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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商海沉浮


  宝应心里搁了事,翌晨就早早醒来。

  也许是日有所思,她在梦里回到书院,径在挹兰苑、琴洲徘徊。梦中魂魄忘了真我,忽而将公孙至幻成杨子村的刘五郎,谢清音与郑瞻,也成了别姓家的某人,令人怅惘的是,梦中的她与这三人,似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异常亲近和睦的。

  按理说,梦是潜意识的映照,解起来可能与现实有差距。可这个梦,怎么解也不会将她与公孙至解成仇人吧。可回到现实之内,她与公孙至关系疏冷,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竟会有这样的梦。也许,公孙至这般英年早逝,她不觉之间由心而发,对他生出怜悯来了。

  宝应思量一会,想着呆会遣人往锦知院知会一声,她打算随谢平子同去吊唁。

  忖着到袁家之后的礼节,及应对不同人的细节。忽然身旁人一动,手臂抬起她的脑袋,手臂穿插过去,将她半揽入怀中。

  宝应伸手探他身上,不由问道:“阿阴何故如此清减了?”说着又摸一他手臂:“可是岁前生过疾病?”阴璧奴从鼻间“嗯”了声,脑中一转,淡淡道:“无事,两月前遇一股剪径的山匪,有惊无险。”

  此事暗合之前猜测,宝应霍地坐起身,小心问道:“那——年后还要去吗?”阴璧奴立即拽她躺下,被子给她裹严密了,笑问:“宝儿要随我同去吗?”宝应静默一会:“能带上我吗?”阴璧奴吻吻她额头,安慰道:“宝儿不欲我去,为夫可留京两月。”宝应有点高兴:“如此,自然是好。”

  阴璧奴揉抚着她的下颏,幽幽问道:“为夫奔波数州,风雨不避,日日不忘思念娘子,宝儿良人相伴,可曾想起过为夫?”阴璧奴放低自己,问出这样的话来,实在叫宝应不忍。初相见时,他那般潇潇肃肃、风姿卓绝,令人心折神之间,不敢生亵渎之心。

  宝应问他:“阿阴惮精竭力,不恤献出心血,挣得如今地位,可曾有后悔之时?”阴璧奴心中一紧,小娘子问这话,显是对他心存怨怼的。

  阴璧奴沉声道:“娘子要怨,为夫亦无悔恨。虽是为夫连累你,然贼子虎视眈眈,设若听之任之,由着恶人来毁我家业,使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宝儿,即算只想到你,为夫心何能忍?”

  宝应知道,阿阴这番话是肺腑之言,但也还是避重就轻,不曾落实到细节。她往献州郡赶考前,阿阴已同四皇子暗通心意,大概也说起了婚嫁之事。阿阴不但未与她商议,亦且严防紧守,全不透一丝消息。时机一到,她就像包裹妥帖的物件,被送到了该在的地方。

  爹爹的猝然身亡,真是恰应其时。这么个身无长物、貌陋体残的丈人,一旦她真做了王妃,她的贵婿及其族人羞恼不说;爹爹的身份来历,也是不能揭的脓疤——宝应一直不敢认定,但她思量此事已有数年——爹爹极可能是魔教中人。

  现在回思,她与阴璧奴婚后,爹爹固守商坊小院,一直不肯搬去阴宅同住。阴璧奴与爹爹的关系,在她这旁观者看来,其实一直微妙。

  宝应心口闷钝地疼,她不能继续想下去。触到最不愿碰触者,宝应急于平复心绪,无心再说话。

  阴璧奴看不见她表情,想着这其中之事,拥着怀中之人,不由心中跼蹐,但他到底还是缄口不言。

  挨到天色微明,宝应起了身,下榻穿了衣裳,命从人去锦知院知会谢侧君。回身整束襟袖,阴璧奴近得身来,从背后抱着她,依依说道:“宝儿,为夫不求其他,只愿汝心似我心,不要将人抛之脑后。”他将人扳过来相对,郑重而决绝地说:“宝儿,你可应了我?”宝应看他眼神,感觉暗影幢幢,隐隐有些怕人,垂眸思虑久之,终于抬头看他,轻轻说了个“好”。

  阴璧奴心头雾霾顿去,不由霁颜一笑。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手中给宝应看。宝应见是一个球结,五彩锦绳交错穿插,结了半大不小的扁球,上缀珍珠,下垂流苏,十分巧妙别致。

  以为是小礼物,宝应顺手接来把玩,阴璧奴笑道:“《玲珑结》红遍江南,只妙音馆就演过数十场,市井坊间都在传说……有人附会戏中物什,研作出这个‘结子’,就叫做‘玲珑结’——”宝应一笑,感叹民众智慧无穷。“玲珑结”系她杜撰,不想这个附意之物,也能做得这样精妙。不说它外观精美,戏中玲珑结所以能贯穿始终,因它既是定情之物,又是藏匿关键证物者。

  瞧手里这玲珑结,确实不负“玲珑”二字,端的小巧玲珑,戴在腰上,衬着杏红锦袍也不觉得突兀。而球结的软囊,也可塞下一团纸——倒真可藏匿个小物件儿。

  用了早膳,侍从往青霜院取些用物,宝应径去锦知院寻谢平子。老管家知宝应要出府,安排车马从人,亲自送到门外。

  谢平子并未独自乘马,而与宝应在车内同坐。二人没有说话,谢平子闭目养神,没有说话,宝应说不清心绪,想着气氛尴尬,就找话题说道:“兄长,我……昨日梦回书院,且见到公孙学兄……音容宛在,欺人已逝。兄长,他到底生得何病?”谢平子睁了眼,淡淡说道:“非是病重,是他误服毒物。”

  宝应微惊,看谢平子说话的神态,似乎是不以为意,公孙至既是他的玩伴,又是她的族兄,之前,还是事业上的搭档,公孙至突然逝去,按理说,他不会心无感触,她没急于安慰,只是好奇地问:“有人蓄意投毒吗?”谢平子没看她,眼光透着飘荡的车帷,飘到极远的地方去,淡声道:“他以为自己铜皮铁骨,不会被人毒倒。”

  公孙至之死,其中定有什么隐情,不过大抵与她无干,她也就没有多想。

  丧礼极是隆重,按理要停灵四十九日,也许是亡者年轻,又是横死,今日却是谢恂出殡之日。宝应与谢平子,并非去往袁家拜望。

  马车并未往富贵聚云集的坊里,她与谢平子径至谢家丧棚,到了丧棚之内,谢平子与族人说话,宝应向外看去,一条街皆是连绵的白与黄。祭棚内设香案纸盆,旁边坐了三五人,都是谢姓族人,宝应与他们一一礼见。

  刚挨着凳沿要坐,就听人说道:“都说翌王妃家门难进,人难见,做了半年亲戚,都无缘见王妃之面,今日王妃大架光临,说不得三生有幸,终于见了您的尊面。今天倒是来对了呵。”谢平子扫一眼说话人,淡淡道:“恂兄长生前与云叔亲近,云叔原就哀痛欲绝,坚持要来此送他上路,这是您的一片眷眷之心,晚辈无不铭心感戴。王妃面薄,受不住长辈恭维她。”谢平子这样说,是因谢恂生前,实与这位云叔颇多龃龉,若论谢恂与人结仇,也就是这一位了。这位云叔过来送葬,不定是受了哪个大师指点,要他过来祭一祭亡魂,免得横死之人缠住他。

  那说话人面色时青时白,嗫嚅着,终是被人拦住,没有话赶话说下去。

  听王府老管家说,谢平子之母,有望成为谢氏下一任内族长。被宝应轰走的谢信竹,正是谢母的心肝宝贝,谢信竹虽不在此,自她这个得罪过谢竹信之人来了,谢家人的作态,让她想起一句戏词,“他态度不阴又不阳”。

  这么不阴不阳处着,谢家人也有搭话的。问宝应“王妃神气爽朗,可是身子大好了。”宝应见这老者慈祥,垂眸恭敬说道:“蒙长辈垂问,王府里精浇细灌,清清静静养着,若再不见好,可白糟蹋许多好东西了。”

  这长辈就叹:“也是你年轻底子好——不过,小娘子确要精心,损了元气、伤了根本,将来有的是苦楚——安心静养倒是对的。”“静养”二字,真是画龙点晴,宝应觉这老者也是妙人。

  这老者引着带头说话,众人你言我语,倒把气氛渐渐说开了。宝应一边听答,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

  就听那哀乐又由细靡,转成突兀的铿锵,一抬眼,街角转过来好大排场:杏衣四人鸣锣开道,蓝衫两列举幡擎盖,漫天的黄卷白纸,还有各形各色的纸物纸人,缁衣捻珠的僧人,玄衣戴冠的道士……迤逦铺了一条长街还不完,最后,数十青衣杠夫抬的巨大棺椁……

  终于到了谢氏致祭,谢氏祭棚前面,由谢平子和某长辈,向亡人之家传达致祭哀悼之意,袁家人就在祭棚前,按部就班完成程序。

  谢恂虽姓着谢,却已是袁家人了。送殡主人据说尽是袁家人,袁家人都无由参与,宝应看了两眼,倒还真见了熟人。内中有一少年俊才,着素服也很见光彩,人稠人之间还与宝应颔首。

  宝应自然记得他——在献州郡时,她与此人有过两面之缘,他自言是蜀中的袁春凝。

  现在看来,他确实是袁家正嫡了。

  宝应奇怪的是,亡者之妻袁娘子,那传闻中有皇英之天姿者,似乎并未出现。宝应不知袁娘子模样,可这帮亡者亲属中并无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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