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灵旗 一
由一个谢家人来欢迎她这个门主，沈灵君心中又惊又疑。
她疑惑地看了眼曲悲风，曲悲风赶忙同她解释。
原来，曲悲风年事已高，膝下无子，这个谢无衣是他十年前在广灵谢郡收下的义子，同金陵谢氏并无干系。
广灵同金陵隔了十万八千里，沈灵君听了也不再有疑，那谢无衣赶紧上前见礼，三人正说话间，从里屋奔出了数十修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系围裙，或捋袖口，看着都是农人打扮，但眉宇间自有一番修仙气概。
众人听曲悲风说了前事，一时都有些激动，几名年长的老者喜极而泣，当下朝沈灵君“扑通”一跪，长号不止，沈灵君忙上前将老人扶起，劝慰了一番，众修士纷纷围拢了过来，个个热泪盈眶，嘴里不住地祈祷。
“老天……是少主啊！真得找到少主了！这下咱们有救了！门主大仇得报了！”
“是啊是啊！少主回来了！无极门有救了！”
“门主在天之灵保佑少门主长生无极！”
“保佑少主长生无极！”
……
众人又笑又哭地在院中叙话，接着便簇拥着沈灵君进了屋，秋日已至，凉风习习，茅屋虽破，却被众人料理的干净利落，墙角烧了炭炉，释放出阵阵摇曳的暖意。屋里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几张四方木桌，几条长凳，木墙被老鼠咬破了洞，干脆用厚重的干草垛堵上了，此刻，一个稚嫩的孩童正坐在上面玩着几只草编的蚂蚱，见众人进来，慌忙从草垛上跳了下来，害怕地一下子钻进了桌子底下，又被他娘揪着耳朵从桌底钻了出来，让他拜见沈灵君。
沈灵君正盯着前头打量着，她一进屋子，落眼便是正北墙上的一尊牌位，现在走的近了，才看见那灵牌上端端正正用小刀刻着的是“曲无极”三个大字，牌前的条台上供奉着神香，香灰堆得老高，像是要溢出来似得。
众人拿袖子擦了擦桌凳上的清灰，拉着沈灵君在北面主位上坐下了，紧接着，以曲悲风为首，数十人齐刷刷对着沈灵君跪了下来，就连不知事的幼子也被爹娘拽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对着沈灵君磕了个头。
“无极门恭迎少主回归！”
沈灵君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吓得一下子屁股就从长凳上弹了起来！她以往虽不将那些仙门大户，或是这个尊那个尊的放在眼里，觉得权力就是个麻烦的事，但现下自己成了无极门少门主，受了这么多修士的大礼，一时间感到十分的不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装模作样地说了“快起快起”之类无聊的套话，屁股根本不敢落座。
曲悲风看出了沈灵君脸上的尴尬，带着众人又站了起来，娴熟地吩咐人去端茶倒水，打扫屋子。无极门落在山中，众人平时也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女修士们一窝蜂涌去了厨房，将藏了许久的野味山珍全都取了出来，一时之间，小院中人声熙攘，热闹地像在过年，小孩们也不怯生了，撒开脚丫抱着酒坛握着肉干在院里跑来跑去，有几个胆子大的干脆挤到沈灵君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她，只盯得沈灵君头皮发麻。
突如其来的前尘往事！
突如其来的身份变化！
突然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无极门少门主！
突然从沈家人变成了曲家人！
突然同这么多陌生的修士站在了一条破船上！
……
沈灵君自感有些消化不良。
秋日时短，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茅草屋里早烧好了暖炉，摆上了几桌好酒好菜，给沈灵君接风。
众人围在桌旁，并不动筷子，沈灵君无奈地坐在主席上，她不开口，其他修士也不敢说话，
纷纷伸长了脖子对沈灵君行注目礼。
“咳咳咳……咳咳……”终于有人打破了尴尬。
曲悲风清了清嗓子，狰狞的刀疤脸上满面红光，只见他举了酒杯，起身叹道：“诸位，今日是无极门的大日子！承蒙门主在天之灵保佑，咱们的少门主回来了！无极门破门之仇……门主与夫人血海深仇……能报了！”
曲悲风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有些不能自已，所有人都表情凝重，哀伤的气息在温暖的茅草屋里缓缓流动，只有稚子时不时发出数声咿呀。
“从今往后，沈大小姐，就是我们新的门主！让我们敬沈门主一杯！给门主接风！”
曲悲风话音刚落，众人皆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为门主接风！沈门主长生无极！”
如此番的对话大概重复了三四遍，众人方动起了筷子，一边感慨一边享用难得的良辰，一顿饭吃的沈灵君如坐针毡，食不知味，等到散了席入了夜，曲悲风领着谢无衣同她禀报完她被关入水镜后发生的故事，沈灵君这才得了独处的机会。
这是一间坐落在东边的草屋，为了她这个新任门主，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精心布置了一些木头家具，干草垛上甚至铺了条虎皮毯，床头放了个不知是哪个孩子“贡献”出来的草蚂蚱。
时近深夜，沈灵君将自己泡在木桶里，整个儿沉入了水中，享受着久违的“家”的温馨。
水里早没了热气，冷得刺骨，但她喝了太多的酒，感到脑袋有些疼，身体也热得滚烫，心绪不宁，便更不在意。
一顿饭虽吃的局促，但却得到了不少消息。
据曲悲风所言，自谢玄死后，谢家找不到沈灵君，故而迁怒于人，连连找茬，沈秋廉不得不辞了招摇山主持的位子，带着沈家众修士回了松州，而白玉衡抵不过“众怒”，以己身代替沈灵君生生受了谢安泽一掌，散去自身七成功力，其后不知为何，竟同无尘君白玉川断绝了关系，只身离开了蓝田，白玉川一气之下遁世隐修，再不出山过问世事，两个仙尊至今下落不明。
当年的招摇山赐剑大会，缺了沈家和白家，金陵谢氏和沧澜高氏占尽风头！不久，谢高两家共同组织了一支神风巡逻队，明面上美其名曰匡扶正义，驱除妖邪，暗地里在灵界四处抢夺地盘，兴风作浪，根本不把仙门仙规放在眼中。
后来，各地凶尸作祟，不知从哪传出流言，箭头直指松州沈氏，言说沈灵君便是当年大魔头无极门门主曲无极同蒹葭仙子沈秋心私通生下的孽种！沈秋廉以一己之私包庇妖女，封其女身多年，又将其送上招摇山炼法灵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曲无极报仇雪恨！现如今，沈灵君下落不明，并非失踪，而是在暗处偷偷召集无极门一概邪仙余孽，锁魂御鬼，修炼尸将，妄图杀戮仙门为父报仇！
此言一出，仙门修士顿时吵成了一锅粥！众人不知真假，上门求证之士多如牛毛，沈秋廉受扰不断，干脆闭门谢客，闭关灵修，而又有流言出，直言沈秋廉谈论此事之时眼神闪烁、神态诡异，大有隐瞒之象！众人联系其与曲无极过去往来，以及沈灵君复杂身份，不由分说信以为真！
松州沈氏突然成了射箭的靶子，谢安泽指派了十支神风巡逻队连夜赶赴松州，将蒹葭秋水楼层层包围，又软禁一干沈家门生，逼迫沈秋廉赶紧说出沈灵君的下落！沈秋廉死不开口，谢安泽无法，只得加派人手驻扎松州，将松州划归谢家势力。
思绪漂移，不免引得沈灵君一声冷哼！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早就在招摇山典狱司就领教过谢安泽的道貌岸然，不知道他此时又在打着什么阴毒的算盘！
如此想着，脑海中忽又浮现出白玉衡的那张纸片儿脸，沈灵君心尖一痛，不觉闭眼……师傅为我散去了七成功力，却还用剩余的法力苦苦支撑了水镜三年……他怎么样了，现在会在哪里？还有沈家……亲人……大哥，晴柔……尤其是韵儿，那般无法无天的性子，被谢安泽控制必然要受些苦楚……定要想个法子将他们救出来！
“哒、哒、哒。”
沈灵君正泡在冷水之中胡思乱想，屋外忽然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
沈灵君骤然睁眼，警觉道：“谁？”
“门主，是我，三更快要到了……”门外传来曲悲风低哑的声音。
沈灵君愣了愣，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从木桶里头站了起来，飞速下地披了衣衫，打开了门。
屋外冷月如霜，曲悲风穿了黑袍，束了头发，一身夜行打扮站在门前，漆黑的面罩在月辉下显得十分虚无。
在他身后，立着另一个黑袍男子，他的身躯站的笔直笔直，手里捧着个圆滚滚的东西，用红布包住了看不见，他的脸孔隐匿在黑暗之中，就像是只孤魂，只到沈灵君向他投来灼热的眼光，那人才重新站在了月亮底下，对着沈灵君恭敬地行了个礼，再抬起头时，只照见了半边清秀的脸，是谢无衣。
沈灵君轻轻打了个哈欠，丝毫不惊讶的眯着眼道：“曲叔，都准备好了？我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在夜风的奏鸣曲中，曲悲风上下打量了几眼沈灵君，不疾不徐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不可说……门主只管放心跟我来……”
沈灵君眨了眨眼，话语也夹杂了奇怪的裂石般的口音，“放心，宝贝我都带上了，你也要信守你的承诺。”
曲悲风闻言垂了双眼，默然应答。
“闰月十三，鬼门大开……今晚，曲某定会让你见识灵旗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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