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故人之殇
袁洞主的文会,宝应到底没能参加。倒非她拒允邀请,而是袁氏出了一件丧事。袁洞主作为族中长者,不得不取消这算是喜庆文会。
袁洞主作为学界耆宿,博学雅达自不必言,为人处世,也周到体贴。因为文会取消,他不但写了礼札,还遣亲近子侄来送。札中殷殷数语,略陈其情,歉意备达。如此郑重其事,足见其歉意之诚。
从信札中,未看出洞主太过悲伤。宝应觉着,这袁氏族中突然逝去之人,许和袁洞主不大亲近。本来即是别人家的事,她也就更不上心在意了。
后一日傍晚,谢平子来到青霜院。如往常一样,寒暄几句各自落座,就随意叙说一些话,等着晚饭。
例行程序完了,直到各自到坐下来,宝应方觉此人大异平常。他身上衣裳,脚履头冠还是前天的装束。仔细看去,他似乎瘦了一点。因这一点瘦,他整个人显得颓唐,还有他的神态,随意一瞧,还是雍容沉静、不苟言笑,还有生人勿近的清贵。从从谢平子的脸上,她莫名咂摸出几丝伤感来。
宝应本想问出了何事,到嘴边又止住。她想到云深临别时,他说与表妹情深,要她自谋佳缘的话。事过境迁,虽然不当如此,宝应还是恍了神。暗想这事是否与他表妹有关。
回了神,宝应就觉得丢人,忙问谢平子:“兄长可是遇上难解之事?”谢平子似笑了一下,看着宝应轻道:“公孙显达殁了。”宝应关心则乱,一瞬间,她将“显达”幻听成“叔达”,以为刚当上两州军将的公孙墨死了。
反应过来,才知说的是公孙至,也是书院学友的那位。宝应与公孙至,在云深书院做点头之交,也有两年光阴。她一时没想别处去,想公孙至少年英才,弱冠未几就突然失了性命,确实也是堪怜。
这怜惜劲儿一过,许多疑问就浮上来。若说“谢清音”和“郑瞻”确为四皇子办事,可这公孙至姓着公孙,却为何与“他们”同道。谢、王二人是化名,没道理公孙至就用的本名。
宝应皱眉嘀咕:“公孙至——”谢平子顾自进了内室,宝应觉得怪异,连忙跟了进去。他倒没做什么,寂寂在榻边坐着,比先时显得颓然。宝应挥一挥手,示意从人不要进来。
谢平子抬眼看,见宝应站着观望,对她招招手,淡笑着说:“过来——”这时,他眸中溢出了伤感。见他难得失态,宝应觉得不妨日行一善,依言走了过去。
谢平子拉她的手,宝应就褪鞋坐到榻上,拉过谢平子与其相对。谢平子微微谔然,宝应拍拍他手,以示安慰,笑着说道:“兄长有话,自可对我言讲。”谢平子反而笑了,稀见的笑容中,有种剔透的伤感,他问宝应:“可知公孙显达本名?”宝应不知。
谢平子继续道:“他本姓即是谢,是族中见公孙老叔祖无子,特意挑选的息孙。公孙叔祖为他取名为恂,希望他思虑恂达,耳聪目明,不为外物所扰……他到底从心所欲,到了思慕之人身边……”说到此处,话语中断,不知想起了什么。
宝应还没太听明白,沉默久之,谢平子突然问:“娘子对谢某之心,果然不似当年了?”这样令人尴尬的话,她问得极是平淡,宝应一时怔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不及回答,谢平子突然离榻下地,一径出了青霜院。
宝应自然不会追赶到他的院子。
到晚上就寝时,还是越雉对她说:“袁家英娘子的右侧夫殁了,此人是谢侧君家兄,都是公孙老御使看大的。谢侧君怕要去袁家吊唁,王妃可要同去?”
宝应有点诧异,问越雉:“按礼我可是该去的?”越雉笑得像朵菊花:“毕竟不是长辈,这可没什么定例;看王妃是不是得便,心情不坏,出去走一走也不打紧。”宝应点头,没有说话。
越雉望她出门走动,也是好意。毕竟被圈养久了,整个人也是浊气沉沉。
谢恂的丧礼,宝应思来想去,一方面觉得犯不上去,一方面又觉去了也无妨。
这么天人交战,还没个结果时,忽有人报喜似的跟她说:“阴侧君回府了,正跟殿下说事,说完话立刻过来。”
宝应忙坐起身,心里紧面上松,呆了一会儿,忙说道:“这里不忙张罗,且去文蔚院理会着。我穿了衣裳,即刻也就去了。”越雉见她急乱,鞋子也不穿好,衣衫也乱张着,跟在后面念经似的:“哎哟,我的小活祖宗,这都几更了,夜里的风冷得像刀子样;阴侧君要索还正怕你受凉,何必拂了他一片心,偏要去她的文蔚院……”
宝应心里的别扭,没法跟人明说。就说青霜院这张榻,不能由它像biao子一亲,谁来了都能躺上睡。此虽睡非彼睡,意味都是一样的,王瞻既常在此,别人就不可了。自欺欺人也好,多此一举也罢,她就愿意这样矫情。
到处裹严实了,宝应步行到了文蔚院。
主人虽不在,文蔚院照常有人打理。也是草木静植,亭舍俨然,屋中陈设器物,拂一拂,指上并不见尘埃。院中当值的侍人,因为院主人加来,早是忙活开了,出入来去,倒也井井有条。
院中多是生人,宝应想起莲心和山萝,这二人名是阿阴贴身侍候的,实是他的得力臂膀,山萝常日跟着阿阴,莲心守着杞县商脉。她与杞县的风物与人,相别也有半载了。
对乡梓中的人,宝应最不愿想的,恐怕一路扶持她的杨三兄子谦。他与他联络甚少,而且没有令三兄随她一道鸡犬升天,倒非是宝应与他龃龉,而是她知他所求为何,却认为京城非善处之地,翌王非善与之人。
一旦借王府之势,为他谋下高官显职,“四皇子党”的标签一朝贴上,再欲揭掉就难了。
说到底,她虽托了杨姓,却非真的杨氏族人。杨三兄还在杞县做着小吏,即使日后命乖运蹇,将至于身死家灭的地步,杨三兄及杨子村之人,受她牵连的概率不大。
只想了这些,听着响动,阿阴已进来厅中。宝应起身去迎,他连着解下外袍内衫,递给身边之人,待只剩了中衣,才接宝应的手,笑着搂住她往里间走。
随意洗了脸,阴璧奴让她自己呆会儿,他就往浴间去了。
宝应坐着懒人椅,蹬着腿瞎晃悠。她有点恍然地想,距离产生美果是有些道理。明明心里有隔阂,到了这一会儿,她胸臆间的喜悦,那么晃悠悠地在心里荡——这作不得假。
她觉得必须要冷静,人在热气上脑的时候,总会错判自己的情感。她对阿阴失望,是一日日参透内情后的失望,就像火焰自然燃到熄灭了。因为逝者不可追,留下的遗憾不能弥补,这种留恋的心情就像紧箍咒一样,钜不断也撬不开。宝应也和它干耗着,到现在谁也没有耗赢谁。
可她与阴璧奴有情,是天地见证过的。
她解不开这结络,那就暂且放着吧。
阴璧奴穿上衣袍,往铜镜中窥看自己容色,觉自己容颜消减,玉色消磨,不由心中生躁。小娘子正在外面,他用黛石描了眉,略在唇上搽点口脂,叫举镜之人帮他看过了,妆容没有失却天然,这才从浴间出来。
出了寝房之中,见小娘子正失神,阴璧奴上前牵了她,直走到卧室之内。她才忽忽紧搂着他,埋首在他怀中,也不说话。
不可否认,阿阴再有不好,也是杨宝应的亲人了。是她真正心存依赖着,可由她对他任意喜怒、不必太修饰性情的人。从人再是俯首帖耳、百顺千依,也无法代替他的存在。
无声撒了会娇,宝应要过干洁帕子,拉他坐到熏笼旁,专心给他擦拭湿发。阴璧奴心中大热,一颗心都要酥软了。
即使一别半年,他也未奢想过此时情景。有许多事,终究经不得拆解查证,他心中一直惴惴,生恐小娘子察觉什么。这半年风尘奔波,他顺势捻除一些旧日遗迹,到现在——
忽觉身侧大热,阴璧奴一回神,觉小娘子压他背上,擦着头发突然没了动作,不觉两人身子都倾向熏笼。侍儿上来说道:“阴侧君,王妃睡着了。”阴璧奴招来从人,命将王妃抱到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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