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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公孙探究


  何三郎客居献州,住在叔父家。他的婶母焦氏,是焦十三从姑母。焦姑母侧夫弘氏,是吕七郎舅父。世家班子万缕千丝,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牵我扯,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何三郎从这些牵扯中得知,早在半月之前,为魔教勾陷生员,献州将军公孙墨,便调兵协助捕凶。

  说是捕凶,但被杀掉灭口的都是魔教的小喽罗,实质上献州将军与郡府几处出拳,要顺藤摸瓜,令摩罗教重要匪首水落石出。

  但杨娘子居献州期间,一直深居简出,出门也走得不远,多在好奕楼与人下棋,连侍儿也出入规律,不过是买些吃用的东西。全不见教匪接洽,这行人中唯一个可疑人口,被其姊赎回之后,竟死于内宅投毒,他那亲姊也中了毒。

  何三郎知道这些,还是托得枕边言。

  吕七郎舅父弘氏,即何三郎叔父妻家弟,在公孙墨麾下任职,教匪杀人灭口,手段之狠辣,实在叫人毛骨悚然。弘氏被吓着了,用酒壮他这怂人的胆,不留对妻主神泄了军机,婶母惊恐下,告诉其正夫何氏,即何三郎叔父。此事辗转叫他得知,当真离奇。

  何三郎虽口舌不饶人,却也知道厉害。今日朋友闲聚,焦十三和袁九缺席,虽然他们不说,他也心知肚明:杨娘子今日启程,他们饯行去了。何三郎不喜什么杨娘子,因见过太多人,出身太差,汲汲营营,一朝得志,便气焰凌云不可一世,到最后跌落去端、粉身碎骨时,犹然如在梦中。真是愚不可及。

  可此番,杨娘子能从古悠之手中从容脱身,各府间有不少神异的传闻。

  钦差案发领旨后,急急赶奔献州来,那时案犯并未出告她,是以钦差下州也非为她。

  不说坊间传闻,就是官署之间,也传得神乎其神。公孙休说,他叔祖偶评其人,那神情颇是诡异,连说几句“后生可畏”,并叮嘱其往后再遇此女,务必礼周仪备,言语行动上谦逊些。

  何三郎不像焦十三,满心琴棋书画、庄老之学,亦不似吕七郎人乖嘴巧,能够到处讨好,也没法与袁九、公孙休比家世。

  一口气堵心里,他千方百计想着,要瞧瞧堂审杨娘子的录事簿子。所以日间小聚后,他随公孙休一道,到了京台御使左大夫公孙叔祖的下处。

  公孙休的叔祖,是本次钦差副事,旁听全部堂审,即便不能立观录事簿,何三郎也想亲近想下这位老御使。

  世人皆知,谢家与袁氏有仇,而公孙氏、袁氏世交愈笃。

  公孙叔祖嫁入谢家,又无子嗣,却被谢家阖族尊敬爱戴。六年前,谢家老族长辞世,族中公推新族长,派系分利、一向各行其是的谢家人,几场乱战亦推不出族长来。后来众议推举,公孙叔祖暂领族务,才渡过遴选期。

  到了公孙叔祖居处,老先生正在书房议事,了过晚食还不出。公孙休陪何三郎许久,眼看消散够了,就要回房沐浴,何三郎见呆不住了,便说要告辞。

  前门估摸上锁,干脆从后门走,经后园时,听人小声说话:“……明摆的,臭了一场院,一扒拉裤子,就知道谁裤裆里拉屎,老先生就是不松口……”

  另一人说:“世兄,老先生宦海沉浮,稳如泰山,献州当日沦陷,形势忽就急转直下,还指望它能固守一年,那时才真实叫人瞠目结舌。去岁王师攻城,匪首弃城而逃,袁芳歇好大喜功,只顾庆功献捷,全不率兵追都乱民;献州的蛇鼠猖獗,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老先生洞若观火,还怕拔出萝卜带出泥;门阀难纠缠,豪族不好惹,谁屁股上有屎,咱们都要惹一身臭,老兄安心呆着吧……”

  何三郎喝一声:“谁在那里?”二人忙噤声。何三郞一行走,一行问二人身份,两下皆知对方是谁,寒暄着说明因由,便免了许多尴尬。

  公孙休泡着澡,想着叔祖的话,盘在心里的事,并非何三郎关心的。

  他母亲的第一位正室,那位顾氏嫡郎君,于十三年前病殁,走得很是蹊跷,这其中的缘故,叔祖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叔祖不爱倚老卖老,晚辈的事便不曾细探究。只从那时起,他的母亲更似变了个人。

  他父亲忆及年轻时,言语叙述里的母亲,总是神采飞扬,光艳惊人,恍若凌波仙子。依公孙休猜想,公孙墨得母亲欢心,必是晓得这些事中的一些内情的。

  公孙墨一向行事狠辣,栽在他手中的可怜虫,从来没有翻身的机会。此番杨宝应虚惊一场,最终从容脱身,就使公孙墨在杨氏寒女身上,栽了个新异的跟头。公孙休当然暗暗称快。他甚至期待,杨宝应后继有力,再翻些新的花样,叫这位与他素来隔阂的话兄倒霉。

  杨宝应与陆腾言关系非浅,阴子都也倒戈了二皇子,与亲长皇女的公孙墨,便是天然的敌手。

  当然,站于长皇女阵营的,未尝无他公孙氏的嫡脉的一只脚。母亲决绝,父亲固执,对家务公孙休做不得主,只能是一筹莫展。

  叔祖说,当日堂审的录簿,悉数被人盗去。后查出盗册贼人,系隶属郡府的刑差,起其家资,甚不合其炭银收入,显然受了贿赂的。其时,堂审录簿已不知所踪,二刑差亦在狱中自尽。此案不曾查到水落石出,线索都告中断,就更显扑朔迷离,涉案者也更见神秘。

  公孙休好奇杨家女,便从叔祖那抄了她的应举试文,当真篇篇剑走偏锋,叫人瞠目嗟叹不止:其文一说气侯之变,驳斥异端邪说;一说人常居一地,便浊气滋生,腐气不移,劝仕人多读游记云云;一说世风日骞,人种愈独,当改良伦理法度及姓氏,以变革人口。

  袁九曾评论其文,说这些试文起式于狭,铺展于雄浑俊丽,而归于厚重,当作千古奇文,为后人瞻睹。

  公孙休反而觉着,此女反道独行,更像玩世不恭,不屑科场功名,再往后观她三篇诗赋,分明有采薇之思。

  泡了一会儿,公孙休觉汤水已冷,而自己竟神散许久。鬼使神差的,他忽而忆起叔祖的话:第一次堂审,杨氏女被脊杖,那自然是解了衣裳,听审诸位到公堂时,刑差刚行完第一杖。陆腾言解衣为其遮身,公孙墨当时,也特意看了杨氏女伤口。

  陆腾言倒罢了,显然与杨女有干系,公孙墨此举就大乖常理。

  公孙墨要置人死地,怎会关心她伤口?

  公孙休思来想去,联想公孙行事为人,及其喜爱的妇人类型,排除公孙墨与此女有私的可能

  公孙墨情不自禁在意她的伤,或者说在意她的身上的某种特别迹象,更像是在看她背上异迹的。

  莫非杨氏女真与邪教有关?她背上甚特别的图腾?或者有个特别的胎记或痣?还是有什么形状特别的伤疤?

  因这灵光乍现,公孙休百思不解,翌日径云去寻袁九。

  公孙休隐约知道,袁九对此事介入很早。杨氏女被捕时,焦十三当街看见了,他是关心则乱,当即愁得不行,即刻跑来求他和袁九相助

  他自幼被父母疏忽,对外人向来淡薄。杨氏女一面之交,哪就值得他费心,自然婉拒焦十三。

  倒是袁九,不慌不忙找了公孙墨。公孙墨对袁九如何说辞,他无从得知。但他了解公孙墨,他是荒野上的狼酋,往麂鹿羊群一扫,便知哪只最为肥美,他上眼的猎物,从来咬死不放。

  他要置杨氏女死地,虽有钦差阻扰,也不会甘心坐等成败,何况袁九在书院刚结业,还未在朝在任事,很难说公孙墨能多给脸面。

  为何不到一旬,杨女就能从容脱险?此事细思着,颇有悬疑之处。当然,从他的角度,他是怀疑公孙墨碍于什么,对杨氏女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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