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长安来信被毁
半夜下了一场大雪,深冬十分酷寒,冬日的天亮得晚些,赵如苌起身的时候天空依旧像是涂了一层浓墨,他吩咐道:“随我去揽梅小筑院外等着吧,我有话要嘱托长姐。”
自从赵如苌出了被关押粮仓一事后,老夫人派来了不少人跟着赵如苌,命他们贴身侍奉,寸步不离。一群人举着羊角灯出了长廊,就看见一人站在了小门处和门僮说着话。
为了方便赵如苌出行,赵家特别在他的住处设置了小门。见那人服饰打扮,不像是赵家的人,赵如苌便示意小墨推他过去。
到了近前,见那人眼眶通红,一身冬日的长途打扮,风尘仆仆,显然是疾行了不少日子。
赵如苌开口问道:“什么事?”
门僮一见是赵如苌,赶紧躬身行礼道:“回禀大公子,此人是长安来的驿使,说是有信件要亲交给大小姐。”
驿差常年在外行走,自是听说过“朔方第一公子的名号”,忙上前叉手施礼道:“小人见过赵大公子,小人刚刚去过正街大门,门子说赵家近日有事,故不为通剌。可是驿丞吩咐,此封八百里加急信件要亲手交给贵府大小姐本人,是以小人不敢违规交付于门子代为转交。”
赵家军粮被劫一事,赵承月严令封口,赵家也从赵承月归来的那时起谢绝来访。甚至连医者都没有请,直接让暂住在浮曲阁桃园的义老医公代劳了。
赵家此时无论是外面的人进来还是里面的人出去都严格把控着。
赵如苌听了不免心中一突,民间对外通信来往,主要靠专门从事这番营生的信客担任;而驿馆中的驿差主要是为官家传递公务文件和信件。不知这封信是何人书写的,长姐在长安的时候和某位官府之人有关系吗?
他随口淡淡问道:“不知是哪里来的书信?写信之人是我长姐的什么人?”
驿差答道:“写信那位官人是谁小人可不知,只是驿丞大人再三嘱咐小人,要尽快亲自交给本人,小人不敢耽搁,不曾想打扰了大公子,不知道大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赵承月略一怔忪,直觉让他相信写信之人找的就是眼前在赵家的赵玉娇,而不是那个被小三杀害了的真正的赵家大小姐。
他温润一笑,道:“哦,不巧了,大姐去了广阳郡,因为办的事情特殊,不便向外透露行踪,你把这封信交给我,我差人给大姐送去,你看可否?”
赵家粮草被劫,伤者众一事瞒得过普通人,可是却难以一丝不漏地瞒过以收集各条路线路况为主的驿馆差人。所以驿差并没有怀疑赵如苌所说的话。
况且“朔方第一公子”发话分量自是与众不同,虽然他不曾为官,但是声名却是很高的,就连当今陛下亲封的丞相薛泽也曾在君子馆听赵如苌讲过课。这么一位盛名之下的人物,驿差对他是极其信任的。
他略微一犹豫,便将信件从胸口掏了出来,道:“虽然不符合规矩,但是赵大公子小人还是信得过的。”
赵如苌微笑着示意小墨接过书信,吩咐他将自己重新推回室内。
烛火下,信件以竹筒盛之而使用泥印封其口。他怔怔地望着案几上的信件,浓眉蹙起,一脸深思,犹如画中之人一般的动也不动。
片刻,他慢慢开口道:“小墨,将封印解开。”
小墨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侍候了十年之久的少主。
“……是。”
小锤敲开了盖着红章的泥封,小墨小心地取出信帛,慢慢地铺平展开在案几上,然后退后几步。他很想知道到底这是一封什么信件,居然能让从来都克己自持的少主违背自己的原则去……偷看。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死都不会相信的。
赵如苌将信匆匆看罢,便闭上双目,凝神沉思起来。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直到东方渐渐露白,屋外长廊上似乎响起了一阵渐渐跑远的脚步声,他才猛然惊醒一般睁开了眼睛,眼中似有千万的情绪,深深浅浅一眼看不到边,因伤痛而失了颜色的脸容更是苍白如玉。
原来她竟是孝景皇帝的外甥女,堂邑侯府的翁主,窦太主刘嫖的女儿,旧年刚刚被废黜的皇后陈阿娇。
怪不得她说即使恢复了身份下场也不会比留在赵家更好。她曾经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子,见识过世间最繁华的景色,又怎么会甘心余生在与世隔绝的长门冷宫寂寂度过呢。
所以即使生死难料她也要去黑风寨,只因只要这一次她救了赵家,那么就算她冒名顶替之事被翻出来,赵家也不会翻脸不认的。
可是,窦太主刘嫖来信了,信中要她善自珍重,马上会派人接她回长安,并透露出了陛下默许她离开长门宫回堂邑侯府,除了不再是皇后,一切依旧如她还是翁主的时候。古往今来从没有废后能够重回娘家,荣耀如初。
这恩宠之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不再需要为了赵家冒生死之险也能得到自由了。
可是赵家此时此刻离不开她。
他淡淡吩咐:“信,烧了。”
小墨惊呼出声:“大公子!”
赵如苌的眼眶开始发红,如墨一般的眼睛渐渐湿润起来,他轻轻自语道:“我对不起她……这是我第一次有负于人。”
小墨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能让大公子失态至此,他张开了嘴巴却无从开口安慰,只得默默地依言就着案上的烛火将丝帛点燃。
片刻,丝帛化为灰烬,赵如苌的心口也似被烧出了一个洞,她会怪他的吧。可即使她不怪他,他也无颜再面对她了。
“大公子,揽梅小筑还去吗?”
“不去了,你带我到湖边走走吧。”
青丝在空中飞扬,白袍翩然,车椅上的少年身形单薄黯然。
东方开始泛白的时候,赵玉娇站在中庭,即使裹了狐皮大氅仍旧抵不住寒冷深深的逼进。
以大宛马的脚力,从赵家到黑风寨约一日半的路程,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雪,夜路不好走,而且就算星夜启程,到了黑风寨也是第二天的晚上了,也上不了山,所以她等到了次日天未明再出发。此时业已收拾妥当,在赵家大院听候赵承月最后的嘱托。
赵家众仆远远地站在一边,赵承月换了一身青绸棉袄,他身形容貌和赵如苌一般地给人俊雅的感觉,年轻的时候俨然也是一位美男子。常年奔走与人交际的生活让并没有抹掉他通身的儒雅气质,反复叮嘱了一番后,又叹道:“总之,这一次跟车之人中必有奸细,所以一个也不能用,也幸亏赵家经营朔方多年,广交人脉,在这赵地也有几个可信之人能用,只是这些人都被我连夜派去你和苌儿指出的五县购粮和打点去了,你孤身一人去黑风寨……”
赵玉娇宽慰道:“父亲,您放心吧,我这是去谈判,又不是去打架的,人多了未必有用,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老夫人坐着肩舆赶了过来,一双浑浊却不失精明的老眼深深地凝视着赵玉娇,见她笔直地迎风站于晨露之中,目光柔和坚定,心中也有愧疚,她慢慢地垂下了眼帘,正色道:“玉娇,你父亲如今只有把安儿和宁儿的性命托付给你了,你去了黑风寨见了那马匪的大当家,无论如何都要请他开出一个价码来,赵家无论出多少银子都愿意为他们赎身。”
“赵家出了这等大事,祖母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就告诉祖母吧,祖母知道你心里难过,为了不得罪贵客,我们无视你为了苌儿的伤出力甚巨,任你在祠堂受苦,如今却又要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祖母等你这次平安回来,无论要什么样的赏赐,祖母都依你。”
赵玉娇微笑着道:“祖母别这么说,我也是赵家的人,只要赵家无恙,阿弟们无恙,就算孙女豁出命来,又有什么关系。”
赵家再无男子可用,而沈氏月姨娘她们只敢躲在后宅里面哭,无奈之下,他们也只能把这件大事交给如今唯一能代表赵家的赵玉娇了。
“大小姐,请上马吧。”说话的是在马厩当差的阿鸿。
赵家的心腹之人押运粮草的时候用掉了一大批,这批人中不知道谁是内奸,不可用。派往各个县城购粮和疏通关系又把剩下的可用之人全都网罗走了,连带赵如苌身边的临渊吕薄也被调去了。所以自从来到了赵家从没离开过赵家十里之地的阿鸿才得以有机会走出去。
赵玉娇上马落定,阿鸿也闪身一跃而上,眼看阿鸿一磕马腹就要驰出中庭,她再次回头看向赵家大院。
环视了一圈,没有见到心中所念着的人,赵玉娇心中有点失落,她在祠堂罚跪的时候每日里无事可做,学着作了一首小诗,昨晚上誊写了下来,天还未明便持着竹简来到了西上阁的长廊下。可磨蹭着好一会儿,心里几番犹豫,到底是没敢鼓起勇气亲自交给赵如苌。
她一路小跑回来,微微颤抖着将手中的竹简塞进了菁菁手里,让菁菁等她出门之后再交给大公子。
赵玉娇收回探寻的目光,掩住心口隐隐绰绰的失落,抿起唇,微微用力托着阿鸿的脊背,开口道:“走吧。”
健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
浮曲阁的未名湖畔,赵如苌凝视着揽梅小筑的方向出神,晨露打湿了墨发,小墨扶着车椅,轻声道:“公子,先回房用早膳吧。”
赵如苌黯然摇了摇头,脸上神情复杂而落寞,他的声音轻飘飘如同喃喃自语一般问:“她走了吗?”
小墨一呆,恭谨答道:“是。”
他觉得今天大公子从接到长安来的信件便举止失常,神色不对了。大公子明显知道大小姐这一去危险重重,以二人的情谊,却连送行都未去。
赵如苌只觉得是自己害了赵玉娇,致她要以身犯险,觉得无颜再面对她,身为男子在危急之时不能奋身出命,不亦辱乎!
最终在赵玉娇离开时也没去见上一面。
这也成了他们之间隔阂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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