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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妖树奇案


  宝应听得认真,这时头皮发麻不说,完全无言以对。

  四皇子虐杀宫人的传闻,她听过不少片段,“送人上天”的桥段也有,没想到确有其事。

  她琢磨这故事的用意,莫非在告诫她:不要对他撒谎,善意的谎言也不要——因为他不会领情?

  宝应回神看他,见他正盯着她,这样平常的眼光,却让人有些悚然。她的脸上还很镇定,垂眸问道:“殿下那时多大?”翌王收了眼光,又不看她,淡淡说道:“不记得了——”宝应说声“如此”,没什么评价。

  卫寻茵的脸,又转了回来,还是盯着她看:“你父故去期年,在我府中,也不曾虐待欺辱,为何郁郁寡欢?”

  宝应不知怎么答,沉默着,也揣思着,越想越浑身发麻,紧张得心跳到嗓子眼。顺着这股劲,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把脸搁在床褥上,哽咽着道:“我想爹爹,想夫子,想我长大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了……”说着,就在褥上压着脸,呜呜哭起来。先拽她耳朵,她稍微抬起头,又被她捏着下颏——这人还要看她哭,不但如此,还揩着她的泪水,放到嘴边,似乎是尝了尝咸淡。

  宝应稍哭了会儿,哭意马上收住,她也意识到,不该在这里瞎哭。翌王卫成茵,可不是她的学兄谢清音。

  擦了鼻涕眼泪,去看卫成茵,他已没再看他,却见他紧闭上眼,疲惫的颊上现出赤红——他似乎又开始发热了。

  宝应忙说:“殿下,您又发热了,我去叫人。”从他手里脱开下颏,不防又被她抓住手,听他道:“叫他们去吧,你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他嗓音低缓暗哑,有理所当然的霸道,又莫名有点娇弱。

  宝应忙向屋外喊人,就这样,他拽着她的手,慢慢贴到脸上,还喃喃念着“爽快”。

  发热反复,照翌王之伤重程度,实在是正常现象。医者们照常灌药敷冰,宝应就被迫以扭曲姿势陪了他一晚。

  如此,这般日子又去三天。

  翌王伤情渐趋平稳,就要见些幕僚亲信,安排一些公务,也包括宝应的夫郎们。她就搬回青霜院,昼中夜里,当翌王不见人会客时,就去陪一陪他。

  对于宝应来说,这种时不常的召唤,真叫人如履薄冰

  卫寻茵敏锐过人,思维机变常令人心惊,提的问题也怪气。

  有一回,他捏着她的下巴,笑得揶揄又轻佻:“除却本王,众夫郎中,最欢喜哪一个?”宝应不知这问题里有何机锋?对方不好糊弄,就说道:“还不甚相熟,说不上来。”卫寻茵就突然扒她领子,在她颈间瞅了瞅,好像能瞅出草莓来。他瞅完了放开手,嘴上笑着,眼里的光看似平常,又似闪着冰火。宝应没敢说话。

  大半月过去。宝应又像从前自由,翌王卫寻茵越发忙碌了。

  翌王病情伤情渐好,幕僚卿客出入大正堂也多了。

  而后,他又亲上奏折,以久经战阵,体脉戕戮,身体衰毁,而膝下犹自凄凉为由,欲辞去讨逆元帅和凤台侍中之职。

  皇帝对这个得力儿子,还有几分情意,再三挽留不得,好歹留住凤台侍中职衔,就让儿子在家将养身体,一为歇养身体,延续血脉。

  翌王基本赋了闲,其他夫郎倒未闲在多少。宝应每日习练新太极剑法,此法轻灵柔和,绵绵不断,有无穷意蕴叫人体味。演习久之,不觉身柔体健,心性转移,多少去了些心中浑沌。

  因此剑法动作柔和舒缓,看赏久了,还可观见流丽大方,宝应使的又是木剑,倒没人拦着她作这“剑舞”。是的,观者皆以为此是一类舞技,强身健体固可,不见得什么稀奇。

  卫成茵在息养身体,其余夫侧皆是忙碌,大家多在晚上相见,陆、谢二人还不会勉强她,王瞻也非色中恶鬼,日子倒没想象的难过。

  这日轮到陆腾言,宝应晚饭后,径去梧止院寻人。

  倒非她与陆腾言如胶似漆,而是陆腾言为大理寺卿,他房中有许多卷宗可看,这就比神狐鬼话来得有趣味了。

  眼看到十月之末,路上北风刮得紧。幸亏宝应上下都捂得严密,步伐挪得快疾,倒没觉着多冷。

  快到梧止院时,忽听小内侍叫“下雪了”。宝应一抬头,黑蓝色的天空中,星月完全不得见,而雪花扑到眼睫上,迅速融到了眼底。她连忙低了头,拽紧风帽紧走了一阵。

  因为下雪,她的心情立时轻快,然这轻快随着记忆增减,又迅速随记忆淹灭了,只剩点不上不下的复杂感受。

  进到梧止院中,避着风,循檐廊快速进正房。陆腾言刚从浴房出来,见她过来,笑着揽着她走入内室,东厅中有人在摆餐。

  宝应看他:“还未用膳吗?”陆腾言笑一笑,给她指指画屏下的案卷。宝应一见,跑过去拿一件过来,凑在灯下,从袋中取出案卷,心无旁骛地翻看起来。

  陆腾言坐得随意,持箸在桌面戳齐,瞧了眼心急的宝应,摇着头要笑不笑的。

  待陆腾言吃完饭,宝应早将两卷看完,到了第三卷了。见她正在凝眉思索,似被什么东西阻住。他起身离了餐桌,到她身侧扫一眼,知道看的是《妖树案》。

  陆腾言又去洗漱,想到这离奇的《妖树案》,不由又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这事发生在扶风县,扶风县毗邻秦西古林。秦西古林密林广袤,植被辐集,若不是当地人,走入其中,走上一两刻钟,就会完全迷失方向。

  武德年间,某官秘密练兵马于密林后山,数年之间不为人察,便因此林是天然的迷障。

  当地人自然例外些,此案起于密林不太深处,毗邻某一村落,离村子不到四里路。

  林中有一古木,树径之大,要两个孩童伸臂合抱——这样的树在秦西深林中,算不得稀奇。

  此案源头,是当地某张姓村民伐树建房,将这树径伐倒之后,好容易运回家去。钜到一半,发现树干竟有一副人的骨殖。

  张氏以为树已成精,他伐到妖树本体,差点没吓个半死,那钜到半截的骨殖和树干,也不知怎么处理。他惶惶不能自己,事发第二日夜里,莫名其妙死了。家人看他尸身,又无外伤,也非中毒,此人一向健壮无病,不但其家人觉得触怒神灵,连村民都以为是妖神显灵。

  一故事一传开,没多久就闹得人心惶惶,谣言四起。碍于秦西从前是摩罗经营久之地,当地民从本就沉迷神鬼异事。

  直到有人报案,官府就介入此事。公差到时,村人将那妖树连同骨殖,都一起供奉起来了,日夜烧香参拜了。

  那一姓张家中,伐树的张姓村民,其尸首已被焚毁。更叫人不寒而栗者,张氏之女与其父玩耍时,突然从高处坠落摔死,张氏之父当天就吊死了。

  这一老一少的尸身,还未及焚化,官差要看难尸休,村人都不许验尸官检验。

  当时村人正要梦烧尸休,那死去的女童,立刻就烧着了,救也没救下来。公差生拦硬抢,倒把老人尸首抢下来。冒着引起众怒,检验完后,却没得着有用信息——张氏之父,正是投缳窒息而死,没甚特异之处。

  当然,检验完后,应村人之求,尸身还是焚毁,张家人各自远走,不敢在村里多呆,生恐被妖神盯上。

  向后也未发生灵异之事,公差的侦讯工作,就得以继续开展。经仵作私下检验,树径中的骨殖乃是女童,推测死时六至八岁,死亡在十年之内。

  原来,此地从前常有孩童失踪,女童亦不例外。大家就额外看紧孩子,近几年失踪案倒少了。差人就只访了查邻近几村近十年失踪的六到八岁女童。

  查起来才叫人触目惊心,仅这几处村落,这十年之内,失踪女童快有十数人,这就像上供似的,几乎每年一个。还多是四岁至八岁之间,也难怪当地有许多妖树吃人的传言。一旦发生这种事,村民就信了是妖神施法,这样深信不疑。

  十数人失踪女童中,有五人在六至八岁,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明确线索,就知道这些女童,多是距森林较近人家,她们被家长放着玩耍,一错眼的工夫就不见。立时就派人找,却一点踪迹都没有,也真是够奇的。

  这案子,最终就成了疑案,悬而不能决。

  因为恐惧像瘟疫蔓延,这案子又在教匪之前肆虐过的秦境产生震荡式的影响,虽是个没头没尾的案子,刑部和大理寺都备案入档,以供后人对照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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