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购粮和讨粮两手准备

　　花厅门口，便能听见沈氏哭天喊地地大叫：“老爷，这可怎么办呢？安儿怎么会不见了，是不是同宁儿一样被马匪掳走了啊？”

　　小墨上前推开障子门，夜色中，沈氏一眼瞥见赵玉娇推着赵如苌进屋，忙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满面焦灼地道：“苌儿你快救救你二弟，安儿不见了，定是被马匪劫走了，你是河间王亲封的文学侍从，你写信请求发兵，去救安儿啊。”

　　见沈氏一把抓住赵如苌的小臂，赵玉娇心中悚然而惊，连忙推开了她，然后蹲下身抬起头关切地问道：“老师，没碰到你的手吧？”

　　赵如苌此刻已经知道自己不良于行和沈氏脱不了关系，见沈氏被推到在地上，也不再如往日一般恭谨有礼地问候，而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地道：“无妨。”

　　见门口的几人不搭理倒在地毯山的沈氏，瑛姑、赵玉婉匆忙走过来，一左一右地扶起了沈氏，今夜的赵家人人自危，每个人面上都是一副惶惶之色，就连平日里一向沉得住气的当家主母沈氏都崩溃了，可赵玉娇脸上依旧流露出的谜一样娇艳夺目的光彩，赵玉婉越发痛恨起来，她感觉虽然她才是嫡出，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被赵玉娇比下去了。

　　她恨恨地看了赵玉娇一眼，那眼光，似乎恨不得将人撕了才好。

　　“大姐，谁许你擅自出了祠堂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法？擅自违背母亲的命令，你这是大不孝。”

　　她愤愤不平地转身去和赵承月告状：“父亲，大姐一个小小庶女不仅罔顾礼法，出去绑架朝廷官员的家人，还目无尊长，出手将母亲推翻在地，想来是从小野惯了，就算接来了我赵家，仍是以前的一副村姑刁民做派，父亲，您可不能不管不顾呀。”

　　赵承月端坐于花厅上首，右臂裹了纱布，隐隐可见血迹。他看着蹲在车椅边那抹削瘦单薄的背影，想起他把赵玉娇放任在外不管不顾，今日她才回了赵家没多久便跟着遭此劫难，心中不免有几分愧疚，他给这个孩子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他也是没有心思听赵玉婉的告状，还有什么事能比军粮不能按时送入官仓还要严重吗！他摆了摆手，疲惫地道：“以后你们多提点一下就是了。”

　　赵承月从来都给沈氏面子，赵玉娇刚回赵家的时候只不过置喙了沈氏几句，赵承月就把她关进了祠堂，而这次却只轻飘飘一句便盖过去了，赵玉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大叫道：“父亲！”

　　赵承月心中本就烦躁，此刻他一拍案几，指着赵玉婉，声色俱厉地大声说：“这是反了吗？对着长辈如此高声说话，到底谁才是目无尊长。”

　　赵玉婉一怔，赵家出事，她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本就战战兢兢，惶恐不安，见到了赵玉娇，才让嫉妒盖过了还怕，此时羞愤委屈害怕，各种滋味一起涌上心头，蒙着脸就哭了。

　　赵承月用的是右手，这一用劲，血迹立马从缠绕纱布间沁出。

　　月姨娘一见心中一紧，立马面色雪白，嘴唇簌簌发抖，整个人晃了两下，似是要跌到。她明白今日这种情况，她一个姨娘央求着二小姐带她来此已经是乱了规矩，根本就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她轻咬着嘴唇，控制自己出声。

　　赵玉清见身边月姨娘面色有异，连忙扶住了她，轻声问道：“姨娘，你没事吧。”

　　赵承月抬眼看了月姨娘一眼，见她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的右臂的伤口，眼中盛满了悲痛，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开始变得格外悠远起来。

　　片刻，他收回目光，脑袋被屋里的沈氏母女哭得头疼，淡淡吩咐道说：“夫人，你和玉婉先回去休息吧，安儿和宁儿我会想办法救的。”

　　“不！匪众至少有三百人，装备精良，老爷如何救得？”沈氏闻言一边大声咆哮着一边一把挣脱开赵玉婉和瑛姑的手，又要往赵如苌身侧扑去，“苌儿，求你让河间王发兵救安儿啊。算母亲求你了。”第一次，沈氏的语气低三下四充满卑微。

　　“胡闹！”赵承月又是一掌拍在了矮几上，怒喝道，“出去！”

　　赵玉娇早有防备，此刻已经挡在了赵如苌身前，身上的男装衬得她肩膀单薄削瘦，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因休息不好而略显憔悴的面容并无半点萎靡。她说话的声音依旧柔软，可是她说话的气势却压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敛首，目光直视着沈氏，沉静地道：“河间王是藩王，若不得诏令，擅自发兵，等同谋反，如此就算将人救了回来，赵家也躲不过诛灭九族的命运。”

　　赵玉婉一听不由地瘫软在地，如此，她那一母同胞的哥哥救不回来了吗？

　　“胡言乱语！什么谋反，那是救我儿子。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要我安儿死是不是？”

　　沈氏顿时怒色大现，伸掌赵玉娇玉白的脸上掴去。却没想到她的手在半空中被赵玉娇一把用力抓住，再动弹不得，不由勃然大怒，“赵玉娇！你一个小小庶女竟敢无礼！我是你的嫡母，别说打你，就算要你死，你也不得不死！”

　　赵玉娇冷哼一声，将沈氏的手一把甩开。

　　“我死了，你自己去救你的好儿子吗？”

　　沈氏一个趔趄，恼恨难忍，正要继续发作，闻言怔在了那里，颤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有办法救安儿？”

　　她死死地盯着赵玉娇，赵如安的失踪让她失了冷静，可她心里清楚明白赵玉娇前面所言句句属实，此时，她又是汗又是泪，紧张，怀疑，惊惶，害怕，欣喜……各种复杂的情绪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她当然没想着去救赵如安，她是救赵家！赵如安是最后一个知道她真正身份的人了，他杀害了真正赵家大小姐的生母。他威逼她当他的傀儡。他该死。她怎么可能会去救他！

　　赵玉娇不再搭理沈氏，昂首看向赵承月，一双凤眼黑如点漆，闪闪发亮：“父亲，普通马匪岂敢如此猖狂，劫持军粮，此事必有蹊跷，请准许玉娇入黑风寨将军粮索回。”

　　沈氏一听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妥妥地被掐灭了。她还以为赵玉娇有什么好计谋能够就下安儿。呵，马匪若能听劝，还能称匪吗？

　　她往日里的高贵、端庄，阴冷全都已经不见了，她放声大哭，拼命地祈求道：“老爷，您一定要救安儿啊，苌儿这样的一副身子，宁儿又只是赵家的义子，赵家的门楣以后只能靠安儿来撑啊。您可别听信这丫头的话，任她胡来啊。”

　　赵承月端端正正坐在席上，脸上平静如水，可是一双眼睛却带着些异样的目光看着赵玉娇，神情略带讶异。

　　是的，他思索良久，除了他亲自上山，找那人称浩南哥的匪首禀明厉害，将粮草索回，除此，别无生机。

　　到底是生意场上浸淫许久的人物，些许惊讶迅速敛去，仔细打量了赵玉娇半晌，见她脊背挺得笔直，神色从容，目光坚定，才淡淡吩咐道：“苌儿和玉娇二人留下，其余的人退下吧。另外，母亲年事已高，切不可在今夜惊扰了她。”

　　“老爷，你真打算要一个小丫头去凑热闹？”

　　“你说呢？”

　　沈氏还待说什么，只听赵承月哼了一声，继续道：“你除了唆使河间王造反，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或者赵家还有其他的人能上黑风寨同匪首谈判吗？”

　　沈氏呼吸一窒，神经骤然紧绷，是啊，今时今日，失踪的失踪，受伤的受伤，被擒的被擒，残废的残废，还有谁能够为赵家划策奔走出力。虽然她心急如焚，但是若是为表诚意，让她亲去同那杀人不眨眼的匪首谈判，她仍是万万不敢的。

　　她只好满腹忧心与不甘地带着众人退出来，经过门口时，眼皮一抬，两道凌厉的目光直射向赵玉娇，眼中暗含警告。

　　赵玉娇眨了眨眼睛，仿佛没看见似的，直接将人忽视。只要她能将此次风波平息，那就是救了整个赵家，沈氏还想拿捏她，整个赵家都不会同意的。

　　赵玉婉扶着沈氏，深吸一口气，道：“母亲，走吧。”

　　她侧身看向赵玉娇：“只是大姐定要平安归来才好。”

　　她才不信，一个穷苦出身没什么见识的女人能有什么好主意！最好去了山寨惹怒匪首，直接被砍了脑袋才好！

　　“来人，上茶！”

　　雕花的榆木矮几上燃着一只红泥小炭炉，几只蓝田玉茶盏，茶香随着沸腾的茶水溢满室间。

　　赵玉娇端着精致的玉盏浅酌一口,眉尖微微蹙起，虽然适才向赵承月解释费了一番唇舌，只觉口干舌燥，但是这个时代的茶她还是吃不习惯。

　　听了赵玉娇所言，赵承月的腰板儿渐渐挺直，时间仿佛凝固许久，寂静的夜室才再次响起了他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将粮草交付沮阳官仓，而是直接在四支北伐军队的军营附近的县城购买，然后直接交给军营？”

　　“不错，如此一来，交给各方军营战士的粮草，在路上一刻也不用耽误，整个时间刚刚好。而我作第二手准备，此去黑风寨，最好能劝得那叫浩南哥的一把手首及时回心转意，归还粮草，这样粮草最后交付官仓的时间也不会迟到很久，若是再能劝得他归降朝廷，一起对付匈奴，那便更好了。”

　　“要是他不听劝告呢？”

　　“这……”

　　那帮马匪能不能归降赵玉娇心中也没数，她只是觉得他们不会冒着被朝廷清剿的风险死活要辗转帮匈奴一把吧。

　　“北击匈奴的战略战术为军事机密，你又是如何得知会兵分四路，从这四处出击？”

　　“这……”史书上写的。

　　见赵玉娇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赵承月不禁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病急乱投医了，虽然他这位大女儿胆识不同于普通的闺阁女子，但这打仗的事又能懂得多少

　　他审视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坐在车椅上静静聆听的长子，这才发现他的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他的手受伤了，所以他的大女儿刚刚才这么护着他吗？

　　只见赵如苌微蹙的浓眉渐渐展开，直到心中清明一片，才不由地胸怀一畅，他神情依旧平静淡然，可眼睛里却荡漾着温润的赞赏之意，清越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剑劈开浓浓的迷雾，语气虽轻，却掷地有声。

　　“父亲，您没有看错人，长姐好精细绝妙的推断。李将军是历经三朝的老将，在做代郡、雁门、云中太守时，先后与匈奴交战数十次，此次北击匈奴，绝不会缺战李将军。代、雁门、云中三处我军战士最为熟悉不过，兵分三路，确实可为。天下九塞，雁门为首，今年初，陛下下诏发卒整修雁门关，想必就是为了能在此迎战。我猜测镇守雁门关的定是李将军。”

　　“只是，这龙城是匈奴的心腹之地，若真能直指捣奴的巢穴，必须其他三支军队牢牢牵制住匈奴主力，而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今匈奴侵犯我渔阳，上谷两郡，若战略上还有一路奇袭，最后是师出蓟，渔阳两地选其一。”

　　“父亲，孩儿想不出比这更完美的战略计划了，当今陛下雄才伟略，循此战略可能性极大，大姐所出智谋，在代、雁门、云中、蓟、渔阳五县秘密购粮，的确是解我赵家之困的唯一可行之法。”

　　赵玉娇心中暗道一声惭愧，这并不是她推断出来的，而是从历史书本中背的，论智谋，她如何能当得起他的这一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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