你是谢家修士？”
那瘦子听了一愣，忽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叫道：“救星！救星总算是来了！柳若虚挖了个地窖炼尸，没想到凶尸作反！我家家主在附近闻着尸气，连夜赶来，却被那凶尸困在了地下，各位仙首赶紧下去把我家家主救出来吧！”
三人听了，知晓那地窖必然是凶尸源头，当下撩了衣摆，往那黑暗深处去了。
沈灵君急急跟上，她前脚刚刚踏进黑暗，画面忽转，那三人已封住了地窖，救了个狼狈老人上来了。
那人一身紫蟒长袍，浑身是血，发冠散乱，面上被凶尸狠抓了几道血口，沈灵君并没见过谢家的这位老家主，但看样子应是那位收谢安泽为婿的谢承吉了。
信州柳氏，曲无极，谢承吉，这一连串的故事看着倒要连成线了。
五十年前，柳若虚炼尸之事败露之后，安于一方的信洲柳氏被陡然逼上了风口浪尖，远在信洲陵城的一家老小被众仙批丨斗围攻，流放蛮荒为奴。
柳氏一家三十多口被驱逐后，不想竟在流放路上无辜失踪，一没影儿就是数年。
后来，青雾山附近凶尸作祟一案告破，谢安泽率人杀尸，竟在青雾山发现尸坑，柳氏一家老小皆被曲无极炼成凶尸，以铁链锁于炼尸坑内。
幸亏柳若虚长女暂未失去人性，混沌之中吐出惊天秘密，指认曲无极是炼尸凶手，骂其道貌岸然，早怀异心，修炼凶尸，妄图让无极门独霸天下，甚至美其名曰物尽其用，以暴制暴。
此事一出，仙门震怒，齐欲讨伐无极门。
那时刻，本该处于旋涡中心的曲无极正在招摇山揽风岛闭关灵修，谢安泽大义灭亲，亲自扛了大旗，率众捉拿曲无极，刚至岛上，又巧合发现有碎骨残尸埋于树下，众仙细细比对，竟是三日前，来此探视的谢家家主谢承吉。
谢安泽小女上前指认，是谢承吉撞见曲无极修炼邪术，这才惨遭毒手，众仙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
慌乱之中，曲无极被谢安泽一剑刺中丹元，仙法尽失，隐身遁逃，不知所踪。
曲无极成了邪魔歪道，无极门也成了邪教异端，九州四海再无立足之地。
其后，曲无极被谢安泽于青云山冶云洞手戮，无极门被逼反攻，被八大仙门联手攻破，无极门余孽尽数被屠，一个传奇至此没落。
听过了这番故事，再看眼前场景，沈灵君不禁心中唏嘘，这曲无极看着倒是个正人君子，如何竟做出那等癫狂的祸事来？
院中秋风飒飒，更深雾重。
血水冻在泥地里，硬成了红土，放眼望去，满目暗红。
那谢承吉自觉到了退位的年纪，早早将谢家权力转交给了女婿谢安泽，自己则挂了个家主的名头，四海灵修，想着炼得个仙丹便将家主之位传完了事，今日游至信洲，竟碰巧窥得此间大祸。
此刻，谢承吉满脸血污，被一名修士扶了，一双老眼紧紧锁在曲无极的身上。
“敢问仙士尊姓大名？”
曲无极平日里多在外头闯荡，除了松州的沈秋廉和鹿洲的梅祈明，并不怎么同他人往来，也没参加过一次仙门大会，所以，谢承吉不认识他也情有可原。
听了此话，沈秋廉又开始帮忙介绍：“这位就是无极门门主曲无极啊！”
谢承吉听了一愣，双目瞬间绽出光彩，“你就是曲无极？”
曲无极点了点头，不知道谢承吉为何反应这么大。
谢承吉重重叹了口气，朝曲无极伸出了手，掌心竟然躺着一枚小巧的金锁。
“这是你的东西？”
曲无极微微错愕，伸手在衣服里掏了掏，无奈笑道：“怎么又掉出来了，幸亏被仙尊捡到，不然我恐怕又要找上个十天半月了……”
说着，曲无极正欲伸手去拿，谢承吉忽然攥了拳头，手腕猛地往回一收。
曲无极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不禁疑惑地抬头看他。
谢承吉将搀扶着他的修士一把推开，站稳了身姿严肃道：“敢问门主，你这金锁从何得来？”
曲无极叹息道：“这金锁……是我娘留给我的。”
谢承吉脸色一青，“那你……你娘叫什么名字？”
曲无极眼中一痛，垂着眼摇了摇头，“我生出来的时候，我娘便过世了，我是被一个老丐带大的，这金锁和我娘的事情也是他同我说的。”
谢承吉闻言踉跄了几步，一股热流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我的儿……这金锁，是我赠与你娘亲的啊！”
众人听了一呆，谢承吉这才娓娓开口。
原来，谢承吉娶沧澜高氏长女为妻之前，原有一散仙爱侣名唤芰荷衣，二人曾经结为道侣，四海灵修，好不快活！
两人行至河阳，凶灵大盛，随即分头追凶，谁知这一分开竟成永别，芰荷衣再未回来，谢承吉苦苦寻她数月，竟连一缕幽魂都未曾发现。
谢承吉以为芰荷衣身死，无奈归家，而那把金锁，是从前他赠与芰荷衣的爱情凭证，是他用自己的灵血融了赤金锻造而成，金锁背面描了枝荷花，花心刻了个“谢”字。
谢承吉说完此番故事，众人皆惊愕不语。
谢承吉老泪纵横，又将那金锁往曲无极跟前送。
“无极，我负了你娘，今夜反倒被你救了性命，你且跟我回金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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