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心殁

　　屋中所有的蜡烛皆被熄灭，幽幽月光穿过窗户投进房中。清冷月色带着微微的寒霜倾洒在冰冷的地板上，慕容瑾涵静坐在床上，静看着这投入屋内的清冷光辉。

　　倏忽，阵阵冷风自窗外拂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清晰地传入慕容瑾涵耳中，她将目光缓缓移至那串挂在离窗不远处的风铃上。

　　紧密不停的霜风，将风铃吹拂地叮叮作响，风铃上点缀的琉璃珠在清冷月色下散发着幽幽寒光，分外惹眼。

　　“叮叮……叮叮……”风铃之声源源不断地回荡在屋里，慕容瑾涵平静的面上渐渐带上痛楚，靠着壁的身子亦开始渐渐颤抖。

　　犹如一滴清水蓦然滴落于平静的湖面，湖面渐渐泛起涟漪，待涟漪渐渐散去后，湖面更加清晰地现出湖底之景。而这风铃之声便如那滴水，滴如慕容瑾涵脑的海中，涟漪渐渐散去，慢慢浮现出一张俊逸的面庞，随着涟漪的停息，少年的面容更为清晰。

　　少年的面上带着明朗的笑意，一对深深的酒窝挂于少年俊朗的面上，他将手中的风铃举起，手中的风铃在风中微微作响。“这是女孩子家的东西，我拿来也无用，便将它送给你做个纪念吧，愿你再见到它时，能想起我。”

　　慕容瑾涵面上的痛意越发深沉，一直被她埋藏在心中的苦楚皆被这清脆的响声唤了出来。深深的苦意，如同翻滚着滔天巨浪的苦波一般，猛然向她袭来，汪肆浩渺,汹涌澎湃，令她手足无措，将她猝不及防地卷入无尽的苦波中……

　　“璟岳，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慕容瑾涵紧紧抱着膝盖，身子依旧不停地颤抖着，泪水如同断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般，以翻天倒浪之势夺眶涌出，滔滔不绝。

　　馥芷与默霜还守在门外，慕容瑾涵恐怕自己的哭声被她们听见，于是便伸出微微颤抖着的手，将被角悄悄塞入嘴里，用牙齿紧紧咬住被子，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哭泣之声。

　　她心中的所有苦，所有痛皆化作这滚滚苦泪，泪水顺着她略显憔悴的面庞滑落，渐渐浸入被子里。慕容瑾涵依旧死死咬住被角，花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手掌的肉中，一边闷声痛哭着，一边将手紧握成拳，在空中不停地拼命捶划着，似乎在向残酷无情的命运挣扎着，抗议着，反抗着。

　　月色渐渐淡去，窗外传来阵阵雨水拍打着屋檐的声音，雨越发大了起来，雨水顺着屋檐成股汇聚流下，雨水的声响隐去了慕容瑾涵细微的哭声，屋外的馥芷、默霜二人并未察觉到慕容瑾涵的异样。

　　慕容瑾涵闷哭、捶打了片刻，却蓦然止住在空中捶打的双手，她忽然想起自己明日便要入宫，她是慕容家的女儿，总不能挂着一双肿得似核桃般的红眼入宫丢她家族的脸。

　　于是她便缓缓伸出右手，将嘴中的被角拉出，倔强地将面上的泪抹去，凌乱的鬓发因泪水而粘连在她痛苦的面上。她瘫软无力地倒至床上，不停地闷声抽泣着，身子依旧不停地微颤着，她双手紧紧握住被子，强忍住眼中的泪水，每当泪水快要溢出眼角时，她便加重手中的力，用掌心的痛来冲淡心中的痛意，努力将泪水逼回眼眶。

　　许久之后，她眼中的泪终于渐渐止住了。可慕容瑾涵心中那排山倒海般涌动的苦波，却似万千虫蚁一般，将她的心啃食得痛苦不堪。可是她不敢再哭泣，她不能带着一双因泣泪而红肿的双眼入宫，于是便将双手再次紧紧捏紧被子，靠拼命地撕扯被子来发泄心中的苦痛……

　　慕容瑾涵的父亲、哥哥们皆为将军，母亲又为皇上嫡亲姑姑，有着极度显赫的出生，她入宫后不久，被司徒宇泓封为涵妃。入宫半月来，司徒宇泓并未曾翻过她的牌子，可她却并不敢窃喜，因她知道，有些事迟早都会发生。

　　这一夜终是来了，一众宫婢们皆齐齐退出房门，虽是夜，可屋中的烛光却将屋子点缀得亮如白昼，幽幽烛光映在司徒宇泓凛冽的俊容之上，明亮的烛光将他那双敏锐、冷傲的寒目衬得越发寒气逼人。

　　慕容瑾涵迈着战兢的步伐向司徒宇泓所站的方向行去，她苍白的面上一直带着难以掩盖的恐惧。司徒宇泓身上散发着微浓的酒气，她不敢抬头看向那双无时无刻皆泛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眸，唯能垂下眼眸，屏气凝息，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颤抖地慢慢解开司徒宇泓的衣衫。

　　司徒宇泓寒目微垂，双目似剑，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身前的女子，而慕容瑾涵则眼帘低垂，双手依旧微微颤抖着。司徒宇泓寒瞳一紧，剑眉冷竖，面上闪过一丝不悦，遽然紧紧握住慕容瑾涵颤抖的双手，慕容瑾涵大惊失色，惊恐万分地抬起头来，正迎上司徒宇泓那双寒气逼人的双眼。

　　司徒宇泓低下头来，冷竖的剑眉微微皱起，眼中闪现着浓烈的寒意，冷声道：“你很害怕朕？”

　　慕容瑾涵望着这双离她越来越近的寒眸，眼中翻涌着骇浪惊涛，胆战心惊，不敢作答，唯能害怕地闭上双眼，秀眉也因恐惧而紧紧皱起。

　　司徒宇泓静静凝视慕容瑾涵，面上的凛冽慢慢褪去，敏锐的双目慢慢退去怒意，原本冰冷的双眸竟渐渐泛起微微柔波，他的冷瞳中映出一张因害怕而秀眉紧皱的面容，可他瞳中的面容却渐渐变为另一张女子的脸，变为那个他用五年的时间亦无法忘却的异族女子。

　　他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这五年来常常出现于他梦中的话，“好，只要你放了我的朋友。”

　　五年前，在丛林里，她也是像司徒宇宸眼前的女子一般秀眉微皱，因害怕而闭上双眼，她的声音虽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却依旧不甘示弱地宏声道：“你最好是让我一箭致命。”可转而她便柔声补述着，“因为…因为我……怕疼。”

　　醉意促使他将眼前的慕容瑾涵误认作了五年前的阿静姝，司徒宇泓眼中渐渐泛上一层朦意，他抬起右手，顺着慕容瑾涵的额角，缓缓轻拂过她白玉般的面庞，慕容瑾涵身子一颤，心中的恐惧更深了些。

　　司徒宇泓犀利的双目中开始燃起熊熊火光，他冰冷的手忽然抬起她白玉般光洁无暇的下颌，冰冷的双唇立刻覆上她的双唇，在她的唇上不停地蠕动、咬磨着。慕容瑾涵痛苦地闭上双眼，苦涩的热泪顺着眼角滑落。

　　司徒宇泓眼中的□□越发旺盛，他猛地将慕容瑾涵打横抱了起来，慕容瑾涵惊得遽然睁开双眼，抬头看向眼中正燃着熊熊□□的司徒宇泓，她的双瞳迅速泪光粼粼，司徒宇泓抱着慕容瑾涵急步向床榻的方向行去。

　　慕容瑾涵胆战心惊地看着那离她越来越近的床幔，她眼中显出灼人眼球的恐惧，那围绕着精致床幔的床榻似乎正如一只正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渐渐向她逼近。

　　绣着蝴蝶纹案的床幔随风轻轻晃动着，流苏底边在冰冷的地面轻轻来回扫动着，床幔的每一次飘动，便使慕容瑾涵心中的寒意与恐惧加深数分，司徒宇泓脚下的步伐清晰地传入慕容瑾涵耳中，那冰冷如霜的疾步声，步步皆令她心如刀绞，血泪暗生。

　　慕容瑾涵被他平放至床榻之上，慕容泪眼朦朦的眼中渐渐变为一片死寂，死寂地看着他们二人的衣衫一件一件地被司徒宇泓抛至身后，只觉身子蓦然一重，司徒宇泓的吻便似暴风骤雨般向她袭卷而来，他的唇再次她的唇上反复辗转、吮吸，他口中的酒香在唇齿缠绵间传入她的口中，可她心中却苦不堪言。

　　司徒宇泓的昔日眼中的寒意亦消失得无影无踪，醉意朦朦的眼中竟带上些许柔情，他轻轻抚过她的面容，小心翼翼地柔声低喃道：“姝儿，别怕，我知道你怕疼。你放心，我会很轻的……”

　　慕容瑾涵猛然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司徒宇泓的吻在她面上反复留恋，徘徊，再移至她耳畔、脖颈、锁骨、再缓缓下移……

　　慕容瑾涵双手紧握成拳，双目再次痛苦地紧闭，苍白的面上唯剩一片死寂，温热的泪依旧顺着她紧闭的眼溢出，溢出眼角后再顺着她死寂的面庞源源不断地滑落。

　　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渐渐向慕容瑾涵袭来，可她身上的疼痛同心中的苦痛比起来却显得那么地微乎其微。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的声音，浓浓的血腥自她唇间溢出，再缓缓流入她口中，她却并未尝到任何的腥甜之味，似乎连味觉亦被这令人窒息的寒霜与痛意一并卷走了。

　　“叮叮……叮叮……”无比熟悉的铃声自顶上传来。

　　慕容瑾涵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床边那轻轻晃动的风铃，此刻的她泪眼婆娑，眼中的泪朦胧了她的视线，因此，就连她所见的风铃亦被这朦朦泪光包裹着，若近若远，若隐若现，显得那么地不真实。而她瞳中所映出的风铃每次的轻微晃动，便会泛起一串带着寒光的晶莹涟漪，凄美悲凉。

　　可那清晰的风铃声却如同无数根被烧烙得火红的铁针，将她那颗被浓浓冰霜包裹的心，扎得鳞伤遍体，又在冰火相间，将她已被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心，再度覆上一层焦墨般的伤痕，这些焦黑的伤痕恐怕永远亦无法被消抹去。

　　或许今夜之后，她终于可以将自己的心彻底冰封住，真正做到心中平静无澜，因为她的心，便在这一夜彻底死去，一颗已毫无生气的心，自然便能平静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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