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血嫁 一
四年可以发生很多事,也会改变很多人。
沈怀韵呆呆地立在原地,握剑的手腕都有些颤抖,二哥忽然成了个外人,也许这并不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
从前的记忆同现在站在面前如今的红影纵横交叠,沈怀韵已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一身鲜血出手狠厉毒辣的女子,究竟是一如从前,还是已经变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沈灵君往前踏出了一步,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韵儿……”
沈怀韵惶恐地喘息,猛然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现出明显的犹豫和挣扎,
沈灵君叹了口气,弯腰将掉在地上的幕离重新拾起,加重了语气道:“韵儿,你这是在怕我么?”
夜风撩起沈灵君漆黑的长发,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沈怀韵动了动喉咙,眼神焦灼地扫过沈灵君被夜色和鲜血染的有些妖异的脸孔!突然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力的证据,沈怀韵的眼神猛然定住。
只见沈灵君光洁的额上,从前那滴玉洁冰清的寒星早已消失,一道赤红的修罗火焰顺着眉心攀爬而上,深深烙在沈灵君的脸上。
“你……你额上的印子,是怎么回事?”
沈灵君抬手抚上眉头,暗自忧心,自从她得了灵旗,被那旗灵吞噬了大半血液,额头上便突然出现了这么个阴邪的印记,可是,该怎么跟他解释招摇灵旗的故事呢?那根本是个不可说的秘密。
“你当真是堕邪了?”
沈灵君迟迟没有应声,沈怀韵颤抖着退后,手中长剑晃荡不停,低哑着嗓子嘶吼道:“你真得堕邪了!你成了女魔头了!”
沈灵君恍然抬眸,“韵儿!我没有堕邪!”
“那你额心的印记是什么?世间都在传言你做了无极门门主,你能向天发誓,你现在同无极门没有丝毫干系嘛?”
沈灵君皱眉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让我进去,爹和娘怎样了?”
“不行!”沈怀韵提剑挡在了蒹葭秋水楼的大门前,“我不能……不能让你进去!”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是曲无极的女儿?所以在你眼中就十恶不赦了?”
沈怀韵闻言一愣,接着双眼一红,痴狂道:“你只告诉我,你同无极门究竟有无干系?”
“这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么?”
“当然重要!娘都被无极门的人给暗害了!怎么能不重要!”
沈灵君听了一惊,“你什么意思?娘她怎么了?”
沈怀韵怒声道:“怎么了?当然被无极门的人害死了!”
沈灵君面色一变,刚想询问,楼内突然闪出一个清瘦的人影,泪眼婆娑地朝着外头喊了一声,“二哥……”
山路上起了风,暗淡的天幕上突然飘下了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暗红的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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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蒹葭秋水楼,乌鹊南飞。
秋水楼外万籁俱寂,大批谢家修士连日撤退,沈家人终于得了片刻的安宁。
黑黢黢的后堂厢房,从窗棂里飘溢出一股浓重的药香,透过一层单薄的窗纸,能隐约看见一个身躯佝偻的老人卧在塌上,合眼安眠,木榻旁边一丈多高的条台上,稳当地立着个橡木灵牌,用香火瓜果供奉了,看上去像是沈家夫人的灵位。
四年的精神折磨彻底击碎了沈家家主的傲骨和锐气,昔日招摇山铁骨铮铮的召月尊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暮年人。
沈灵君同沈家兄妹并排立于廊下,沈晴柔牵了牵沈灵君的衣摆,绕过长廊,拽着她进了西厢。
三人蹑手蹑脚进了屋,沈怀韵一脸不忿地跟在后头,一进屋便像个木头人一般挡在了沈灵君同沈晴柔的中间,摆出一副提防的姿态。
沈晴柔翻找了根白烛点了,跳跃的火光下,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神色看上去也极其疲惫。
“晴柔……这几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爹和娘怎么了?你们过得怎么样?”
沈晴柔叹了口气,眼眶一红,轻声说道:“你被灵风君带走后,谢家人找上门来,苍龙尊打伤了父亲,又逼着他弃了招摇山主持的位子,我们无奈回了松州,没过多久,苍龙尊非说你是曲无极的女儿,率了数十支神风巡逻队包围了蒹葭秋水楼,将松州之地据为己有,又布了暗探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沈灵君听了心中惊痛,一拳砸在桌上道:“我在水镜里待了三年,竟不知外头发生了如此多事……都怪我……都怪我……可是,难道其他仙门竟都对松州之难坐视不理?”
沈晴柔偷偷抹了眼泪,摇了摇头,“谢家风头正盛,沈家遭了祸患,又不占理,平日同沈家修好的仙门避之唯恐不及,何谈出手相助?就连松州自家门生都走了大半……父亲伤重未愈,沈家势力又被谢家打压,父亲郁结难当,心力交瘁,一病不起,沈家的担子几乎全部落到了大哥的肩上……”
沈灵君垂着脑袋,指甲几乎全部嵌入掌心,“那……母亲呢?”
沈晴柔听了忽然哽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脸庞滑落下来。
“三月前,松州尸患大作,神风巡逻队都被派去各处查案,对沈家的监视松懈了些,父亲卧病在床,母亲独自出楼,想去眉山云间塔为父亲求点平安符,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被无极门的邪仙捉了去,回来后就恍恍惚惚……整个人精神都不正常,没过多久,就病殁了……”
病殁了……
滚烫的热泪大滴大滴地砸落下来,将殷红的衣摆染得更红,沈灵君面上惨无人色,嘴唇气得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海里只盘旋环绕着“病殁了”这三个字。
如果说沈家夫人非她生母,但沈灵君自小被沈家夫妇抚养长大,养育之情怎能相忘?!
沈怀韵在一旁听了许久,早气愤难当的憋不住道:“沈灵君,你当真……你当真做了无极门的门主么?”
沈灵君抬手擦去了一滴泪,默然道:“是……我是做了无极门的门主。”
屋内是久久的一阵沉默。
“可我……”
沈灵君像是想说什么,但她话未说完,忽然间,一股蛮横的力量扑了过来,沈灵君只觉一阵风来,脸上狠狠挨了一记打!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沈灵君被打的一懵,沈晴柔将沈灵君一把抱住,失色叫道:“三哥!你这是做什么?!”
沈怀韵瞪着双眼颤抖道:“她果真是曲无极的女儿,竟还做了无极门的门主!曲无极是个大魔头,无极门又害了我娘!晴柔你还护着她做什么?!”
沈灵君抚着侧脸,蓦然往后退了几步,“我是做了无极门门主,可是我从未派手下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沈夫人就是我沈灵君的母亲,我更不可能伤害她!至于我是不是曲无极的女儿,我此番前来也想问问父亲。”
沈怀韵气急道:“你还问他做什么呢?是或不是,你不都已经做出选择了么?当了无极门门主,四处放纵邪仙为非作歹,与仙门为敌!你如此作为就不怕遭雷劈么?”
沈怀韵也是怒火攻心,说出的话实在难听,沈晴柔讪红了脸,忍着脾气帮腔道:“三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二哥……二姐的为人,难道你不知道的么?也许这背后也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且听她把话说完,不好么?”
“我没有什么二姐!我只有二哥!”
沈怀韵拖着哭腔大叫了一声,一下摔了手中长剑,拎起桌上冷酒“咕嘟咕嘟”猛灌了一口,闷着脑袋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
沈灵君叹了口气,闭了双眼呢喃道:“都是我害了你们……韵儿……你若是有气,便冲我出吧……如果能让你好过一些,二姐死都愿意……”
沈晴柔扯了沈灵君道:“如何又说这种话?谢家沈家本就不和,不论你是谁的女儿,谢家早晚都会闹到这一步……只是你为何成了无极门门主,到底有什么苦衷,你也同我们说一说。”
沈灵君惨然抬眸,便将自己从水镜出来,到了松州却被神风巡逻队拦在了家门外,又如何逃进了眉山,碰上了曲悲风,意外得知了曲无极的前尘往事和自己的身世,阴差阳错成了无极门门主一事同两人说了,接着又讲述了些无极门门人之事,只特意将浮生与招摇灵旗的那一段隐去了。
沈灵君干完了两杯淡茶,才勉强将故事说完,沈晴柔惊异地问道:“若如此说,从前曲无极和无极门都是被陷害的?而如今灵州的这些祸事也都与无极门无关?”
沈灵君幽幽叹息,“灵州之大,却无无极门一寸立足之地,门人自保尚难,如何有余力祸害百姓?这帮邪仙们打着无极门的旗号四处造孽,背后的阴谋有多可怕,就连我都不能知晓……”
沈怀韵气还未消,只别着脸没好气道:“曲悲风是曲无极的心腹!他的话你也相信?”
沈灵君知晓无极门名声遗臭,一时半会儿定无法让他人改观,却还是闷声气道:“韵儿!谢安泽害了那么多人,又将你们软禁在此,你宁愿相信一个一直编造谎言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不愿意相信我了么?”
此言一出,沈家兄妹却不吭声了,巨大疑团浮动在每个人的心云中,难辨真假,故而是非难断。
沈灵君平复了情绪,又转了话题道:“神风巡逻队四处布防,我修为尚浅无法相抗,自己又身陷囫囵,一直不得与你们相见,今日下山,缘是得了一封喜帖……”
沈晴柔闻言一惊,“喜帖?谁的喜帖?”
沈灵君勾了嘴角,微微一笑,“自然是晴柔妹妹你的喜帖。”
说着,沈灵君从怀中将那烫金喜帖拿了出来,递予沈晴柔看。
沈晴柔将那喜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蹙了眉道:“此事全凭大哥在外张罗,这张喜帖连我都没看过,却怎么就送到你那去了……”
沈灵君摇了摇头,“我不知是谁送的信,但此人定然想以此为饵,诱我出山……”
沈家兄妹听了面色一变,虽然对沈灵君的话半信半疑,但兄妹间的气氛终于没了之前那般紧张。
沈晴柔止不住地关切道:“虽然这消息是真的,但这喜帖上的字迹不像出自大哥之手,你此番前来,会不会有危险?”
沈灵君冷哼了一声,眼底嗜血的光芒转瞬即逝,“那倒无妨,只是晴柔,你同高长信的婚事,父亲和大哥如何竟应允了?”
沈怀韵插话道:“大哥本是不同意的,但父亲执意要同高家联姻,四妹又和那长信君两情相悦,这桩婚事便定下来了,因着此事,神风巡逻队也撤了大半,不像前时那么嚣张跋扈了。”
“婚事定在何日?”
“正月十五。”
沈灵君闻言一怔,“那岂不只有七八日了?如何应付得来?定亲仪式都走过了么?”
沈晴柔羞赧道:“灵州动荡不安,婚事一切从简,打算就在蒹葭秋水楼办了。大哥已经出门备礼去了,过不了几日估计就要回来了。”
沈灵君闻言不觉蹙眉,“现在灵州大乱,八大仙门饱受邪仙夺门之苦,那老谋深算的高家家主如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要与沈家结亲?这日子落得如此仓促,还定在松州,哪里有要办喜事的样子?”
沈晴柔轻笑道:“长信都已来过信了,却是他出的主意呢……说是怕我念想沈家,便在这边办酒,然后在松州小住几日,再将我接回去。”
沈怀韵没好气道:“若是别人,我也定不会同意的,但是高长信,也就罢了。我不知道高家打得什么如意算盘,但他们若敢打我四妹的主意,我定让他们出不了沈家的门!”
沈灵君心中虽然狐疑,一时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也只好点了点头。
三人在屋内聊了良久,屋外天光渐亮,沈灵君只言此番回去必定要把那群犯案的邪仙揪出来,早晚得还无极门一个清白,说着,她便戴了幕离,起身作辞。
沈怀韵面朝着墙壁一声不吭,只由沈晴柔拽了沈灵君暗暗抹泪,又诉了些寻常女儿事,沈灵君询问了下沈夫人的坟地方位,又嘱咐无须将此事告诉沈修文,便悄悄出了后堂,翻出檐头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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