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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红豆


  阿雅僿将桌上那十几盘不同的菜肴统统为阿静姝夹了个遍,阿静姝的碗中已堆成了一座小山。阿静姝夹低头看了看到她碗中那堆积如山的菜,似下定了决心一般,便埋下头,迅速地吃了起来。

  自听闻慕容瑾风即将归来的喜讯之后,阿静姝胃口便大好,阿雅僿满面欣喜地看着正低头吃着菜的阿静姝,见她胃口这般好,心中自是欣喜不已,可又怕她被菜噎着,便为她盛上一碗鸡汤,将鸡汤放于阿静姝手旁,柔声道:“孩子,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

  阿静姝依旧埋头吃着碗中的菜,就连她平日不喜的菜也将其夹入口中,再迅速咀嚼咽下。

  见她依旧吃得这般急,阿雅僿不禁皱眉,于是端起放于阿静姝手旁的鸡汤,递给她,“小心点,别噎着了。来,先将这鸡汤喝了。”

  阿静姝抬起头来,满面认真地看向阿雅僿,眼中亦闪动着满是急迫的光芒,“僿姨,我的脸色有没有好些,会不会还像前两天那般憔悴?”

  阿雅僿看着阿静姝满面期待的面庞,便摇头笑回应道:“没有,没有,已经好多了。”

  阿静姝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轻声呢喃道:“那就好。”

  她接过阿雅僿手中的鸡汤,将鸡汤一饮而尽,放下汤碗后,见碗中的菜已吃得所剩无几,便迅速拿起银筷,将菜盘中的蔬菜夹至碗中,还自言自语道:“瑾风出征前曾说过,我应该多吃青菜,不能挑食。”阿静姝口中正咀嚼着青菜,还未来得及将其咽下,便再将目光移至桌上的菜盘中,又夹起数片胡萝卜,喃喃道:“婆婆说我面容憔悴,面色苍白,应当多吃些胡萝卜,方有助于面色恢复。”

  于是阿静姝便将那一整盘胡萝卜全夹至碗中,将胡萝卜片一片一片塞入口中,她的腮帮子因口中的食物而鼓起。

  阿静姝再度抬起头来,口中咀嚼着食物,小心翼翼地吐着含糊不清的字眼,“僿姨,我的脸色有没有好些,是不是还那么苍白?”

  阿雅僿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忍住心中的酸楚与疼惜,“嗯,已经好多了。”

  阿静姝眼中渐渐泛起隐隐泪花,却笑着喃喃自语道:“那就好。这五年来,我越发憔悴,倘若瑾风回来看见我这般模样定会心疼不已的。他在边塞过得那么苦,我绝不能让他回来后还为我担忧,所以我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恢复昔日的朝气,这样他才不会愧疚……”

  “僿姨往后每日你都为我多炖些汤好吗?”

  阿雅僿含泪笑应道:“好。”

  阿雅僿静看着正埋头吃着菜的阿静姝,心中满是酸楚,这五年来,她一直伴着阿静姝,阿静姝心中有多苦,她最清楚。这五年,她看着阿静姝越发憔悴,越发消沉,看着阿静姝眼中的神采与灵气亦被漫长的等待与苦寂的思念消磨得所剩无几。如今,阿静姝得知慕容瑾风不久之后便会归来的喜讯,才渐渐恢复昔日的神采与生气。

  阿雅僿看向窗外,心中默默祈祷着:“阿毅诺,你可定要保佑瑾风平安地回来呀……”

  阿静姝静坐于一旁,屏气凝神地细看着阿雅僿手中的针线,她的目光随着阿雅僿手中那来回穿越的针线移动着。阿雅僿极其精通女红,阿雅僿所绣之物皆栩栩如生,以前在苗疆,阿雅僿的绣工亦是远近闻名的,阿静姝小时候的衣服皆是出自于阿雅僿的那双巧手所做。

  阿雅僿收起手上的针线,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阿静姝,笑问道:“可看明白了?”

  “嗯,看明白了。”阿静姝应道。

  从前在苗疆时,阿静姝喜爱爬树,喜爱在林间奔跑嬉戏,每当衣袖不慎被树枝划破时,阿雅僿便会为她将衣物缝补好。可每次替她缝补衣物时,总免不了她啰嗦一番。有一次,阿静姝的衣物又不慎被树枝划破,她害怕又被阿雅僿念叨一阵子,于是便偷拿起针线自己胡乱地缝补一通,结果衣物虽缝补好了,袖口处却多了条蜈蚣疤,却不想,这条蜈蚣疤竟还是被心细的阿雅僿察觉,当时阿雅僿看着阿静姝袖口处的那道其丑无比的蜈蚣疤,顿时哭笑不得,阿静姝以为阿雅僿定会念叨许久,可阿雅僿却并未多念叨,只是笑了笑,无奈地叹气道:“你这孩子,今后可怎么嫁的出去呀。”

  当时的阿静姝听后,调皮地吐舌道:“那就不嫁人好了,反正您不也说过我这顽皮的性子,将来定会被夫家嫌弃吗?”

  那时的阿静姝做梦也想不到,今后她竟会拿起针线学着刺绣。她爱上了慕容瑾风,便学着为自己所爱之人去改变自己。阿静姝并不精通女红,亦从未曾绣过任何绣品,这是她第一次学着绣香囊。阿静姝知晓自己向来粗心,因此一针一线皆不敢马虎,每每绣完几针,便会看了又看,生怕绣错一针,每一针每一线皆含着她对慕容瑾风无尽的思念与深厚的情义……

  窗外依旧飞舞着皑皑白雪,阵阵幽香扑面而来,窗外的红梅开得正艳。阿静姝却无心欣赏那傲雪霜梅,全神贯注得绣着手中的绣品。

  阿雅僿轻步走至阿静姝身旁,阿静姝并未察觉她的到来,阿雅僿将刚摘下的雪梅枝插入琉璃瓶中,雪梅上还残留着些许雪粒,洁白无瑕的雪粒缀在娇美的红梅上。阿雅僿满意地看了看瓶中的雪梅,便将窗户关得紧紧的,再在屋里点上数只烛,如此既能让阿静姝嗅到红梅的清香,又能避免霜风吹进屋里。

  阿静姝依旧低着头,绣着手中的绣品,阿雅僿何时来,何时走的,她都不知晓。

  已是深夜,阿雅僿见阿静姝房中的烛火依旧未灭,便担忧地推门进屋。

  幽幽烛光摇曳着,映在阿静姝的面上,她依旧在烛光下认真刺绣,她绣的是并蒂莲,虽还未绣完,却已渐渐显出并蒂莲的轮廓了。

  阿雅僿走至她身旁,皱眉道:“姝儿,时候不早了,明日再绣也不迟呀,早些休息吧。”

  阿静姝并未抬起头来,依旧看着手中之物,淡淡道:“僿姨,我还不困,待过些时日运送军中所需物品到边疆时,才好将这香囊为瑾风送去,我怕自己绣得不好,所以想早些将这香囊绣好,才能安心。”

  阿雅僿劝说道:“绣一个香囊用不了多久的,你这般没日没夜地赶着绣,身子会吃不消的。”阿雅僿见阿静姝仍无停下之意,心疼不已,便接着道:“你看你脸色越发憔悴,这几日所吃的补品全都白费了,脸色似乎比前几日越发憔悴了。”

  阿静姝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飞速行至梳妆台前焦急地反复看了看镜中的脸,绣眉紧皱,担忧地看向阿雅僿“真的吗?”

  阿雅僿就知道这招铁定管用,见阿静姝如此反应,便忍住笑意,皱起眉头,“嗯,真的。”

  “不行,我必须立刻休息,不能让瑾风回来后看见我如此憔悴的模样,他会担心的。”阿静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迅速行至床边,再乖乖地躺下,闭目休息。

  阿雅僿将房中的烛火一一熄灭,持灯正准备离开屋子,身后突然传来阿静姝急切的声音,“僿姨,明日你再为我多炖些汤可好,多喝些补汤我的脸色才能恢复得快些。”

  阿雅僿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好。”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玲珑剔透的琉璃盘中,盛满颗颗色泽莹润的红豆,阿静姝自琉璃盘中将最好的红豆一颗颗精挑细选出来,再将准备好的上好檀木香料混合着挑选出来的红豆一并装入绣好的香囊之中,最后再将香囊绣封好。

  红豆又名相思豆,因其具有极其坚硬的外表,且具光亮如漆、永不腐烂、永不退色等特质,所以自古便常被人们喻作对爱情坚贞不变的心。阿静姝特将此物放于囊中寄与慕容瑾风,以示她最美好的祝愿与永恒不变的真心。

  阿静姝双手捧着自己亲手做的香,反复地看了又看,抬起头来,看向阿雅僿,认真问道:“僿姨,你说瑾风他会喜欢吗?”

  阿雅僿接过香囊,对阿静姝温柔一笑,“只要是你做的,瑾风定会喜欢。”

  阿静姝自阿雅僿手中回接过香囊,再次反复地细看着。她在香囊两面皆绣上了两朵徐徐盛开的并蒂莲,因是第一次绣,所以每一针每一线她都不敢马虎,还好绣得未令她失望。

  阿静姝皱了皱眉,总觉得香囊上似乎缺了些什么,灵机一动,便取下手腕上佩戴的手链,再将手链上的精美银铃取下,绣缀在荷包底端,以作为装饰。

  看着这殚精竭力做出来的香囊,阿静姝的眉头方舒展开来,舒心一笑。阿静姝将香囊放入锦盒之中,小心翼翼地将锦盒密封好,阿雅僿本想命人将这锦盒送往将军府,可阿静姝不放心,非得亲自去一趟将军府……

  月朗风清,星罗棋布,几缕月光沿著夜色镀满白玉般的桥廊,曲折蜿蜒的白色桥廊纵横交错、井然有序。繁星缀满空际,清辉倒映在光滑、清透的湖面。细碎光芒忽闪忽闪,反射在桥廊数丈外那半弧形的桥阶两旁,清辉月色洒落于湖面,映在刻满精美图纹的桥廊上,桥廊如龙,身泛幽幽光芒。似玉龙般的桥廊之下,成片的睡莲徐徐而放,静静吐芬芳。

  柳絮轻轻飞扬于湖畔,柳条茂密相间,拼凑出一道道碧绿的屏障。倏忽,一阵夜风悄悄拂过,碧绿的屏障随风而动,飞舞于层层水雾之中,柳条轻划过通透如镜的湖面,湖面微波澜澜流淌着颗颗十字形的细碎光芒。朦朦白雾来回飘荡于湖面,在寂静湖面上来回飘荡,悄悄在睡莲丛中穿梭、徘徊,在近湖面上滚动着,俏皮地打着细旋儿。

  阿静姝静立于悠悠地闪动着朦朦白玉光芒的桥廊之上,风起,飘荡于寂静湖面的茫茫白雾渐渐淡去,空中那似层层薄纱飞舞的雾层亦随之消失不见。岸边的柳条依旧随风飘扬,桥下的睡莲依旧静吐着芬芳。

  片刻之后,被吹散的雾气渐渐迅速重新凝聚,桥廊下升起冉冉白雾,浓浓白雾似层层白纱,朦胧了阿静姝的视线。

  婉转清雅,似天籁般的幽幽萧声自前方的桥廊传来,阿静姝一惊,眼中神色蓦然凝聚,心中亦随之一紧,霎时忘却呼吸,泪眼婆娑。

  天籁之音,凄美之曲,悲凉之调,泣泪之符穿透着层层白雾,传入阿静姝耳中。每一个看似无形的音符,皆清晰地触动着她的心弦,深深地拨动着她的每一次心跳,闪动着细微光泽的泪滴自眼眶溢出,再顺着她白玉般的面庞滑落。

  一身银白铠甲隐于层层雾纱之后,盼了五年的萧声,魂牵梦萦了五年的人,就这么出现在层层雾纱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有千山万水之隔,已不再有万里江山之距,唯剩下这数丈朦朦雾气。

  阿静姝提起长长的裙边,穿过层层雾纱,向前方回廊上那身着银白铠甲的男子飞奔而去。她身后那泼墨般的万千青丝飘荡于夜风中,拂过层层白雾;青丝下那长长的裙摆在风雾中飘涌着,似飘舞在夜色中的飞花,又似月下静静涌动的悠悠水波,美得惊心动魄。

  阿静姝已经分不清这究竟现实还是虚幻,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她只知,此刻,无论是在现实或虚幻,梦里或梦外,她都要义无反顾地追逐着那令她魂牵梦萦了五年的身影而去。

  穿过层层雾纱,他的轮廓越发宣明,清辉映在他银白盔甲之上的光芒越发耀眼,待奔至离他仅约两丈之距时,阿静姝遽然停下脚下的步伐,放轻手中的力,丝滑的裙摆便自她白玉般的手掌中悄悄滑落。

  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凝结了阿静姝的呼吸,她屏气凝息,不敢和气,泪水朦胧了她的视线,但她却不敢眨眼,恐怕一眨眼,眼前之人便会消失不见,她一步一步地向那抹背对着他的身影缓步行去,每迈开一部,她的心跳便加重一分。

  萧声蓦息,身着银白铠甲的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俊逸非凡的面上,夜风拂过他的面庞,将他额角的碎发微微掀起,茫茫白烟围绕于他身侧,在他身旁翩然起舞。

  阿静姝木然定在原地,看着这张令她魂牵梦萦、朝思暮念、牵肠挂肚了五年的面孔。一抹流光闪入他灿过星子的眼中,似净水中闪动着悠悠波澜,波光粼粼,诱人心扉,触人心弦。此刻的他已经褪去了别时的稚嫩,历经风霜的俊颜上散发出沉稳的魄力。

  他温柔一笑,声音隐带颤抖,“姝儿,我回来了。”

  “瑾风……”

  阿静姝飞扑入他的怀中,忍于眼眶中的泪水终是夺眶而出,泪水飞溅。

  慕容瑾风双手捧着阿静姝的面颊,满布血丝的双目深深的映出两张细小的脸,亦如他离别时那般对她温柔一笑,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我回来履行当日对你的承诺。”

  霎时,身后的茫茫雾气被狂风卷着,向他们袭来,茫茫白雾环绕于慕容瑾风,他的轮廓在白雾中渐渐变得透明,阿静姝惊恐地怒吼道;“瑾风,不要再离开我……”

  “瑾风,不要再离开我……”

  阿静姝猛然睁开双眼,坐起身来,迅速环视四周,唯有一片漆黑,原来刚才那一幕只是一场梦,而她一直待在屋子里。

  阿静姝再躺下,已无法入眠,脑海中依旧清晰地浮现出刚才在梦中所见的场景。她掀开被子,披上裘衣,下床行至桌前,点上一只烛,幽幽烛光将屋中的黑暗驱走。

  她打开桌上的锦盒,风吟静静地躺在锦盒中,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盒中的风吟,烛光下的风吟闪动着幽幽微光,风吟下所挂的白玉更是闪动着玉润光泽,缀于玉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静姝静看着手中的风吟,耳边回旋起五年前她与慕容瑾风在玉兰树下的对话。

  “这两只萧本就是一对,正适合我们夫妻二人用。”

  “这玉坠是我当年花重金自一位朋友那儿买来的,买来时,这玉坠便已配在这萧上了,可是坠下的银铃却是我加上去的。我知道,你素来便喜欢银铃,而我喜玉,如今这两只萧上皆缀有我们夫妻二人所喜之物。”

  “它们可有名字?”

  “没有。你想为它们取名吗?”

  “嗯。”

  “取你名字中的风字,我名字中的静字,让我的静字伴着你,让你的风字陪着我,日后它们便叫风吟、静念。”

  阿静姝低喃道;“风吟、静念。”

  “静念,你知道风吟有多想念你吗?这五年来,风吟日日夜夜苦盼着你回来,盼着你早些回来与她团聚,回来履行出征前你对她的承诺。”

  阿静姝看着手中的风吟,微微烛光轻轻摇曳在她的玉面上,“瑾风,你知道吗?我方才做梦又梦到你了,这五年来,你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每当我欣喜若狂时,你便无情地消失在我的梦中。”

  阿静姝失神笑道:“我会等着你,等着你平安归来,履行当日对我的承诺,与我安然执手相度此生。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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