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雪覆松 二
过了好久，曲悲风才领悟出沈灵君问的是个什么意思，他蹙着眉头，像是在掂量自己言语的分寸，但最后还是像破釜沉舟一般地开口。
“夫人就是召月君沈秋廉的胞妹，蒹葭仙子沈秋心。”
破庙外平地又猛地响起一声惊雷，幽窗冷雨，沈灵君握剑的手几乎要将剑柄捏碎。
沈秋心？
蒹葭仙子？
她自小在沈家长大，但她根本记不起，蒹葭秋水楼还有过这么一个人。
“当年，夫人随召月君一同参加仙门大会，一袭白衣，惊为天人，招摇山仙士尊誉其为蒹葭仙子，上门希望结为仙侣的人几乎踏破了蒹葭秋水楼的门槛，但谁知她谁也不嫁，单单看上了门主……”
说到这里，曲悲风绵延地长叹了口气。
“后来，无极门成为众矢之的，门主蒙飞鹤君照拂在鹿洲养伤，夫人孤身一人不远千里从松州赶到了鹿洲，那时，谢安泽在灵州大肆搜捕无极门修士，门主寝食难安，并不欲同夫人相见，但夫人心如磐石，一意孤行，门主怎么赶也赶不回去，再后来，便有了你……”
听到这里，沈灵君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抬起脑袋，看着曲悲风的眼神有些困惑。
“可我从未听沈家人提起过她，蒹葭秋水楼里也并没有她的牌位。”
“谢安泽一手遮天，门主又是仙门公敌，从夫人私自离开沈家时起，她就已决定同沈家一刀两断。一个行事作风有辱家门的女子，即便是如何的惊才绝艳，走上与世人眼光相违的道路，也总不免被世俗抛弃”说着，曲悲风不禁有些愤慨了起来，“不过丫头，你终须记着，你爹和你娘都是好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高了不知几千里！”
沈灵君闭了双眼，脸上一片悄寂黯然，像是在听故事一般挑了嘴角戏谑道：“照你所说，若沈秋心果真同沈家断了关系，后来我又如何到了沈家……”
曲悲风闻言仿佛回忆起什么无法忘却的记忆，骤然间神色一暗，沉默了下来，庙外又是一声惊雷，惨白的闪电投影在庙内的佛像之上，照出佛祖一半欢喜一半忧伤的脸。
曲悲风搓了搓手打了个寒颤，重重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门主逃出揽风岛后，无极门被谢家率人围攻，他又受了重伤，无处躲藏，只好只身逃至鹿洲梅家避难，飞鹤君使出隐踪大法将其隐匿于鹿洲山间鹿岛，如此也安稳地过了三年……”
说着，曲悲风猛地灌下了一口浊茶，接着又道：“后来，夫人不知从哪打听到了门主的下落，又或是误打误撞到了鹿洲，飞鹤君怜她是个痴情女子，暗中带她去了鹿岛与门主相见，再后来，两人在鹿岛成了亲，夫人身子不好，生你那日很是凶险，门主冲动之下进山采药，不想却被修士撞破，谢安泽很快便带人追来，我拼了性命，才将你救了出来……当日，我实在是无处可去，只好由飞鹤君从中牵线，将你送回了松州，夫人毕竟是召月君的亲妹妹，他必然不会坐视不理，正巧沈夫人临盆生产，也就将你当作亲生女儿抚养了。”
沈灵君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半日才凉凉启口，“你的意思，沈秋廉不是我爹，倒算是我的舅舅了。”
曲悲风点了点头，“谢安泽知晓夫人生的是个女儿，我便求着召月君将你女身封住，如此这般，才骗过了老贼，保住了你的性命，也让沈家躲过了谢安泽的爪牙。”
听了这番故事，沈灵君顿觉手脚冰凉。
爹不是爹，娘不是娘，兄非兄，弟非弟，甚至连自己的性别都要捏造……她忽然忆起沈夫人看她时那种怜惜却又矛盾的眼光，忽然忆起她女儿身被发现时沈秋廉的惊惧无措，那时她一直不懂，他们恐惧的到底是什么，现在，沈灵君终于有了答案。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哪怕外头早已满城风雨，哪怕白玉衡拼死也要将她关在禁地，哪怕曲悲风的言辞如何恳切。
“大小姐，事已至此，只有重振无极门！我们才有反击的余地！”
沈灵君听了一愣，突然间仰首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说了这么多，只不过是因为我拾了浮生，你指望我能为无极门效力罢了！可惜你的算盘打得太差，即便我不是沈家的女儿，也不会管你们无极门的事！”
曲悲风闻言面色一痛，哑着嗓音颤声道：“你已看到了门主的记忆……当知门主和无极门都是被人陷害的，什么青雾山藏尸炼法！什么揽风岛杀父剔骨！全都不过是谢安泽那个伪君子为了夺位使下的计谋！门主心地仁慈，却落得如此大祸，你难道就如此不以为然？”
沈灵君努力压制着心中泛起的波澜，任凭曲悲风如何劝导，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曲悲风无奈道：“大小姐！不提无极门，就说如今神风巡逻队四处造孽，谢家高家咄咄逼人，沈家被围，生灵涂炭！难道你也要见死不救？”
波及“家人”，沈灵君冷淡的表情终于现出了一丝裂缝，她铁青着脸道：“那也不关你的事！”
言毕沈灵君转身就走，曲悲风速度极快地侧身一拦，满眼都是不甘！
沈灵君终于动怒，腰间双剑顺势而出，龙吟之声铿锵作响，曲悲风大喝一声，袖中暗器应声而出，庙内霎时落下一阵箭雨，沈灵君敏捷地闪身，就地一滚，躲过了箭阵，曲悲风抽出腰间软带，撕去裹布，竟亮出一条光灿灿的银蛇九节鞭！
黑暗之中，只见一条雪白银练飞速舞动，一瞬间缠绕在沈灵君的剑刃之上，曲悲风趁势一带，沈灵君长剑竟然脱手而出！
一时间，沈灵君大惊失色，慌忙之中一边躲闪银鞭的攻势，一边祭出浮生玉杖，“叮当”一声，九节鞭与玉杖相撞，庙内瞬时碧光大盛，浮生猛烈震颤着，沈灵君只觉虎口一麻，曲悲风竟被玉杖光芒逼退数丈，沈灵君不敢轻心，右手迅速聚气画了数张禁锢灵符，符篆即刻结阵，将曲悲风牢牢困住。
曲悲风也不挣扎，只以手撑地，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哑着嗓子猛咳了数声。
“你体内修为低微，即便一时困住了我，也势必打不过一支阵法诡谲的神风队，更别提修为莫测的谢家人！还谈什么搭救别人？！”
沈灵君闻言浑身一僵，眉眼间泠然一痛。
是啊……现在的身体，现在的修为，就连自保都极其困难，要如何同谢家硬拼？
但沈灵君虽心中憋闷，嘴上依旧逞强，“你不用屡次试探，我自有……”
曲悲风气急打断道：“灵风君同无尘君早断绝了关系，两位仙尊失了行踪，白家也早成了烂摊子一堆，谁都帮不了你！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沈灵君猛然回身，满脸的不可置信，她被关在水镜的年岁里，白家居然也发生了如此大的事！
曲悲风披着僧袍，半身掩在黑暗中，露出的半边刀疤脸上沉痛万分，“更何况，门主和夫人惨死，这么大的血海深仇，难道你都不去报么？”
体内的力气由于痛苦而极具流失，沈灵君强撑着身体，冷言冷语道：“全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又怎知是真是假？”
“砰”地一声，曲悲风忽然双膝一跪，猛地一拳砸到地上，喉咙里冒出了数声破碎的呜咽，他的脊背佝偻着，身躯由于痛苦而抑制不住地颤抖，日暮老人，此刻竟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大小姐！！！我本没有姓名，跟了门主后才有了姓！自此我这条命便是门主的，生是门主的人，死是门主的鬼……门主死后，我以一己之力苦守了二十多年，才终将无极门一盘散沙重新聚起，徐徐图谋复仇之事！你是门主唯一的骨血，若不是你身份暴露，我本不欲将你和沈家拉入旋涡，但谢高两家欺人太甚，你怎能不信我？天意让你拾取了浮生！事到如今，这个世上除了你，再也没人能救无极门，能救沈家，能给门主报仇了！”
破庙外暴雨倾盆，狂风不住地敲打着庙门，沈灵君无力地靠在门侧，心中只剩剧烈的挣扎。
“你若不信，曲悲风愿意以命为证！只求你答应我为门主复仇！”
曲悲风越说越激动，情到深处，竟当真一头往墙上撞去，沈灵君吃了一惊，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拦住，曲悲风满面惊诧，大喜道：“大小姐！你相信我了？”
沈灵君“嗖”地收回了双手，未点头也未摇头，半晌才浅浅道：“现在敌强我弱，你又能有何良策？”
曲悲风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皱纹挤作了一团，眼神却是无比的坚定！
“我有办法让谢家一举覆灭！”
沈灵君闻言猛然抬眸。
“因为……只有我，知晓浮生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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