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杀机
云冶山土地庙，一瘦削女子幕离遮面、红衣猎猎，手持玉杖立于门前。
庙内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与骨头破碎声，女子在门外站立了半刻，下一秒钟，一脚踹开了破庙的木门。
土地庙内血气冲天，两只腐烂的走尸伏在一具半死不活的女体身旁，俯首撕扯着女人鲜活的血液。
两走尸正吸得痛快，忽被外人打断，不觉同时怒吼着转过头看，谁知刚一回头，一看见那红衣女子，两只走尸竟吓得从地上弹起，瞪大了眼珠子，一边惊恐地后退，口中不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求饶之声。
女子握杖的手有些踟躇。
“门主，一云和紫童已经尸化，留不得了……”
有人在女子身后温柔地提醒。
疾风掀翻了幕离，露出一张清冷妖异的面孔，女子神情似有不忍，但双眸里却渐渐汇聚了杀意。
“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刃直直插入了走尸的胸口，另一只走尸还未来得及喘气，粘连在肩膀上的半个脑袋便被一道青光斩断，“咕噜噜”滚落一旁。
刀刃回杖，女子收回了玉杖，右手摘下腰间血玉狼毫，临空画了道引火符，燃了火星，丢进了尸堆，土地庙内刹那火起，火苗吞噬着血肉，炸的油花直冒，“滋滋”作响。
女子后退了数丈，回头朝着身后侍立者道：“无衣，这是这个月里信洲的第几起走尸案了？”
谢无衣恭敬地俯身，从袖中掏出小箴，借着火光翻看了几页，又拿彤管勾上了一笔，这才慢斯条理地回话。
“禀告门主，这个月信洲的走尸杀人案，算上今日这起，已经是第一百三十四起了。”
沈灵君眉头一皱，“一百三十四起？关信洲一处就有这么多了么？”
“信洲坐拥七座主城，城外又有数不清的山野小县，最近走尸作乱频繁，有些村子失踪人口多，炼化失败的残次品们闹得厉害，一日甚至就有十几起阴尸杀人案，每个岭头的案件合计起来，再加上近日镇民失踪的一些案子，可能还不止这个数……”
谢无衣的口气很是平静，像是在描述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好像那庙里死去的人同自己没有任何干系。
“查出什么线索了么？”
“还未水落石出，但这帮邪仙背后的靠山势必很有来头。”
“哦？此话怎讲？”沈灵君不觉厉声。
“据曲坛主和属下查探，事态早已非常严重，但神风巡逻队似有肆意放纵之嫌……邪仙肆意妄为，各地炼尸案件乍看散落，但若纵观全局，隐有连片之势，恐怕是有高人在背后指使，四处布局，姑息养奸。”
沈灵君心中了然，冷哼道：“恐怕还是为了一己私心，满足私欲，而弃天下人于不顾！”
谢无衣听了忙噤了声，沈灵君暗自叹气，这灵州大地的妖邪之风，几乎从未停止过啊。
腊月刚过，本要迎接年关，但九州四海却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四处邪士打着无极门的旗号作祟杀人，活人失踪，死人的坟墓也被层层挖开，凶手日伏夜出，杀人于无声，驭尸于无形，九州百姓家家户户屋宅紧闭，白日黑夜不敢出门，生怕被“无极门”邪仙捉了去炼化成鬼。
神风巡逻队布防加升了三倍，还是无济于事，后来，也不知是何人传出的消息，说是沈灵君执掌了无极门，炼尸御鬼，带着一班邪仙兴风作浪，意欲为父报仇！
八大仙门箭头转而直指无极门余孽，神风巡逻队紧急出动，四处都在搜山抓人，一路摸索竟至了信洲！
沈灵君得了灵旗，本欲出山前往松州查探沈家近况，然灵州邪士害人之事愈演愈烈，神风巡逻队在信洲盘踞了几个城镇，城门尽数被卡，沈灵君只好退守山中，由曲悲风扮作和尚，出外查探。
这几日山外全无动静，沈灵君派了两个机敏的弟子下山查探，没想到，两人刚出山就惨遭毒手，竟不知究竟为谁所害！
冷风夹杂着血气刮过脸侧，沈灵君的脸上面无表情，半晌方恍惚道：“我当了门主，当真是连累了你们……”
谢无衣垂眼恭敬道：“门主万不可说这种话，无极门被孤立良久，只有门主，才能救无极门于水火之中。”
沈灵君幽然叹了口气，摇首冷对道：“到处都在往无极门头上泼脏水！这次竟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人炼尸……未免太不将无极门放在眼中。”
“门主息怒，曲坛主已经出山去查探了，想必再过些时日，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沈灵君垂了眼帘，满脸阴云寒声道：“查探归查探，该讨回来的债一样一样都要讨回来！我既做了门主，便绝不许旁人抹黑无极门一分！”
谢无衣闻言颔首，又将头垂的更深了，凭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或目光。
沈灵君平复了情绪，骤然转了话头道：“之前送给松州谢府的下马威如何了？”
“倒像是有些用处，不仅金陵谢氏和沧澜高氏对沈家的监视松懈了，驻扎在蒹葭秋水楼周围的神风巡逻队也撤退了大半。”
“这么容易就被吓跑了？”沈灵君转过身，微皱了眉头道：“还是不能大意，等此间事了，我亲自去松州走一趟。”
“一切全凭门主做主。”
两人正商议间，忽从山下奔来一名无极门修士，叫凌云的，只听他老远就道：“门主！门主！山下有人送信来了！指名道姓要给您！”
沈灵君闻言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近日曲悲风不在山中，山里除了沈谢二人，并无其他主心骨，如今三人同时出了门，山里竟来了个外人！若那人不怀好意，率人袭击了村子，根本回救不得！
谢无衣蹙了眉头，连忙问那人是谁，那修士擦了把汗，抬眸偷偷打量了眼沈灵君的脸色，蚊子哼一般应声道：“那人只送了信便回去了，却未说是从何地来。”
沈灵君惊怒道：“什么信，拿来我看看！”
那修士连忙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红绢，沈灵君打开一看，不禁像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原地。
谢无衣忙不迭道：“门主，怎么回事？信上所书何事？”
沈灵君闭了双眼，脸色雪白，“这不是信，是张喜帖……”
“喜帖？是……”
谢无衣话没说完，却被沈灵君简短了打断，“凌云，你赶紧传信给曲叔，云冶山已经暴露了！让他召集了门人赶紧回来！”
那修士脸上大惊，抱拳礼毕，便急急往山下去了。
沈灵君立在原地，指甲几欲嵌进掌心，“无衣，你先回去，这几日山下步防加倍！我去趟松州便回！”
………………………………………………
是夜，蒹葭秋水楼，夜色低迷。
果如谢无衣所说，楼外神风巡逻队的数量极剧减少，只余了十几名巡逻的紫影在沈府门外飘飘荡荡。
沈灵君头戴幕离悄无声息地飞上山径，正要潜行，忽见着山路上围了三、四名谢家修士，一黄袍茱萸纹坎肩公子哥立在中央叉腰怒骂，看那架势颇为挑衅。
“你们苍龙尊都下了命令了！还赖在我家不走干什么呢？！再不走！看我不打死你们！”
为首的修士满不在乎地讪笑道：“沈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无极门妖孽四处作祟，我们几个在这，不说为了防范于未然，也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危。”
“防范个鬼！保护个屁！谁要你们保护了？都这么晚了，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再敢进楼打扰爷睡觉，有你们好看的！”
那修士没好气道：“沈公子，这也是例行巡查！你也别在这嚷嚷了，过了四更，哥儿几个自然也就回去了。”
“还过四更？不成不成！你们现在赶紧给我滚！”
巡逻队伍中，又一紫袍修士插舌道：“哼！我说沈公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可别不见棺材不掉泪！你爹都不能拿我们如何，你比你老子还厉害些呢？”
众修士闻言皆大笑了起来，纷纷起哄沈秋廉懦弱无能，沈怀韵脸色涨得通红，大吼了一声，急急祭出手中双剑，刚要劈砍，脚上却被旁人一绊，生生栽了个狗啃泥。
那为首的修士笑得前仰后合，刚要开口叫骂，脱口的话却顿在了喉咙管，那修士缓缓垂头，只见一把锋利的剑刃穿脖而过，鲜血直流，那修士“吭哧吭哧”喘了几声粗气，便像一滩软泥般倒了下去。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余下的修士吓了一跳，纷纷祭出刀剑，警戒地望向黑暗。
连着“噗嗤”数声响，三名修士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洞穿了自己的身体，只一瞬间，胸口平白无故出现了个硕大的血洞，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心脏不见了，三人还未来得及叫出声，便一个个倒在了地上，脸上依然维持着惊恐的表情。
死一般的沉寂，昏暗狭窄的山路上，隐约现出一个红色的窈窕人影。
“是谁？谁在捣鬼？”
沈怀韵吓得满头大汗，他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惊惧，哆哆嗦嗦举着双剑缓缓后退。
单薄的红唇颤了两颤，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韵儿……是我……”
沈怀韵闻言一愣，倏忽放下了手中双剑，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二……二哥？”
沈怀韵张大了嘴，秀气的脸上满是惊讶，沈灵君往前走了几步，悄悄将满手的鲜血隐在身后，夜风吹起了遮面的幕离，哀伤的容颜若隐若现。
“韵儿，我回来了。”
沈怀韵手中双剑倏然出鞘，一剑挑飞了沈灵君头上幕离，露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面孔。
胧月之下，两人隔了一丈远的距离孤单地站着，谁也没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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