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师长邀约
腊月下旬某日,王瞻到青霜院看宝应,饭后,二人相携于屋中观雪。
王瞻说起日中之事,提到徵阳、修明两位先生——徵阳先生,姓吕名仲鹰,是东耶书院副山长,常以音律御前侍驾。修明先生,正是云深书院洞主,蒙他见爱,宝应算是他忘年的棋友。
二先生问她近况,也向王瞻打听她可方便出去会客。正值假期,袁洞主以文会友,与会的皆是志趣相投的文客。
被人有意无意经营,宝应在京中亦是声名在外,在这里先不说那些坏名声,只说好名声。按二位先生之意,时人多有观她的文章听她的曲子,再又互相传说她的能力者,有不少人“仰慕其才,怜爱其性”,切盼能与她有一见。袁洞主托王瞻送上请帖,是希望她能赴那文会。
听王瞻说了此事,宝应颇感棘手。
若是别人倒罢了,袁洞主对她实有关照之恩,若是推拒,外人怎么说她倒无妨,只怕伤了师徒情份,日后不好相见。
袁洞主自是博学上师,温厚长者,对宝应亦颇有恩顾。
但其身出蜀中袁氏,皇长女生父袁贵卿为其侄,率王师与教匪对战之时,那个虚应故事、纵放教匪的袁芳歇为其侄,宝应视作仇雠的弱城公孙氏,更是袁氏最紧密的徒附之一。
至于徵阳先生,先时宝应仰慕其才,虽也未对面相见,也是神交已久。赶考途中,焦十三得她曲谱,徵阳先生辗转将那曲谱呈给女帝,老先生原本也许是好心一片,却让她在皇帝面前挂了相,这桩天赐婚事,说来也有他一份“功劳”——宝应倒不觉多想见他。
于己于人,这个文会,宝应都不大想掺和。
想到弱城公孙,宝应想起邸报上的一项职务变更——献州将军公孙墨,迁西鲁州任部都尉,且代掌东鲁州军权,一朝之间,手宦两州军事大权,真是如日中天。
何况,公孙墨曾西鲁州任部都尉,熟习当地官况域情,早年也各有人脉,坐镇应事,想来更是得手应手。至于代掌东鲁军政,公孙墨过去之后,未尝不是去党同伐异的。公孙墨真是炙手可热。
所以猜测公孙墨会党同伐异,是宝应隐在猜测,阿阴近半年萍踪鹤影,音信全无,许是在在鲁州地界收揽张皎儿遗下的宏大商网。
张皎儿生前,大抵也是二皇子部属,宝应如是猜想。
张皎儿横死之后,听闻她的本族内大乱,她的夫郎们在其死后,也唯恐不及地在争夺产业——张氏至如今已是分崩离析。
外头的事,多数传不到她这索居之人耳中,知道某些事情,还是王瞻随口提起。
而一直在异地奔走的阿阴,先时总给她送吴越的茶丝,近两月间,又总给她送来鲁地的药材玩物。宝应由是联想一番,猜测阿阴这数月之间,恐怕多在吴越及鲁地奔波。
现在,公孙墨统摄两州军权,阿阴身在其地,安危恐怕会有威胁。
公孙墨这等鹰桀之辈,又与行事莫测的魔教异人勾连,一旦定下杀心,出手狠辣不说,恐怕还有连绵后招,叫人防不胜防,叫人最后只能束手待毙。若单只一方势力倒罢了,偏偏现在魔教势困,二皇子一派受创。无奈之下,这两帮势力肯定要相互利用,借势用人恐怕会捆绑得更紧。
想起在献州郡的际遇,宝应至今心有余悸。有些事情,她至今还觉匪夷所思。
赶考途中,还在行船时,有船家父子窥探言行。从弱城弃船登车,至献州郡下榻望霞楼,一路也不免有人尾随。还有连通修艾、盗她书稿之人,监视望霞楼、见她动静之人,及来头不小的青奴,还有不觉对她身体做上手脚,要诬她体内有母蛊者,等等,更别提坐实她科场舞弊、系魔教圣女的一系列严密设计。
宝应难以想象,这么庞大的计划,多少人力物力投放进来,有多少被摆布的卒子,一开始就注定被迫做殉道者。
这么呕心沥血的计划,在她想来,要对付的当然不是她一人,她的陷落顶多算抛砖引玉。
曩日,阿阴与教匪颇有牵连——虽然那时,摩罗教还未被订上“邪教异端”的标签,但一旦先有其事,他们设计了对阿阴欲加其罪,就显得自然而然了。
然而说到底上,这班人所以大费周章,借她这块砖头,引出阿阴这玉,总不见得只想令他二人倒霉,如此布局怕就太奢侈了——教匪再能,也不会这样不计回报地挥霍家底胡乱作为吧。
宝应来京之后,知道向教匪献上凉州始安郡的王微之,正是王瞻的族兄,正经的并州王氏子弟。现下王瞻与阴璧奴共娶一妻。据王瞻所说,阿阴早就投拜翌王门前,筹算过将她嫁与翌王。
因此,她怀疑教匪想拉下水的,就有并州王氏一门。毕竟一个子弟误入歧途,也犹能辩解一二;若儿媳再是魔教圣女,以圣人之坦荡也会心疑吧。
至于翌王卫寻茵,及其他夫郎,宝应未尝不觉教匪想颠覆他们。只是没有依据,想了也是瞎想。
总之,二皇子一系,与摩罗教匪,不管二者熟主孰次,他们要合谋算人,真是叫人心中惴惴。
她没法不为阿阴担心。
王瞻说了修明徵阳二先生之意,见这小娘子先自凝眉,似乎遇上难事。他一时倒没说话。
替人给小娘子传话,有一节王瞻隐下故意未言。
吕徵阳有一孙,唤作焦攸德者,似与小娘子有旧。吕徵阳口口声声说,焦攸德与小娘子“甚相投契”,正好这焦攸德在京中,一起切磋技艺,唱作往来,集岂不是美事。若有佳作名篇流传,许还是一段佳话呢。
王瞻想起此节,脸上就似笑非笑的。
所以,小娘子顾虑为难,王瞻坐观其态,既不鼓励她出门走动,也不急着怂恿她推拒此事。倒要看她如何应对。
小娘子迟疑了一会,表情变幻不定时,忽而软了腰背,以手支颐,不觉出了神。
王瞻就去拉她的手,问道:“赴不赴会,却要尽快有答复之言,毕竟,修明、徵阳二位先生是德高望重的长者。”
宝应倒有心不去。然袁洞主既长且尊,真正是德高望重之人,总不好这点情面也无。
宝应点点头,对王瞻说道:“袁洞主在书院,于我多番照拂,倒是该去——我久居府内,不闻外面之事,对京中人物掌故,也是生疏,兄长可能陪我去?”
王瞻玩着她的手,懒懒道:“若袁氏相干的一班人物,倒是谢兄更谙熟些。小娘子不知,谢兄之父是今上胞弟,生前与袁贵卿为挚友,所以,他与袁家子弟,倒有幼时的情谊在。”
幼时的情谊?王瞻说这番话,听来别来意味。
管她什么意味,宝应的心思不在这:“兄长若不应我,我可不敢随意应人之约。若无人相伴,无意开罪贵人,或者行止失矩,贻笑大方,与其到时无地自容,干脆离群索居好。”她故意说得洒脱,说完就离座起身。
王瞻一笑,一把捞住她的小腰,亲昵说道:“小娘子贻笑大方,与为兄何碍?”宝应伸手揽他脖子,也笑意淡淡:“也许与兄长无干,妹若为人欺侮,有君子仗义相助,却要怎么酬谢呢?”
王瞻星眸一暗,搂着她纤腰的手,不觉用了力,贴着她的鼻梁轻问:“娘子在别人那里,也这样信口伤人吗?”宝应有点诧异地看他,就这么几句话,他就说成”信口伤人”,他倒时常调侃她呢?她说一说就不成吗?
宝应知道,这是撒娇就能过去的事,没必要因此闹僵。他们两人若有龃龉,上上下下相互都看脸色,实在没有必要。所以,她强撑着脸皮,嗲了声道:“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兄长还说阿周如何怎么呢!”王瞻将脸在她面上,闭着眼轻轻说道:“毋须多言,陪你去就是。”
说了这些,大家各去洗漱,临到榻上入睡。宝应憋了许久的话,终于问出来:“兄长,阿阴一去半载,何时能够回来?”王瞻笑意一收,睨她一眼:“怎么,思之不见,辗转反侧了?”
宝应小脸一沉,肃容说道:“兄长,阿阴与我几经患难,不说其他,他于我也是亲人。数月间无音信,也不知做些什么?如今已在年节,还是在外奔波不归,怎不叫人忧心?”
再好听的说辞,也不能叫王瞻痛快起来。
女子三夫四侍,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自解之法,不会与人争风吃醋,平白惹人发笑。可事到眼前,那股别扭劲儿,总忍不住跳出来。
小娘子一本正经解释,王瞻忙敛了情绪,将人抱入怀中,说道:“玩笑之语,你倒认真了……阴奴所做之事,已快尘埃落定,想来归期不远吧。”
宝应扭头看她:“什么神秘之事,一点不能透露吗?”
王瞻将手扣在她脸上,叹气道:“若能和小宝异地而处,我倒不愿意知晓这么多,优游岁月不好吗?”
宝应就缠着他:“讲嘛讲嘛……”王瞻想了想,说道:“还是商贾争利之事,知道吗?你的阿阴是四殿下的钱袋子,前途不可限量的。”这话虚虚说了,并没什么细节,倒是验证了她的某些猜想。
想到这里,结合王瞻对翌王的微妙态度,及谢平子对她的怪异态度,都像利益的结合,宝应不由问道:“兄长,这座王府,真是你我的家吗?这个家会长久这般吗?”
王瞻笑着安慰:“小宝,生死相牵,荣辱与共,不管是否心甘情愿,就是牢不可破的关系——毋要思虑过甚。”宝应“嗯”了一声。
王瞻没巧言令色地糊弄她,而是直白道出这“一家人”的本质,即翌王与王氏等豪族联合,是为维护他们共同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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