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天气转暖,柳树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叶子惹人怜爱,倒是个出门踏青的好日子。
拾欢换了春衫,白色的纱裙上刺绣针脚细密,小朵小朵的海棠花开满裙角,粉白的颜色层层叠叠,更衬得整个人身形窈窕、摇曳生姿。在清延面前转了一圈,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一脸求称赞的表情。
清延颔首,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家拾欢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哎呀!我让你看衣服,夸我做什么?”她一时间红了脸颊,小声嗔怨到。
凑到她跟前,清延轻描淡写道:“话说,岳灵均回九渠筹备与苻蘅的婚事,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这事要是放在她身上,要么一拍两散、好聚好散;要么天涯海角、私奔到老,也不知他们两个怎么想的,光嘴上说相信对方有用吗?
白皙的手指碰到园中的柳枝,小心摩挲着初绽的嫩芽,云淡风轻地道:“能怎么样呢?忘不掉、逃不了、爱不得,除了安安静静地待着,我实在找不到其他法子了。”
清延叹息不已,“有情人怎么就不能终成眷属呢?”
她至今都不敢回想白石谷的情形,冰天雪地、寒彻肌骨,师兄是该多么得无助啊!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血流成河的场景,厚重的血腥味让她几欲作呕。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身上千疮百孔,血迹斑斑,她一时失语,最后连步子也迈不动,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在原地缓了许久,迟钝的脑子才想起师兄来,踉踉跄跄地艰难前行,翻了多少具尸体她不记得了,只是惊讶,明明身子没有任何感知,手上的动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在小河边发现师兄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懵的,就像被人掏空了血肉和骨架,只剩躯壳空荡荡地游走世间。事发突然,甚至来不及悲伤,她就被逼着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不是没想过死,她一度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却被几个将士拦下,他们劝说的话如今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他们说这样死掉不值得。道理谁都懂,可那时候的她情绪波动太大,根本听不进规劝和安慰,只想着替师兄报了仇就陪他一起死算了。
提着一口气到达鹿城,望着高高的城墙,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断了。身子渐渐不听使唤,后来连视线也开始模糊,整个人慢慢往下坠,无形中似乎有一只手要把她拖往地狱。
她想,这样也好,报仇的事就留给他们,就让她自私一回吧!
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陪他,却没料到宋致宁留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睁眼的刹那,冬日苍白的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正好打在床头的帐子上,她的心底暖洋洋的,想伸手摸一摸,却始终提不上劲,最后只能硬挤出一抹生硬的微笑。
劫后余生,大抵就是这种感觉吧。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昏昏沉沉的,直到凤撷从云京赶来,将家族的生息丸给她服下,这才捡回一条命。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轻生的念头,毕竟,活着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啊!
拾欢看她眼角湿润,知道她又想起钟离珏,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到,“清延姐,都过去了,你才十八岁,不能永远带着枷锁度日,钟离将军的事你得学着放下。”
清延摆动胳膊,仰起头,“不急,余生还长,总会忘记的。”转身看向拾欢,噗嗤一声笑出来,捏捏她的脸蛋,“小孩子家家的,整天愁眉苦脸给谁看?”
拍下她肆虐的爪子,“不过比我大一两岁,还说我是小孩子!”
“没成年就是小孩子呀!”看她气鼓鼓地样子着实好玩,摸摸毛茸茸的脑袋,“好了,欢欢不生气了,姐姐带你去踏青。”
拾欢一把将走了两步的清延拽回来,嫌弃地指着她黑漆漆的男装,“换回裙子,我再考虑跟你一起出门。”
清延妥协,“好好好!”
重新梳妆打扮之后,两人去京郊山上游玩,山谷的气候更加暖和,远远望去,大片大片的海棠花如云般堆叠,拾欢心血来潮换的裙子倒真的应景了。
踩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滑溜溜的有些不稳,凉丝丝的风吹着,零零落落的花瓣飘落,辗转到发梢、衣角,佳人良景,美不胜收。行至半山腰,本打算去凉亭稍作歇息,却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两人,看样子是在下棋。
清延愤愤,私自占用公共资源,不可饶恕!
走近之后,她才发现,其中一人是那日险些撞到的白衣公子,箬笠上垂下两层长短不一薄纱,根本看不清面容。对面坐着的那个她却认识,正是户部尚书钟浑,胖胖的身子团成球状,再看看消瘦的白衣公子,清延感叹: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钟浑视线扫过来,立刻起身作揖,“原来是黎将军!”
清延回以一礼,“钟大人好。”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白衣男子身上,眼神中写满探究,“不知这位是……”
钟浑手一指,帮着介绍,“这位是奚公子,老夫的忘年交,来云京不久,因水土不服身体多有不适,才以面纱遮面,大人勿怪。”
奚公子冲她报以一礼,却不作声,不知他是真不能出声还是故意隐瞒。
心下疑惑,她继续试探,“其实我与奚公子并非初见,那日在芳甸茶楼差点冲撞了公子,不知公子是否还有印象?”
白衣男子摇头,面纱跟着动作轻晃,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闲散悠然之意。
清延面露不解,钟浑急忙出来打圆场,为难道:“黎大人,奚公子的嗓子受过伤,所以……”
“是我失礼。”她抱拳致歉,眸色深沉,总觉得事有蹊跷。
对方摆手,示意自己不会放在心上。
浅谈过后,辞别钟大人,清延拉着拾欢继续往山顶爬,那位白衣男子的身影始终在脑海中挥散不去,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真的很奇怪,想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想什么呢?一句话都不说,好奇怪啊!”拾欢问道。
“没什么,胡思乱想罢了。”
上次她就跟拾欢讲过,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奚公子,然后就被怼回来了,细细琢磨,拾欢说的也对,人家蒙着面她确实看看不出什么,终归是胡思乱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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