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万家灯火
江曜跟着明凰走街串巷，走过一座座高门紧闭的王公贵府，又走到市井小巷。
看见街边卖凉食的小贩正将冰块加进梅子汤里，手艺人摊子上刚扎好的风车吱吱作响。
他们从前常偷偷跑去吃的那家面馆，老板还在门口招呼着：“江公子，好久不来了啊。”
明凰越走越快，江曜也紧紧跟着，她不知道她要去哪，他也不知道她要去哪。
终于越走越远，到了有些荒凉的地方，再往前走就要出城了。
江曜实在忍不住，叫住了她：“阿凰，别走了。没有路了。”
她停下脚步，望了望四周，说了一句：“是啊，没路了。”
江曜走到她跟前，明凰面无表情：“你找我什么事？”
“给你道贺，”江曜轻声说，“宫廷艰险，以后多保重吧。”
明凰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知道了。”
江曜说：“那回去吧。”
他转了身要往回走，明凰忽然叫住他，问了一句：“江曜，难道你就从来都没有想过……”
“没有，”他立刻回答，“我们都有父母家人。”
明凰的眼睛在渐渐地放空，她说：“你让我去救太子，也是为了你们家吧？”
“是，没想到，还成就了一段姻缘，”江曜的声音涩涩的，“太子殿下应该很感激我吧。”
“对，我也很感激你，”明凰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了。”
这一次她走了，他没有再紧紧跟着她。他立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后悔。
为什么当初自作聪明，乱出主意让她去救太子？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了吧。
明凰一路快步走回去，脑海里是无穷无尽的空，空到只剩下他说的“没有”两个字。
虽然知道不可能逃的，可是他竟然连想都没想过，大概不只是没有想过这件事，而是对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吧……
不然怎么会回答得如此当机立断。
可是，如果他不是想那件事，想过很多很多遍，怎么会她一问，就立刻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呢？
明凰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了。
*** ***
太子大婚是在黄昏时分，东宫歌台暖响，礼乐升平。繁文缛节一一过去之后，夜幕降临，宴饮开场。
云初不出意外，又和每次宫宴一样，悄悄地溜了出来。
她瞧明子涵这日倒是很忙。明凰无父，唯有他这一个哥哥，他又是太子身边的人，所以王公亲贵、朝中之人纷纷向他道贺。
云初见他不得空，便自己先出来，走到外面廊下，倒听见了两位朝臣在闲话。
其中一人道：“你说这明家，怎么又春风得意了，倒是江家扑了个空？”
“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另一人说，“这都没准的事儿，谁知道呢？”
“看来这太子殿下的心意，是比陛下的更难猜啊。”
“你我反正是攀不上这皇亲国戚，”说话的人玩笑道，“你想猜心意，轮得到你猜吗？”
挑起话头那位也跟着笑，又闲话道：“你看那明公子今日，是不是有几分当年相国大人的样子？”
“哎哟，陪太子读书，不容易，有今日就不错了，”另一人说道，不过他倒是谨慎，“好好的提这干嘛，也不怕犯忌讳。”
他们背后议论皇室之事，还挡住了云初的路，云初站在他们身后，听了觉得有几分好笑。她想吓一吓他们，便轻轻咳了两声。
这一咳不要紧，两位大臣转过身来，真就被云初给吓着了。
云初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忍着笑，说了句：“两位大人好。”然后就轻飘飘地向前走掉了。
那两位大人还愣着，其中一个使劲地揉了揉双眼：“刚才那……那是淑妃吗？”
另一个人也喝多了酒，眼前朦朦胧胧的，越看云初的背影越觉得害怕：“老兄，叫你别犯忌讳了！快，快走吧！”
他们不认识这个不受宠的无名公主，是把云初当成鬼魂了。
云初远远地听见了，心想，真的有那么像吗，喝多了吧……
她一路向前走，找了个没人的园子呆着。才刚进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阿月。”
她一回头：“咦，你出来啦？”
“看你不见了，找了半天。”明子涵一袭雪青色玄纹绫罗锦袍，立在云初身后。
云初笑道：“他们不找你敬酒吗？”
他微微一笑：“殿下大婚，让他们找殿下喝吧。”
“我刚才遇见两位大人，他们好像以为我是淑妃，被我吓跑了，”云初笑吟吟地讲给他听，“有那么像吗？”
明子涵认真地看了看她，她今日因是太子大婚，穿了华贵的礼服，妆容也精致，不似平时少女随意，样子成熟了些，倒也好看。
他点点头：“是挺像的。”
云初诧异：“你见过她？”
“见过画。”
“可是宫里没有她的画啊，听说父皇都收起来了，我都没见过。”云初摇了摇头。
明子涵说：“我们家有。”
云初想了想，说道：“难怪父皇从前总不想看见我，原来是因为我是一副活着的画。”
明子涵安慰她说：“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是好多了，”云初笑了笑，“父皇连赐婚的事，都答应不提了。”
他前几日已辗转听到这个消息，不过现下从云初口里又听到一遍，更是觉得安心：“这样就好了。”
云初望着丝竹礼乐传来的方向，低声问：“你说，我们会有这一天吗？”
他望着她，轻声说：“会。”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是什么时候呢？”
明子涵怕她心里不畅快，想了一想，说：“阿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现在啊？”
“走吧，反正没人看见。”
明子涵带着云初去了城门角楼。因是太子大婚，赐了酒食，所以把守的侍卫们都颇为松懈，一个不留神就让他们溜了上去。
东宫大喜，普天同庆，所以宫外也没有宵禁。站在高处一眼望过去，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十分的温暖明亮。
这场景云初前世就看过一回了，也是在太子大婚的时候，不过娶的是江星辰。那时她情绪低落，他想哄她开心，便带她来了同一个地方。
云初当时看见明亮闪烁的满城灯火，又惊又喜，心情明媚，果真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不过再看第二次，肯定是没有第一次那么惊喜了。虽然她也很高兴，但明子涵觉得她好像没有那么高兴，心里便有点失落。
云初对着远处的屋宇指指点点，随口说道：“那个……是卫国公府吧？”
她总共也没出过宫几次，去过的地方不多，谈家豪宅气派，京中罕见，她便一下子记住了。
他本就有些失落，听她这么说，脸色一下不好看，不说话了。
云初又自顾自说了两句，见他不搭话，这才看向他：“怎么啦？你不高兴？”
前世带她来这里，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她的太子哥哥，今生又莫名其妙地提起卫国公府。明子涵想到昨日阿凰说他娶不到云初，先前的种种艰难痛楚又浮上心头。
她对他向来是好，前世也是一样的好，可到底还是不肯嫁给他。他有点失望，也或许是害怕，她到底喜不喜欢他啊？
云初脑海里连谈景安的影儿都没有，哪里会想到是因为这个，还在细细琢磨着究竟：“到底怎么啦？是因为阿凰吗？”
他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云初经历前世，自然也知道明凰与江曜原本是一对，以为他是在为妹妹惋惜。
她宽慰他说：“阿凰嫁进宫，肯定不高兴。不过我以后去看她倒是很方便，我会照顾好她的，你放心吧。”
“你照顾她，你先照顾好自己，”明子涵终于开口了，“她不为难你就很好了。”
云初见他说话了，心里松了些，笑道：“怎么会，是她嫁到我们家里，又不是我嫁到……”她说到一半，一下不好意思起来，生生将“你们家”三个字吞了回去。
明子涵倒没听清她后半句说什么，只是说：“看够了吧，回去吧。”
云初看他还是不高兴的样子，拼命想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这一急，总算是想到了。明子涵转身要走，她一下抓住他的手腕：“是不是我说谈家，你生气了？”
他们之间有着不能回首的前世，隔阂的又何止是一个谈景安？他想起前事种种，赌气说了句：“没有。”
云初说：“我不喜欢谈景安。”
明子涵“嗯”了一声，还是没有答话。
他不肯说话，云初却是越来越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在心痛前生之事啊。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想了想，突然说了一句：“你上次不是说，你梦见太子送我去西域和亲吗？”
明子涵没想到她忽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说：“是。”
“你也知道吧，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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