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血嫁 二
三日后，曲悲风接了凌云的口信，早带人从山外急急回转，顺手在山脚抓住了个发狂的邪仙。
那人是个被大雪断了归路的半吊子修士，曲悲风还未怎么吓唬他，那修士竟当场咬舌自了尽，曲悲风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但好歹从他身上搜出个祭祀用的玉琮，看上头雕刻的纹饰竟像是谢家的信物。
正月光景，大雪封山，不是个迁徙的好时候，沈灵君连日劳神，心中又担忧晴柔的婚事，连着数日辗转难眠，总做些没来由的噩梦。
梦中，沈晴柔一身火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轻声呼唤着沈灵君，但每至梦的结尾，盖头飘落，沈灵君就会看见一具没有脑袋的骷髅架子在朝她凄厉地尖笑。
“二姐，我成婚那日，你会来看我么？”
“二姐，我要成婚了，你会为我高兴嘛？”
“二姐！你一定要来看我呀！”
“二姐！救我！”
……
“晴柔！”
沈灵君大叫了一声，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被褥上汗湿了一遍。
寒风固执地拍打着屋门，雪气往茅草屋的墙壁上钻着空子，时不时发出呜咽的声响，沈灵君顿时没了睡意，打消了脑海中恐怖的阴云，抹了把额心的冷汗，披了长袍下了床。
推门而出，天地间是白茫茫的一片，漫天飞雪将山峦层层覆盖，隐藏了一切黑夜的踪迹。
“门主……”身后有人说话。
沈灵君诧异转身，只见谢无衣捧着个香盒立在雪中，也不知站了多久，头上身上落满了雪。
沈灵君秀眉一挑，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天色尚早，怎么在这雪地里站着？”
“属下听闻门主最近睡的不好，特来为门主献上一盒安神香……”
沈灵君垂首，从谢无衣手中接过香盒，打开一看，果真躺着三枚秀气的香丸子。
沈灵君将那香丸拿到鼻尖一闻，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顿时一阵心神恍惚。
“这香是你做的？”
“是属下特意为门主调制的，门主只管点上几日，睡眠必可安稳。”
沈灵君也不疑他，只点头称谢收下了。
谢无衣供上的香丸果有奇效，后来的几日，沈灵君虽然还是烦忧，但只要点了那香，不一会儿便能沉沉睡去，如此倒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今岁的雪下得实在怪异，从正月初一一直下到了正月十五，沈晴柔的婚期已至，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雪落无声，沈灵君头戴斗笠，一袭白袍立于眉山半山一块峭岩之上，远远望去，竟同天地融为了一体，若不仔细分辨，完全发现不了那岩石上还站了个人。
天色渐晚，涌进喜堂的修士越来越多，沈灵君抖了抖身上的白雪，搓了搓手心，静静俯视着蒹葭秋水楼内景象。
喜堂设在蒹葭秋水楼正厅前的空地上，上头拉了红帐遮雪，薄纱帐幔下摆了几溜长桌长凳，一率用红布盖了，正厅前单置了方台，摆了两把高脚椅，都垫了红绸，中间高桌供着喜果，燃着红烛，看着应是为两家高堂准备的。
大婚的吉时定在酉时，冬日天黑的早，等到天光彻底消失的时候，喜堂里也差不多坐满了人。
除了高家同沈家的修士，其他六大仙门倒也都派了礼宾过来，松州路远，恐又因着暴雪的缘故，楼外宾客来的陆陆续续，延误了时辰的也大有人在，沈灵君眼珠转悠了一圈，竟没看见几个谢家的人，神风巡逻队更像是识趣的消失了。
华灯初上，兼葭秋水楼内紫烟漫天，暖意融融，满眼都是明晃晃的红。
艳丽的红绸在雪中四下翻飞，高悬的彩灯小心翼翼护着喜烛，欢声笑语顺着北风吹至沈灵君的耳尖，沈灵君不觉神游。
眼见着喜时就要到了，两道明黄身影步入了眼帘，前头白发苍苍的是沈秋廉，虽然身躯颓丧，但今日还是抖擞了精神，着了新袍，端端正正束好了发冠，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像是已经预料沈家即将走出黑暗的囚笼。
沈修文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搀扶着沈秋廉上喜堂上坐了，自个又起身招待宾客。
高欢同高文广等人晃悠悠地从侧室迈进了喜堂，一身乌黑玄袍跟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两人一前一后慢条斯理地走着，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怒，严肃得紧。
不一会儿，礼炮鸣了三响。
千呼万唤之中，新郎官高长信终于牵着身着嫁衣的沈晴柔进了喜堂，沈灵君收回了游思，赶忙睁大了眼睛定睛细看。
这是她“亲人”的婚礼，但她却无法走近，只能远远地站在眉山，借着飞雪送去心中的祝福。
那里曾是她的家，但如今，蒹葭秋水楼却早没了属于她的位置，她沈灵君，终究成了外人。
沈灵君心中激动，但不得不忍住了冲动留在原地。鹅毛大雪飘飘洒洒，但丝毫影响不了蒹葭秋水楼内的欢喜与温暖，新郎新娘行了大礼，在一片礼乐声中，沈晴柔由两个喜娘搀扶着往喜房里去了，直到沈晴柔的身影消失在了长廊转角，沈灵君这才长舒了口气。
仪式虽然简单，却顺利平安，也许……是她想多了。
沈灵君抖了抖肩上的雪片，顺着暗淡的天光，踏着积雪往山上栈道走去，突然间，山下迎面御剑飞来一个人影，那人身着喜服，发丝蓬乱，御剑的姿势东倒西歪，看打扮与方向好似是从蒹葭秋水楼过来的。
沈灵君飞走不及，闪身躲在了树后，只见那人跌跌撞撞地冲了上山，“扑通”一声连剑带人栽倒在了雪地里，在大雪之中猛烈抽搐了起来。
黑暗之中，看得不抬真切，那人像是野兽一般在雪地嘶吼了数声，沈灵君吃了一惊，正欲上前细看，只听那人发出了一声怪叫，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现出一张恐怖的面容！
那是个喜娘打扮的女修士，借着雪地反射的幽光，沈灵君隐约看见那女子不断抓挠着自己的脸，不知道在抓个什么东西，不一会儿，那女子忽然摔倒在地，连着打了几个滚，大声嚎啕了起来，看样子已然神志不清。
沈灵君从树后步出，右手轻轻按住身后的浮生。
“你是哪家的修士？发生什么事了？”
那女子痛得连连哽咽，见有人来，像是抓住了救星一般呜咽道：“救……救救我……救我啊！！”
沈灵君皱了眉头，点了个火折子蹲下身，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那女子双眸惨白，口鼻青紫，满脸都是被撕裂的口子，不知是被什么虫子噬咬过还是中了什么毒。
沈灵君强力压抑着自己的心悸，安抚道：“你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干瞪了眼睛，挣扎着从破碎的唇间吐出几个字，“酒……酒……酒里有虫啊！”
“什么酒里有虫？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我……我错了……我不该嘴馋……不该偷酒喝……不该……啊！！！！”
女子话音未落，只听见“噗嗤”一声，什么东西从女子血肉模糊的脸上突然钻了出来，污血从女子七窍之中急速喷出，女子痛苦地长嚎了一声，一把捂住了脸，十指在脸上胡乱抓了一通，倏然没了动静。
沈灵君惊得一跳起身，连连后退了数步。
女子的身体惨淡地瘫软在雪地之上，她的脸部和四肢急速干瘪了下去，脸上皮肤被抓的稀烂，指甲甚至将自己的眼珠都给挖了出来，黑发变成了枯草，大片的尸斑盖住了伤痕，早失了活气，只在脑门上渐渐鼓起了一个小包。
这是……尸化的迹象！
沈灵君拧紧了眉头暗自心惊。
可这尸化的速度也太快了！
沈灵君举着火折子，蹲在地上详细查看，突然间，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金铃之声，那铃铛的声音空灵而又跳跃，听着根本不是礼乐之音，倒像是在召唤什么东西！
像是想到了什么，沈灵君突然心中一跳，猛地回头，雪风之中，隐约听见山下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灵君心中一个激灵，已然听出不对！
山下难道出事了？
心脏如擂鼓般跳动了起来，沈灵君急急起身，正欲下山，身后忽然一声怒吼，那女尸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竟冲着沈灵君扑将过来，沈灵君一时不察，被那女尸扑倒在地，正对上一张血肉模糊的阴尸的脸！
那阴尸凶煞非常，厉爪两三下便撕破了沈灵君的幕离，作势便要咬她，沈灵君很快由惊诧转为了镇定，灵台黑气急聚，面上忽现阴狠之色，左手拈决，唇间溢出奇怪的符文。
刹那间，风起雪急！沈灵君黑发四散，青眼圆睁，突然间平地坐起，单手狠狠掐住了阴尸的脖子，冲着凶尸一声怒吼，“给我退下！”
那凶尸被吼的一怔，像是忽然觉醒了过来，连连后退了数步，猛地跪在了地上，冲着沈灵君不住地叩起头来。
沈灵君双眸染血，正欲一剑结果了那凶尸性命，突然念头一转，只用剑尖挑破了女尸脑门上凸起的小包。
刹那间，一滩血水喷溅而出，顺势冲出了一只绿莹莹的小虫！
那小虫见没了庇佑，拼了命地想往女尸体内钻，却被沈灵君用一张灵符定在了原地。
火光之下，只见那小虫极小，脑袋比身体还长，绿莹莹的，只从头部伸出两只尖利的腥红的喙，不时发出令人战栗的悉索之声。
沈灵君一眼便将那灵虫给认了出来，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虫子叫做锁灵虫，是极其厉害的毒物，她只在白玉衡给她的一摞子符虫集里头略有所闻，根本没见过活体，今日竟让她给碰着了！
早些年头，这锁灵虫本就是邪仙炼制出来，专门为了炼化并控制凶尸之用。
若想以此虫害人，必得先使用勾魂夺魄术，在活人身上下咒并注入虫卵，一旦锁灵虫卵入体，中咒之人往往五脏六腑慢慢腐坏，渐渐只剩一层尸衣，举止虽与常人无异，但脸色苍白，食欲不振，七日之后尸化完成，下咒之人或以金钟引之，或以烈酒催之，灵虫即活，随即占据宿主躯壳。
以此种方法炼制的活人魂魄往往被瞬间撕碎，尸化之时怨气十足，凶煞非常！若控制不能得当，恐有反噬之患，而这种魂虫炼化极其不易，不仅耗费时日，还需用尸山与活人的心头血日日奉养，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量和能耐，竟敢炼出这上古的符虫坑害活人？
山上风雪渐大了起来，沈灵君烧了那阴邪的灵虫，心绪不宁地起了身。
狂风呼啸，山下隐约又传来阵阵清脆而又奇异的铃铛响声，沈灵君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冲破了飞雪，跌跌撞撞地飞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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