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寻医
浮曲阁。西上阁。
“大公子,您好生休息。”医者交代完之后,起身向围绕在一边的病患家属作揖道,“赵老夫人。”
老夫人忙道:“医公请外室叙话。”
“手部的脉络神经骨关节都已损毁,只能截肢,再好生将养着,才能保得一命。”医者走到了外室,驻足叹气道,“赵老夫人请早下决断,若是再拖下去,伤者性命危矣啊。”
老夫人一个踉跄,拄拐的双手抖个不停,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一般,连带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抖的音调。
“我孙儿承王恩宠,授业一方,笔墨于他,和性命一般重要啊。老身求医公,想想办法啊……”
老夫人扔了拐杖就要下跪,这如何受得起,医者和药童连忙避开。又有婢女婆子上前架住了,众人七嘴八舌说些安慰的话。
赵如苌干裂的唇张了张,榻上的手臂动了动,像是要抬手让他们出去,最后还是出声道:“你们也都出去吧。”
伺候的下人俱偷偷抬头张望了一下,磕了个头走的干干净净。
月姨娘已经在外面哭晕了好几回,此刻跪坐在床榻边,强忍悲泣,拿着梳子,轻轻地给他梳理头发。
他身上到处都有伤痕,整个人被白色的绷带缠绕的细细密密的,手上的伤势尤其严重,那把铁锹,把他的皮下肌肉组织和骨头都碾碎了,只能从腕口处断掉,要不然里面的碎血肉会烂掉,整个手臂都会感染并迅速蔓延而夺去生命。
“你们怎么还不走?”赵如苌看着围坐在榻前的月姨娘、赵玉清和赵玉娇,面无表情地道。
他清瘦俊逸的脸颊因为伤痛而显得苍白,原本如女子一样粉嫩的薄唇也起了一层层的壳,一头长发打散了披在肩上,整个人犹如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赵玉清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赵如苌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别哭了。”
月姨娘的眼泪珠子再也止不住。她泣道:“大公子没有了手,妾来做你的手,你不要想不开好不好,妾只求大公子好好活着。”
赵如苌皱眉看向自己的生母,眼中充满了痛惜。
他乍闻双腿并不是天生残疾,有那么一刻怨恨月姨娘因为懦弱而不敢声张,以步步退让的方式,在这赵家求得一方容身之地。而他认为,总有一些东西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一个人若是不能守护心中最珍贵的东西,活着的意义又何在呢?
而此刻,他释然了。
每一个人的价值观不同,月姨娘所求的不过是父亲的前程和他的命而已。可是她不知道,这不是他所求的,亦不是父亲所盼的。
他知道,父亲是爱重他的生母的。裹挟良家女子私奔,可是一桩罪过,所以,以父亲当年的才气也不得被举荐为官。能做到如此,世间又有几人。
可惜有情者自伤,想必父亲也是因为月姨娘的“牺牲”而失望了吧。月姨娘为了父亲的前程,自请为妾,安排父亲相娶沈氏。可是所谓的前程,真的是父亲最为看重的吗?
命和前程,在信仰与爱面前真的不是那么重要的。
他再看了月姨娘一眼,月姨娘眼中盛满了嘱咐,祈求,似乎在说:只求你能活着。
他低声叹道:“没了双手,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母亲……孩儿不孝……向您……请罪。”
“可怜的孩子。”听见了榻上的人喊她母亲,月姨娘忍不住的激动的说,“我应该多护着你一些的。你的苦难本该妾一肩为你挡下来的。我总以为你如今有身份有地位了,不会有人对你再做出这离谱的事情来,哪里真有人竟敢……没想到……是妾太不争气,太没用了……”
见自己的儿子一心求死,她惶然不知所措,只能一遍一遍地追问:“你会好好活着的是吗?你会活下去的是吗?”
床上的人眼神灰败,置若罔闻。
赵玉娇想起了初见他时他的眼神那么高雅,似蓝天白云,高山流水,与如今何止云泥之别。
跟着,她的泪珠再一次夺眶而出。
“月姨娘,您不要自责。”赵玉娇脸色惨白低低接口道,“老师会遭此厄难,都是因为我……是我……”
赵如苌突然打断她道:“不能怪你,是我没有坚持到你们找到我。”
赵玉娇闻言一怔,眼泪流得更快更急,她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因她伤痕累累却依旧护着她的男子,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这事儿怎么能够怪大姐呢?若没有大姐,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大哥。”赵玉清抹着泪水问道,“可是大哥,那恶奴为何会如此丧心病狂地折磨你?”
“方才已经和祖母说过了。他从背后打晕了我和小墨……想要行窃……不想见我醒了,他见暴露了,于是……杀人灭口。”
“可是……”赵玉清张了张嘴还是闭口了,现在去探寻这个又还有什么意义,就让大哥早点把这噩梦忘了吧。
仓促间编的理由很牵强,只是杨小五已死,谁也不能查证了。
赵玉娇闭了闭眼睛,泪珠如雨般滚落,她深抽了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的说:“我现在就去找医公,一定会把你的手治好。老师,你在这里等着我。”
榻前彼此相望的两个女子见赵玉娇如疾风一般跑了出去,蓦然间,都从对方担忧无措和惶恐害怕的眼神中找寻到了一丝希望的光芒,虽然赵家几乎已经把整个县城的医者都请了来,刚刚走出去的医者已经是弟七个了,虽然他们都说大公子的手已经救不回了。
一连好几拨的医者对赵如苌手上的伤俱束手无策,老夫人不肯罢休,软磨硬泡又以重金相赠,将几个医者留在了外室研讨对策。正当众人被老夫人缠得头大的时候,沈氏与赵如宁来了,说老爷来信了。
几人来到西边起居室,赵如苌身受重伤,沈氏才不去关心,她将赵如宁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信件递给老夫人,眉梢眼角抑制不住的喜悦。
“母亲,好消息。这一次老爷接了一笔大买卖,是向军方售卖粮食。我们赵家这回可是搭上了朝廷了。宁儿,快给你祖母说说。”
“是。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今上欲伐匈奴,粮草先行。父亲吩咐我们即刻盘点家中所有粮食,留下种子,余者尽快装袋起运往沮阳。因家中存粮还差一点,为节省时间,父亲和二哥正沿路将各家米店粮食一路买回,我们将与他们于乐城会合。”
老夫人沉吟片刻,吩咐道:“宁儿,这事儿你去处理吧。把咱赵家,还有各处下庄,别庄的车马调来,还有赶车的丁壮要找靠得住的,眼下就是年节,出车后怕是不能在家过除夕了,工钱照平日的三倍支付吧。这粮食是朝廷要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差错,要把粮食平平安安地送往沮阳。”
“请祖母放心。匈奴欺我族人,孩儿就算是豁出命来,也不会让边疆战士没有粮食吃。”
老夫人叹了口气,继续叮嘱道:“为了不影响你父亲,苌儿的事暂时先不要和他说了。毕竟这笔买卖利润大,风险也大,最好不要影响他的精力。”
“大哥怎么了?”
老夫人一阵咳喘,萍姑过来顺了好一阵子气,她才缓了过来,道:“去吧。这事儿你不知道就先别问了。赵家上下你想用什么人就用什么人,再去账房支上三千两的银子,作为路上打赏和疏通关节之用。咳咳,去吧。”
“是。”
赵如宁正欲走,赵玉娇突然闪身进了来。
沈氏皱皱眉,若是平时她定是要教训她没有规矩,可是今日才泼她脏水没泼成,惹了老夫人不快,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哼哼一声便走了。
赵玉娇心急如焚地跑到了老夫人跟前,道:“祖母,我要去乐城。”
“乐城?”老夫人用奇怪的眼神绕着她打了个转,“你一个女孩子,也要跟着去运粮?”
赵玉娇眉间一挑,这才看到了赵如宁,看了一眼他,又转回视线解释道:“我听外间的一位医公说起,乐城有一位名医,以前是在李将军账下做军医的,此人接骨疗伤,堪称举世无双。朔方第一公子不能没有手啊,祖母。我们或许可以找他一试。”
赵如宁一怔,忙问出了何事,听完了赵玉娇的述说,高声说道:“祖母,请让孩儿和长姐一同前往。 ”
“不成!”老夫人干脆地拒绝道。
“若是普通买卖,我们赵家几百车粮食不要了也罢,但是这一回的差事不能有误,若耽搁了,万一吃了败仗,这锅岂不是要我们赵家来背。一旦误了大事,赵家上下就是个满门抄斩,女眷为奴的下场。”
老夫人思忖良久,赵家再无主事之人了,又听得赵玉娇说起赵如苌的手或许有一线生机,又怎肯放过,她忐忑地道:“你一个女子,平日里又不出门,能行吗?”
赵玉娇见老夫人语气松动,忙柳眉一挑,道:“我也是赵家的人,自然行的。”
“那便多带上些人。此去乐城,半日的路程,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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