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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入宫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秋风萧瑟,卷来飒飒寒霜,使得百花凋谢,碟稀蜂疏,满院冷寂,唯剩秋菊静吐芳华。重瓣紫菊傲霜怒放,紫的似霞,菊瓣如钩,层层相叠,瓣瓣紧连,花蕊紧密相拥。紫菊自足有半丈多高的花架上倾泻而下,拔蕊怒放,如星似瀑,静缀幽院,似一道寂静、无闻、却又散着幽香的清泉瀑布。

  锦花绣团缀满修长枝条,星星点点细碎花骨朵悄藏于青翠绿叶间,花束纷乱地垂落交叉着,一簇、一丛有序垂下,缀满了晶莹的露珠,如同一颗颗闪闪发亮的细碎晶石,摇摇曳曳,缀于瓣上,千姿百态,静显芳华。紫色花瓣倾泻满地,静趟于冰冷石阶上,铺满冰阶。

  阿静姝穿过层层藤架,踏过铺满紫瓣的石阶,行至屋阶前。房门敞开着,阿静姝静立于屋阶前,屋内的窗户大开着。一阵刺骨的凉风自敞开的窗户袭进屋内,穿过屋子,向她迎面拂来。

  阿静姝失神地看着静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的女子,女子身着一袭鹅黄衣衫,鹅黄色的衣衫上依稀绣着数只飞舞的蝶,而女子身上所着的衣衫,正被秋风吹拂得微微飘拂着。

  恍惚间,阿静姝想起,初见她时,她似乎也是穿着相似的着装,那时的慕容瑾涵才十二、三岁,比她足足矮半个头,头上梳着两个发髻,发髻上点缀着几星乳白珍珠璎珞,随着她脚下的步伐,她头上点缀的璎珞俏皮地在风中摇曳着。而那时的慕容瑾涵面上总挂着笑意,像悠然飞舞在花中的蝶,无忧无虑,天真美好。

  而如今的慕容瑾涵已比阿静姝略高些,不知自何时起,当年那张稚嫩的面庞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同她母亲一般,有着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容。可这张风华绝代的面容,却丢失了昔日的欢笑与生气。她的发上已没有了珍珠璎珞的点缀,万千墨发静垂于身后,似一方泼墨写意的瀑流,虽美,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凄凉……

  许久之后,阿静姝终于鼓足勇气,再次迈开步伐,向屋内走去,轻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屋中回荡着,慕容瑾涵闻声,缓缓回过头来,见来人是阿静姝,便对她淡然一笑。

  “你真的要入宫?”阿静姝强忍着心中的波澜,平静问道。

  慕容瑾涵并开口做答,而是看着阿静姝轻点了下头。

  阿静姝上前数步,皱眉担忧道:“你是真心愿意入宫的吗?”

  慕容瑾涵淡然一笑道:“愿不愿意又能如何?二嫂,皇上钦点的入宫名册中已有我的名字,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无论我愿不愿意结果都一样,我只能听从,无法抉择。”

  “可是,后宫争斗何其残忍,你能适应那个冰冷、无情的地方吗?”

  慕容瑾涵缓缓转过身去,看向秋意浓浓的窗外,孤寂的眼中泛着悲凉与无奈,“二嫂,没有人,生来便具有能适应任何环境的能力,当命运将我们推向了我们不喜之境时,既然无法逃脱,那我们就只能努力地去学着适应身处之境。这个道理,就像惧寒的人,若长期身处寒境,久而久之,便会增强抵御寒冷的能力;就像怕疼的人,若常受着鞭打,日子久了,便不那么怕疼了。”

  阿静姝行至慕容瑾涵身旁,静看着这个面静如水的女子。慕容瑾涵的一缕耳发被瑟瑟寒风吹拂着,在她略显憔悴的玉容上轻轻扫荡着,这缕随风飘荡的耳发,如独行于汪洋大海上,孤立于风雪中的一面随风而扬的孤寂风帆,深透着刺人心扉的寒意,与难以言表的冷寂与无奈。

  看见这般的慕容瑾涵,阿静姝心中酸涩不已,眼中亦泪光闪闪,“当日,你特意来瑨山别院来问我……”

  阿静姝的话还未说完,慕容瑾涵便闭目,开口道:“二嫂可还记得,当日在风雪中,你问我是否快乐时,我曾说过的话?”

  慕容瑾涵缓缓睁开双眼,双目无神地平视着前方,“不要让自己喜欢上任何东西,因为没有喜欢,就不会去在意,只有不在意,当失去时,心中才不会痛。我说过,我这一生不求别的,只求心中能平静无澜,哪怕变得些许冷漠也好,尽量不要让自己喜欢上任何东西。”

  痛苦的波澜在慕容瑾涵眼中暗暗翻涌着,她的声音隐隐带着颤抖,“可是,明知不能喜欢上任何人,可我还是没能冰封住自己的心。”

  “那他呢?你喜欢的那个男子呢?他喜欢你吗?他又是否知晓你即将进宫?”

  慕容瑾涵苦笑,“他喜不喜欢我,又能如何呢?我是慕容家的女儿,打小我就知道,我今生恐怕是无缘嫁于我所心仪之人。我不可能抛下我的家人,违抗圣旨。”

  “既然不能嫁于自己所爱之人,那嫁与谁又有何区别呢?”慕容瑾涵自嘲道。

  阿静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司徒宇泓那张冷傲若霜的脸,像他那般喜怒无常,冷血无情之人,她无法想象慕容瑾涵若成了他的妃嫔之后,会变成何样,兴许到那时,慕容瑾涵的面上便再难有真心的笑容了。

  慕容瑾涵平静的面上,隐隐浮现出些许悲哀与无奈,“这便是我的命运,若是嫁于别的男子,兴许还能有个丈夫,有个依靠。可是,入宫,那便意味着我嫁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座冰冷、辉煌的宫殿。”

  慕容瑾涵看向远处的天际,平静道:“在我们三兄妹中,二哥同宇泓哥哥来往得稍密些。小时候,我特别怕他,害怕宇泓哥哥那双无时无刻都泛着寒光的双眼,觉得他整个人由内而外总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每次在他面前,我总不敢多说话,一见他,便躲得远远的。”

  “可命运似乎总是这般讽刺,素以愚弄人为乐。我越想躲着他,命运便将我推至他身边,让他成为我的枕边人。果真是世事难料,我最恐惧的人,却将成为与我最亲近的人。”

  “瑾涵……”

  慕容瑾涵转过身来,看向泪眼朦朦的阿静姝,伸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眼中翻涌的苦楚已消失不见,玩笑道:“二嫂,要哭也该是我哭呀!你哭什么?若是被远在边塞的二哥知晓你这般模样,定会以为我欺负你了呢。二哥向来对你疼爱得紧,若见你因我而流泪,定会怪我这个做妹妹的欺负你这个嫂嫂了呢。”

  阿静姝止住眼中的泪,握住慕容瑾涵的手道:“瑾涵,嫂子知道你心中苦,你若难过,想哭便哭出来吧,别永远只知将情绪憋在心里。”

  “哭……哭又有何用呢?即便是将泪流干了,也无法改变现状,到头来,还是得去承受着一切。”

  慕容瑾涵微微一笑,看向窗外的紫菊,“二嫂,陪我出去看看院子里的紫菊可好?兴许今后,我便再难见到我这院子里的菊花临霜而放了。”

  “好。”阿静姝忍住心中的酸楚,含泪点头道。

  阿静姝随在慕容瑾涵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花藤行去,看着她鹅黄的裙边轻轻扫过铺缀于冰阶上的紫菊瓣,如今的慕容瑾涵已不似四年前那般健步如飞了,她脚下的每个一步伐,皆透着高贵与优雅。

  慕容瑾涵缓缓抬起玉手,轻捏住一朵怒放的紫菊,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她低下头来,闭目,静静绣着紫菊的芳香。

  菊瓣上还缀着晶莹露珠,慕容瑾涵微微偏头,将面庞再凑近些花瓣,那冰冷的露珠便浮于她白皙无暇的面上。霎时,她平静无波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慕容瑾涵抬起头来,反复细看着手中开得正艳的紫菊,轻声道;“家里的人皆知晓我素来便喜爱花,院子里总是栽满各色花卉。其实是因为这院子里太过冷清,我总觉得只有当这空旷的院子被繁花缀满时,才不会显得那么寂寥。”慕容瑾涵嘴角渐渐勾勒出一抹浅浅的幅度,微微一笑道:“我尤其喜爱春天,因为只有在春天,这院子里的生气才最盛,整个院子皆被万紫千红的花朵点缀着,各种幽香来回飘荡。”

  慕容瑾涵转过头,看向花架下的石凳,“每当那时,我便会时常静坐在这石凳上,有时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二嫂,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静姝迷茫道:“不知道。”

  慕容瑾涵淡淡一笑,平静道:“其实我所喜爱的并非是那繁花似锦、百花齐放时的美艳。再美的花,总会凋零,我真正喜欢的是当花开满园时,那成群结队乘风而来的蝴蝶,或是那在花间穿梭的蜜蜂。我喜欢静坐在这里,看着蝴蝶悠然地飞舞在花间,喜欢看蜜蜂悠闲地来回穿梭在花林间,采蜜。因为只有那时,我才会从它们身上感知到些许自在的气息。”

  慕容瑾涵垂眸,“每当秋至,这满园的花便会凋零。”她抬眸将目光移至花藤上,“所以我便寻思着,在这院中栽些秋菊,即便是无法见到风蝶绕院,有这些傲霜怒放的紫菊点缀着院子,也会觉得这冷清的院中还是有些许生气的。”

  慕容瑾涵不再多言,而是静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抬着头,看着天际那随风轻轻晃动的白云,面上带着些许静静的笑意。

  阿静姝迷茫地看着静坐在石凳上的慕容瑾涵,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像瑾涵这般美好、善良的姑娘,要承受着这般悲苦的命运。慕容瑾涵今年才十七岁,本该是女子一生中最天真烂漫的年华,可眼前的慕容瑾涵虽正值青春之貌,心中却似乎如银发苍苍的老姬一般,凄凉、消沉……

  幽幽烛光随风而晃,微晃的烛光投在司徒婉懿的满面泪容之上,她垂眸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女儿,多年前,母后为巩固皇弟的江山,逼迫她嫁与慕容震云,而如今,连她这唯一的女儿亦无法逃脱作为家族牺牲品的命运。司徒婉懿手持白玉梳,轻轻地为慕容瑾涵梳理着她身后的三千青丝,泪水不停地顺着司徒婉懿的面庞缓缓流下,晶莹泪滴滑落于青丝中,悄然钻入万千发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冷烛光,映在慕容瑾涵毫无一丝情绪的面上,慕容瑾涵面色平静地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的面容,静静看着烛光在这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来回晃动,就像一潭死水在幽暗中静静泛着幽澜。她们母女俩都没有开口,屋中只剩一片寂静,静得落针可闻。

  遽然,司徒婉懿停下手里的动作,手一松,那白玉梳便自她手中滑落,重落于地上,白玉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碎裂的响声惊破了屋中的死寂,似乎连那微微摇曳的烛光亦被惊到了一般,烛芯忽然一暗,片刻才渐渐明亮了起来。慕容瑾涵依旧不为所动,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似正在思索着什么。

  司徒婉懿不顾昔日的皇室威严,扑下身来,紧紧抱住慕容瑾涵,这一刻,她不是什么长公主,亦不是将军夫人,就似一位身处灾难的寻常母亲,用身子紧紧护住怀中的婴孩儿一般将慕容瑾涵紧紧护在怀中,哭声道:“涵儿,对不起,是为娘没用,不能保护你。你说说话,好不好,娘知道你心里苦。孩子,我是你娘呀,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好吗?有什么话是不能同娘说的,娘求你了,不要总将苦憋在心里,好吗?”

  慕容瑾涵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眼中亦唯剩死寂。司徒婉懿继续哭诉道:“娘知道,你是在怨我们,怨慕容家,怨司徒皇室,可是涵儿,你这般折磨自己也无济于事呀,你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只要是人就会有情绪,不要永远只将情绪冰封在心里好吗?”

  “如今娘还在你身边,还能听你诉诉你心中的苦楚,明日待你入宫后,你身边便再无可以交心之人了呀,孩子。”

  慕容瑾涵面上依旧平静无澜,轻声道:“娘,我谁也不怨,不怨慕容家,亦不怨司徒皇室,我知道这都是我的命,怨谁也没用。”

  司徒婉懿心中酸苦不已,心如刀割,凄入肝脾,泪如泉涌,声泪俱下,凄苦自嘲道:“二十多年前,我从那座冰冷的宫殿里嫁了出来,终于远离了那个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皇城,可二十多年后,我的女儿,我此生这唯一的女儿却又嫁入那个无情之地。”

  慕容瑾涵淡淡一笑,“娘,我累了,想要早些休息,明日便要进宫,我素来睡眠便浅,想来初进宫的这几天定会满面失眠,您先回去吧,不用担心我,女儿已经长大了,知道分寸。”

  司徒婉懿忍住心中的悲痛,放开紧抱着慕容瑾涵的双手,再将面上的泪擦去,“那你便早些休息吧。馥芷和默霜在外守着夜,若有什么便叫她们即可。”

  “好。”慕容瑾涵面上依旧平静。

  司徒婉懿站在原地,不舍地看了看慕容瑾涵片刻,才离去。

  慕容瑾涵站起身来,坐到床边,开口唤道:“默霜。”

  默霜闻言立刻推门进屋,垂眸应声道:“小姐有何吩咐?”

  “将屋里的烛都灭了吧,这些烛火太过惹眼了,将它们全都熄了吧,我困了,想早些歇息。”

  “好。”默霜将屋中的烛火皆熄灭后,便毕恭毕敬地退出了屋子,将门掩上。此刻,屋中唯剩下慕容瑾涵一人,慕容瑾涵走至窗边,将紧闭的窗门打开,今日恰逢十五,窗外皓月当空,她再次脱下鞋回到床上,却并未入眠,而是静然靠床而坐。沉寂的面上开始微微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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