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刺杀余声
宝应在心里叹气,一弯身子,在榻前锦垫上坐下。这时,她就发现有个陪侍童子,出去后一直没回来——照理,少点人呆着是对的。但本朝人还没严密如此吧?她这一人进来,另一人就要出去?
留了这回心,待那童子回来时,闻见他带进的那股新鲜气味。宝应就明白,这童子吃饭去了。不多时,另个童子又出去,去了差不多时间,也带进一丝饭食味。
宝应哄阿周几人出去时,也说过晏朝所谓“王妃”命运不济的掌故。
不想这内宫的奴婢,这两“御坊”□□的药童,还真是不把她当回事。
虽说不归她节制,好歹进出有一句话,哪怕只是手势眼色,也算是有礼的态度。偏偏这么进来出去,一点眼风不带给的。
宝应有点气乐了。她当然不会笑出声,只是在心中感慨。
看着这榻前之人,也有满腹头绪。她从前只看过医书,懂得一些药理,知道某些疾病症状,晓得大致怎么回事。若说能看明白脉象脸色,也只是一知半解,半瓶子水晃。守着这里,对翌王于事何补?
过了静默的一会儿,两个小童开始忙碌,除了给翌王擦洗,还要观察面色,监测体温。
其间,王府的其他主人,也陆续归了王府。得知信息后,也纷纷来大正堂探问,但除了谢平子留在外面,王瞻和陆腾言逗留些时,没多久都离开了。
因为失血过多,翌王先前体温低,随着时间推移,到凌晨时,体温又嗖嗖向上。
外面值守的太医,就被请了进来。太医一番诊治斟酌,又下了一剂方。小半个时辰过去,汤药呈了上来。
总闷在室中,宝应对外面飘入的气味,就格外敏感。
翌王失血过多,药汤中难免有止血药。
据她所知,止血药物分作四类,一为凉血止血,二为化瘀止血,三为收敛止血,四为温经止血。
数年前,她的蒙师陈先生,病重之后,身体濒于衰竭,却有过一些怪异症状。明明是将死之相,却曾有阴虚阳亢之状,出现便血症,说得明白些,就是虚火过旺导致出血。
那时,医士用药很谨慎,想要滋阴潜阳,又怕药效太过,更伤其衰败之休,医士就选就用了一味“小头草”。
小头草长在田间地垄,是极易得的药材,医德高尚之人,给贫苦百姓看病,就常用这种易得的廉价药物。先生卧病,宝应做的好弟子,给陈先生尝过几次汤药。小头草的气味味道,她如今还记得清。
从外而入者之气息中,便有小头草的气味。
御医进到室中,亲见二小童尝了汤药。正要退出去,宝应自入此定室,终于说第一句话:“大人且慢——”
太医虽然欠了身,那姿态就带了不耐:“王妃何事见教?”
宝应自床榻边也向外走一些,不跟他拐弯角,直言道:“御医可知,有种唤小头草的药?”
御医自然答知道,宝应便道:“我家中长辈尝虚火过旺,有便血之症。医者便用此物,医者便用此物为其潜阳。因长辈易有虚火,他便用此物泡茶,我对此物的气味异常熟悉。我想问御医,小童碗内汤药,可是放了此物?”
这御医表情很怪,他斩钉截铁说“绝不可能”,却又张着鼻翼乱嗅,嗅了几下,眼中现着疑问。
宝应看见站在外面的谢平子,他已听见室内言语,表情凝重,莫名定定地看着她,忽招来两个卫士,不知吩咐什么,二人立刻去了。
谢平子并未进来,依然守在外面。
宝应抿了抿唇,对端药碗的小童说道:“我为殿下试汤药,端过来吧。”
那个端药小童,明显惊惶起来,另一小童面现狐疑,左看右看,将药从另一小童手中夺走,直来到宝应面前。
不待宝应动作,这御医夺过药碗,急吃了两勺汤药,瞧他咂摸着滋味,不觉也凝重神色,端了汤药出去。
宝应虽也担心御医会悔尸灭迹,却更担心那小童狗急跳墙,径身榻上昏睡者下手。
她一回身,对那有嫌疑的小童说:“小儿过来,我有话问你。”说着,谢平子也走进来,三两步走上前,制住了小童,立刻将他扯出寝间。
而另一个小童,也不见得让人放心。宝应看着他,淡淡说道:“你先出去。”那小童又惊又疑,迟疑着,还是出去了。
针对翌王的阴谋,显然不止临近城中的刺杀。还有人要慢刀子割肉,要以汤药将人治死。
此事处理得很到位,由于发现及时,药渣未及处理干净,那小童及其同伙,也被揪了出来。有个可疑御医,也被召回宫廷,径由皇帝叛治其罪。
这些事,办起来不过两个时辰。
宝应在这其间,只有打瞌睡的份儿。
有人在千方百计谋害翌王,这个事实,连不上心的女帝也不否认了。
翌王自家亲卫亲信,也打起十分精神,自不必说。
就连皇帝,也生怕这个儿子死了。有这一点风吹草动,她比翌王妃还紧张。
皇帝都拧紧神经,医官侍人也都像上了弦,踩在钢丝上一样,生怕行差踏错。女帝严命翌王妃杨氏,每日须与翌王同起同宿,直至翌王痊愈为止。
因对翌王妃有大功,翌王寝房床榻前,就不伦不类摆张小榻。——宝应看着此榻,也够小儿伸直腿,不由腹诽皇帝。不过,相比大冷天睡地上,有个地方躺上去,宝应还是知足的。
到第二日,翌王就苏醒过来。但他胸前及腿股上伤口不浅,身上各处都有伤,又失了很多血,身体虚弱,还未到脱险之时。此时最可怕的,就是伤口感染。
宝应一个非专业人士,日常护理就帮不上什么忙。室内有宫中医童,她想自言自语,可话又也不能乱说。
才过两天,宝应就觉像坐监一样。
这寝间高阔宽敞,用绡帐隔开后,就区隔的用途鲜明。
宝应的主要活动范围,却只有这一小片儿。
医童正给翌王换药,她不但不能离开,却还要定在一旁干看着,好像由盯着看了,这药效就能格外好。
这会儿尤其觉得闷的是——翌王老盯着她瞧。这种被瞧的感觉,他眼光移开时仍在,就像他身上也生了双眼。
经由各种途径得到的讯息,翌王是个心如蛇蝎、手段酷佞之人,宝应自己总结,这就是个心忍性独、聪明过人的疯子。
可新婚前三日同房后,这人给她造成的印象,就是一想到他,骨头缝里都开始发酸,发疼。
单看翌王的眼神,就知外界对他的评说,确有符合实情之处。
这双眼,真是冷得快把人冻上。这双冷眼中有对她的不满。宝应想着,他这样伤得卧床,也许她表现得不够关怀哀戚,太过冷冷清清,连宽慰人的话也不说……可这也比他人巧言令色,口惠而实不能至好吧。
宝应自己也觉沮丧。
她现在最大的人生危机,就是对什么都兴味索然,因为所求寥寥,尊贵强大如翌亲王,她亦兴不起讨好的心。
换好了药,翌王命二侍童退下,二人依言就退出去。二人退出后阖上门,翌王试着仰起脑袋看她。
翌王面上有伤,缠布包布显得狼狈,那如隼似蛇的幽青目光,却昭示了他不容违抗。
他一副机警的姿态,眼光不现寒意,却莫名让人生冷,他沙哑说道:“你过来——”音声很平淡,听着却像被刀刃慢悠悠剌着。
宝应轻轻走过去,到近前,他从病榻上倏地伸出手,拿捏住她的左手腕。这人手劲很大,宝应确实手有点疼,她一时没敢吱声。
卫寻茵问她:“娘子嫁予本王,到底哪般委屈?”他于她腕上向下用力,宝应就点吃痛,就势蹲下身来,迁就他的姿势。
宝应听他轻笑,像是幻象一样。紧接着,她下巴颏被捏着,脸就被迫仰起,她看到他嘴角的笑:“阴奴将你献与本王,你就这般不情愿?”宝应蹙了眉,说道:“殿下误会,初来乍到,阿应诚惶诚恐。”
翌王又笑得很轻,他转了视线,轻细地叹气后,幽幽说道:“本王小时候,身边有个玩伴,叫什么想不起了。他伶俐可人,特别善解人意,有一天,父君忽然不见,本王哭得不能停。他就告诉本王,父君往天上去了。本王着实思念父君,就望着能与父君书信往来。可恼得很,本王又不似鸟儿有双翅。本王就遍稽群籍,数年苦思钻研,终于做出一种机关。机关有极好的弹力,本王就让玩伴作信使,自己欲上天时,就用弹力车先送他上去,他要返回之时,就烦父君用青鸟送返,父君总不会如此悭吝,这点要求都不答应……没想到,父君并不接纳他——”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83891/472765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