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血嫁 三
大地之上风雪交加,夜风呼号着卷起流窜的雪滴,凛冽地从沈灵君的耳畔呼啸而过。
蒹葭秋水楼外,狂风肆虐,雪积得老深,不见一个守卫。
沈灵君急急奔入楼中,眼前场景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喜堂之上,桌椅翻覆,杯盘狼藉。积雪压垮了幕帘,瞬间被烛焰咬住,熊熊烈焰顺着帐幔席卷而上,火光滔天。
地上躺满了中毒的修士,个个印堂发黑,面色乌紫,隐隐现出尸化的迹象来。放眼望去,满目疮痍,还未尸化的修士倒在血泊之中苟延残喘,几只早已失了心智的凶尸爬了起来,拼命抓挠着自己溃烂的脸庞,一不小心撞进了火场,瞬时被火舌舔的嗷嗷直叫!
大雪纷纷扬扬飘落而下,刚刚及地,立马化入了血中,一夜之间,欢喜场竟成了炼狱!
叫喊声……
哭泣声……
咆哮声……
撕咬声……
欢喜场转瞬成了人间炼狱!
沈灵君脸色惨白,灵魂像是出了窍,六神无主踉踉跄跄地在这炼狱场上寻觅着。
“大哥!韵儿!晴柔!”
“大哥!韵儿!晴柔!”
沈灵君狂乱地喊叫着,突然间,沈灵君神色一滞,一下看见高台上一具被火舌舔舐的残尸,她不敢置信地慢慢靠近,直到能够清晰地看见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老人安详地躺在烈火之中,脸上神色安详,半边身体被烧得焦黑,怀里还紧紧抱着个烧成乌炭的灵牌。
沈灵君痴傻地立在火中,顾不得火舌绵延到了她的脚下,突然一下捂住了耳朵!
她想要尖叫出声,但巨大的悲痛重重压在她的胸口,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哭都哭不出来,只能不时发出几句破碎的呜咽。
“爹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沈灵君空洞着双眼,侧目一望,沈晴柔身着嫁衣从长廊尽头冲了出来,奋不顾身就朝那火中已然破碎的尸体身上扑去。熊熊烈火将沈秋廉衰竭的躯体层层吞噬,沈晴柔不顾一切地往火中奔去,火红的嫁衣裙摆在身后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沈灵君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拽住沈晴柔的衣袖,将她从火场之中猛拉了回来。
沈晴柔痴傻地回头,高挽的流云髻早塌了一半,鬓旁殷红的花钿娇艳欲滴,衬得容颜愈发惨淡,她凄凉而疑惑地望着沈灵君,神色恍惚而惊惧,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沈灵君一把将她搂进怀中,惊惶道:“晴柔……你怎么了?高家人呢?高长信呢?”
沈晴柔大睁了杏眼,像是终于将沈灵君认了出来,浑身一颤,纤细的十指骤然抓紧了沈灵君的双臂,过了半刻,红唇中方才吐出一句绝望的呓语。
“二……二姐……我……我要先走一步了……”
沈灵君心中惊痛,轻轻拨开沈晴柔鬓旁被血沾湿的刘海,轻言抚慰,“晴柔……你说什么傻话呢?!”
一滴红泪从新嫁娘的眼眶滚烫滑落,沈晴柔难受地摇了摇头,“你快……快去……救……救大哥和三哥……我……我撑不住了……”
说着,沈晴柔喉咙一哽,突然吐出了一口黑血。
沈灵君吓了一跳,挥袖擦去了沈晴柔嘴角的鲜血,近乎癫狂地痴语道:“是谁?!到底是谁害的你?高长信哪里去了?告诉二姐,发生了何事?”
“不……不是他……酒……酒里有……有……”
沈晴柔摇了摇头,急切地想要表达着什么,但她每吐出一个字,嘴角便又冒出汩汩黑血,她的生命力正在急速的流逝。
“救……救……”
沈晴柔话未说完,突然脸色一变,眼圈瞬间变得乌紫,什么东西在她的脸上爆裂开来,鲜血四溅,沈灵君脑中一空,癫狂大喊,“晴柔!!!”
沈晴柔永远闭上了双眸,前厅的大火越烧越烈,沈灵君绝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后堂奔去。
她癫狂地奔跑着,像是想把一切凄惨甩在脑后,闷头冲进了花门,过了长廊,一下撞进了另一个炼狱场!满地残尸!凄惨光景比几十年前信洲柳家之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灵君绝望地环顾着满庭狼藉,跌跌撞撞寻了一圈,也没寻到沈修文同沈怀韵的身影。
她心中惊怕,一边侥幸地希冀两人躲过了浩劫,一边又恐惧两人是否遭了什么更为歹毒的苦头!
正胡思乱想中,沈灵君脚下忽然被什么一绊,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垂头一看,顿时吓得魂归天外!
雪地之上,只见沈怀韵满脸血污,被几具死去的行尸压在身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往前伸展的手臂,脸上皮相的变化隐隐现出尸化之象。
“韵儿!”
沈灵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将压在沈怀韵身上的行尸挪开,将神志不清的沈怀韵从尸场之中拽了出来。
沈怀韵胸口破了一个血洞,鼻翼间呼吸微弱的可怕,乌紫的脸上仍旧是一副倔强的神气。
沈灵君手忙脚乱地止住了沈怀韵胸口四溢的鲜血,一把将少年搂在怀中,顺势给沈怀韵暗渡灵力。
“韵儿!”
“韵儿!你醒一醒!”
沈灵君一边渡着灵力,一边轻轻拍打沈怀韵的侧脸,少年满是血污的双眼缓缓睁开,隐约看见了沈灵君,不觉微喘了一声,脸上瞬间绽出一道奇异的光芒。
“哥……哥……哥哥……”
少年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呼唤,沈灵君俯首抱紧了沈怀韵,眼眶终于掉下泪来。
“是我!是二哥!二哥回来救你了!”
沈怀韵咳嗽了几声,眉头紧蹙,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忽然苦笑了一声道:“你不要……不要白白渡我修为了……对……对不起……我前几日实在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沈灵君知晓沈怀韵伤重难愈,但仍不死心道:“你说什么胡话呢?韵儿的话,我怎么会往心里去?你再坚持些,我带你回无极门,请最好的医师来救你!”
沈怀韵闻言叹息了一声,眼光轻飘飘地落在远处雪地上的凶尸身上,恍惚地呢喃。
“我活不长了……再过一会……我恐怕……就会变得跟它们一样……”
沈灵君双目哭得通红,泣不成声道:“告诉我!高长信到哪儿去了?是不是他害的你们?”
沈灵君摇了摇头,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知……我不知道……”
沈怀韵无奈地摇首,平日活泼的大眼倏忽睁大,双手有力地抓住了沈灵君的臂膀,颤抖道:“姐……姐姐……不论你是谁的女儿……也不论你是男是女……你……你永远都是韵儿的亲……亲人……”
沈灵君憋住了眼泪,默然抽噎,“是……韵儿也永远是我的亲人!”
沈怀韵牵了牵嘴角,浑身忽然颤抖了一下,面色一恸,五指抓紧了胸口,双目圆睁道:“痛……好痛!好痛啊!”
沈灵君垂着眉眼,牢牢握紧了少年的双手,源源不断运送着灵力。
“韵儿不怕!二姐就在这里!”
“我的脑袋里……脑袋里钻进了虫了……我就要死了……啊!!!”
“姐……啊!姐……好痛啊啊!”
沈怀韵突然大叫了起来,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极度地扭曲,眼圈骤然青紫,嘴唇发黑,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肆无忌惮地四处乱钻,让他浑身抽搐,痛得发疯!
“姐……你快……快杀了我!!我好痛啊!我求你……求你快杀了我!我不要变成行尸走肉!啊啊啊!”
“杀了我!我求你杀了我!啊!!!”
“我怎么能杀了你?!”
“啊!杀了我!啊啊!”
“噗嗤”一声,晃眼的利刃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沈怀韵年轻的胸口,黑血四溢,匕首直插心脏,再无生还的可能。
沈怀韵的脸色惨白如霜,沈灵君平静地将他抱在怀里,狂风纷乱地撩起她的长发,她脸上的表情平淡无比,像是早已出离了冷静。
韵儿……
如此,是否就不疼了?
血气渐盛,雪地里尸化的修士开始蠢蠢欲动,沈灵君抱紧了怀中少年,起手掷出浮生,额心的修罗印记发出丝丝黑气,衬得沈灵君苍白的面孔愈显鬼魅。
浮生在空中急急地打转,发出一圈又一圈碧绿波澜,好似从杖内发出了无声的命令,凶尸刚爬了起来,急慌慌又匍匐在地,垂着脑袋冲沈灵君使劲叩首,像是在举行一场修罗场上的朝拜仪式。
“啊!!!!妖女!你怎么敢?!”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悲痛的怒吼,“噗嗤”一声,沈灵君只觉心口一痛。
垂眼一看,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从自己的身体穿胸而过,那剑锋上的花纹她却是认得的。
沈灵君睁大了双眼,缓缓回身,那是她尊敬的大哥,沈修文!
沈修文弃了长剑,跌跌撞撞地后退了数步,只见他满身鲜血,神色疲惫不堪,看样子像是刚刚在前厅历经了一场恶战,而他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生气来形容,痛苦,震惊,悲伤,绝望?!
沈灵君怀抱着渐渐冰冷的少年尸体,颤抖着嘴唇冷声道:“大哥……为……为什么?”
沈修文大吼了一声,“妖女!你杀了韵儿!休再如此唤我!”
沈灵君狼狈地吐了口血,知晓沈修文必然看见她“杀害”了韵儿,怀恨在心,便只垂头将眼眶热泪狠狠憋了回去,神情忧伤的可怕。
“妖女!我不过晚来了一步,竟由着你在此再造杀孽!”
一声霸道而又熟悉的嗓音传来,这是……
沈灵君决然抬眸,看见来人之后,所有的冷静顿时化作了滔天怒火,将她完全吞没!
不出片刻,院中不知何时竟站满了修士,沈修文身后稀稀拉拉站了几名沈家修士,其余多得是谢家和高家的人,看着倒像是驻扎松州的神风巡逻队。
谢安泽面色铁青,趾高气扬的从沈修文身后步出,像是捉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剑指沈灵君怒骂了起来。
“妖女!光天化日,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害人炼尸!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沈灵君松开了怀中的沈怀韵,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胸口还插着沈修文的那把秋水剑,沈灵君的脸色极其可怕,她狠狠瞪着谢安泽,蓦然狂吼出声!
“谢……安……泽!”
“是你!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不是你!”
谢安泽抖了抖胡须,脸上一副惊诧的模样,正要回击,一名玄袍仙士从人群中踱步而出,怒斥沈灵君道:“妖女!休要血口喷人!你今日害了几百条人命,若非苍龙尊来迟一步,岂不是也要被你毒害炼化成尸!”
沈灵君看清了来人,正是本要结成亲家的高欢同他长子高文广,沈灵君心中一惊,很快平静了下来,往地上狠啐了一口,捂着心口高声嗤笑道:“贼喊抓贼,真没想到,沈家遭此大难,你二人竟还有脸活着?!”
高欢面色郁结,一脸阴鸷道:“你这是希望我们都死么?要不是我□□文一起出门迎接苍龙尊,恐怕也要被你下毒害死!”
沈灵君冷笑道:“撒谎也不打草稿,我是沈家的女儿,你凭什么说是我害的人?再说,若你刚刚过来,如何知晓蒹葭秋水楼的修士们都是被下毒害死的?哼!除非,那个下毒之人就是你!”
一阵血风吹过,雪地中伫立的人们忽然噤声,高欢满面赤红,高声怒斥道:“妖女!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妖言惑众?谁不知道你做了无极门门主,放任一干邪仙四处杀人炼尸!沈家召月尊养你长大,你竟敢忘恩负义作出如此无耻之事!你将天道正义置于何地?”
沈灵君空洞着双眼,狂笑了数声,突然自感出离了愤怒,摇晃着身体冷叹道:“我说你这个奸诈的老狐狸如何竟应允了这门婚事!你同谢老贼狼狈为奸,想必为的就是这一天吧!一场婚事……杀光了沈家,而又让我沈灵君自投罗网,一石二鸟!当真好手段!”
谢安泽大怒道:“妖女!你在招摇山时便不守规矩,如今与无极门相互勾结,放纵邪仙四处作乱,现在杀了人还有脸在此胡言乱语,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在招摇山时,我就该一刀杀了你!”
沈灵君双目怒睁,反击道:“你说我胡言乱语?好!你告诉我,高长信去了哪里?沈家死了这么多人,为何偏偏你们高家和谢家完好无缺?难不成我沈灵君恨自己的养父竟胜过你们么?”
谢安泽气急败坏道:“妖女!你公然与八大仙门为敌!还不受死,在这胡乱狡辩些什么?你敢说,适才不是你亲手杀了你弟弟么?若这蒹葭秋水楼的祸事与你无关,如何这些凶尸竟不杀你?还听你的话?”
沈灵君呼吸一滞,倏然无言。
浮生察觉到主人的危险,渐渐减缓了速度,蓦然飞至沈灵君的手心。
谢安泽老眼圆睁,惊叫道:“是浮生!是曲魔头的浮生!这妖女果真堕邪了!”
“杀了她!杀了她!”
突然间,院中谢家和高家的修士群情激奋地大喊了起来,沈修文面如死灰地立在一旁,攥紧了手中剩下的一把长剑!
沈灵君瞪着双眼,骤然咬牙切齿道:“谢安泽!五十年前,想必你就是用了这种法子令曲无极众叛亲离的吧!你要不要我告诉大家,你到底是谁?是谢安泽!还是小石头?是谁害死了柳家人?到底是谁害死了谢老家主?”
谢安泽听了一惊,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急急怒火攻心道:“妖女还敢妖言惑众!我谢安泽今日就要替天行道!”
沈灵君双眼赤红地叱骂,“行你妈的天道!我沈灵君今日在此向天发誓!只要留我命在,誓要杀尽你们金陵谢氏!为沈家报仇!”
话音刚落,沈灵君吐出了一口血沫子,猛然拔出了插在胸口的秋水剑,“哐啷”一声丢在了沈修文的脚下,双眸闪现浓重的血光。
只见她高举了浮生,乌发翻飞,口中默念了几句咒语,院中忽然刮来一阵阴风煞气!
地上凶尸受到了感召,顿时咆哮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聚集在了沈灵君的身侧。沈灵君五指前伸,雪白衣袂在风中狂舞,愤怒地发出最后的指令,“给我杀!”
谢安泽等人未料到沈灵君竟真能控制凶尸,一时有些惊慌失措,但那讶异的情绪很快平复,谢安泽面上凶光乍现,狂怒地大吼道:“一干行尸还敢挡我正道?!都给我上!活捉了这个妖女!祭祀沈家亡灵!”
蒹葭秋水楼内,瞬间成了一场战斗的修罗场!
神风巡逻队人多势众,与院中凶尸厮杀了一场,竟打成了平手,互相对峙不下。
围在沈灵君身侧的凶尸越来越少,谢安泽握了手中威震四海的“乾坤杀”,只身冲着沈灵君迎面袭来,沈灵君手握浮生,大吼了一声,迎上前去!
刚要运功,忽觉体内脱力,竟无法运转三成功力!
沈灵君心中一惊,手腕一软,浮生差点从手心滚落至地,趁着沈灵君闪神空档,谢安泽冷笑着一剑刺来,沈灵君灵敏地纵身一跃,险险躲过了剑招,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体内的灵力汩汩流失,沈灵君只觉浑身瘫软,眼前发黑,猛然间,“哇啦”吐出了一口黑血,整个人竟直直往雪中倒去。
背后强大的掌风袭来,沈灵君僵直地跪在血泊之中,巨大的悲凉将她包裹,就连抬眸的力气也无。
“门主!小心!”
突然间,沈灵君只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猛然回首,霎时被一道黑影扑倒在地,钝器入体之声传至耳畔,滚烫的鲜红喷溅在沈灵君惨白的脸上,沈灵君颤抖着唇瓣,只觉身体一轻,瞬间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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