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白首成约
他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阿月，你也……”
“是，”云初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死过一次了。”
明子涵没想到云初也记得前世之事，他一直担心自己是活在梦境里，却没想到她原来也经历了这一切。
他望着云初，一时感慨无限，千头万绪理不清：“阿月，你到底要说什么？”
云初就快要哭出来了：“你都知道从前是那样，你怎么还喜欢我啊？”
她问了这话，他想要回答她，可是千言万语在嘴边，最后却只说出三个字：“你别哭。”
云初听了更想哭了，她说：“你回答我啊！”
他害怕她哭，所以想了想，整理思绪，认真地回答起来：“从前听过那些事，所以小时候每次见到你，总会心有不忍。久而久之，就发觉你和别人，都不一样吧。”
“我从前也听过那些事，我还以为你是我哥哥呢。”云初低声说道。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听，结果怎么天差地别呢？
明子涵急得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啊。”
他叹了一口气：“阿月，你从前为什么不问我？”
“我不知道啊……”她难过得要命，终于是忍不住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明子涵将她揽在怀里，心里只是疼，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听见她喃喃地，一直在说“对不起”。她说：“我不会再错了。”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阿月，你刚才问我的事，我再答你一次。”
云初擦了擦眼泪，轻声说：“嗯。”
“今日太子大婚，礼同节庆，家家户户都会点一盏长明灯，长夜不熄，直到天亮，”他静静地望向远处，“阿月，我带你来看，你明白我的意思？”
云初点了点头：“好像觉得，那些灯比前世的好看多了。”
她倚在他肩上，又轻轻地说：“那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不要为无关的人生气啊。”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我明白。”
*** ***
东宫灯火长明，红烛高照。
一日冗长的礼节与宴饮结束，云天与明凰二人，均已累得筋骨散架。但是云天依旧正襟危坐，明凰也就坐着不敢动。
宫中的尚仪依照礼节，让他们喝下合卺酒，寓意夫妻交心，同甘共苦。
云天面无表情，一饮而尽，明凰却是没有这沉稳性子，她觉得她的表情应当是比喝了毒酒还要难看。
尚宫局的人又让他们各自剪下一缕头发，束在一起，意为结发。
明凰突然想起去年江曜生辰之前，他问她要贺礼，她说：“我家比不了你们相府荣华富贵，可没有什么好的东西给你。”
江曜说：“我看我姐姐最近总是做刺绣，你会不会啊？”
明凰面色尴尬，一个“不”字就在嘴边了，最后却让她给咽了回去。
她偏爱面子，争强好胜，想了想，竟然回答说：“我会啊，你姐会的我都会。”
“我不信，”江曜故意说这话来气她，“要不然，你做一个香囊荷包什么的送给我，不许去大街上买。”
“好啊，没问题！”明凰一口应下。
当晚，她就知道了睁眼说瞎话的坏处，她在家里挑灯奋战了大半个晚上，连针线都还没有缕清楚，更别说绣花了。
第二日明子涵来看她，他站在门口，笑道：“母亲说你竟然忙着做针线，叫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疯了。”
明凰瞪了他一眼：“你才疯了呢。”
明子涵略微一想，问她：“是江曜的生辰要到了？”
“哥，”明凰被他戳破了心思，又觉得他在嘲笑自己，又气又窘的，说道，“你会不会啊？不会就出去！不要在这捣乱！”
“我当然不会，你找别人帮忙吧。”明子涵哭笑不得。
明凰不好意思找人问，本想着自学成才的，没想到她先前也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当天明子涵说完，她就放弃了，一路跑到步尚书家：“步花间，救命啊！”
步花间听了她说的，笑着问她：“阿凰姐姐，你有心上人啊？”
明凰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
“这个是送给心上人的，你要是没有，我就不能教你了。”步花间认真地说。
明凰为了能尽快学会，就敷衍地答道：“好吧，有，快点教我！”
她苦心钻研了好几日，总算在步花间的帮助下照猫画虎，绣出了个香囊的样子。
江曜生辰那天，明凰拿去送给他。经历了这几日的“磨难”，她先前信誓旦旦保证“当然会”的自信早已没了，只是愁眉苦脸地看着江曜：“还可以吗？是不是很难看啊？”
江曜忍着笑，打击她道：“是有点难看。”
明凰听了气得要命，正想着如何发作，忽然吃了一痛，她大喊了一声：“江曜，不好看就不好看，你扯我头发干什么呀！”
江曜绕了她的发丝在手里，趁她不注意悄悄地放进了香囊之中，一面搪塞她说：“不干什么，唉，你别气了，明年再送个更好的不就行了。”
“你还想明年，没有明年了！”明凰气得大叫。
江曜的生辰也是在七月里，不过还没到，比七月初七略晚几日。明凰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他们真的没有明年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如今她想着这结发的含义，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很远，心中有苦难言。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才发现一屋子的宫人们都已经退下去了。外面廊上的灯也熄了，房中只剩下她跟太子并肩而坐。
看那卧榻边烛火燃烧的程度，他们应该已经这样静静坐了很长时间吧。谁都不动，也都不说话。
其实他们应该是要，睡觉了吧……
明凰想到这个，就浑身发麻。也还是不敢动，就微微偏了偏头，斜着眼睛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很敏锐，大约察觉到了。隔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先到外室，你更衣吧。”
明凰喉咙里还是刚才那个合卺酒的味道，甜甜的，有点发腻。她干巴巴地说：“不用了，就这么睡吧。”
云天怕她更衣不方便，她可是连更衣都没有想过。
云天的声音也很干：“御赐的吉服要收好的，还是换了吧。”
“哦。”明凰答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梳妆台前，要动手脱下盘发上的珠钗。
云天稍微愣了一下，上前制止了她，说：“我来。”
他知道礼制，新婚之夜，女子自己脱下发钗是不吉祥的，必须由丈夫动手解开妻子的发髻，才能祈求夫妻结发恩爱，白头到老。
他们之间自然是没有恩爱可言。明凰也并不在乎的，已经脱下了一支凤簪，拿在手里。太子觉得，这应该已经算是不祥了吧。
不过为着礼仪，还是赶紧拦下了她，动手帮她将剩下的发饰一一脱下。明凰长长的头发色如墨染，轻轻散落下来。
云天也没看她一眼，转身便走到外室去了。
明凰换好了衣裳，迫不及待地躺进被子里，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东宫的床榻比她家里的要华丽，也舒适多了。
明凰想着先前尚宫局派人到她家，跟她讲的礼仪，她是不是应该等到太子回来了才能睡呢？可是太子久久不见踪影，她也是等不起，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云天在外室的案前坐了很久很久。他本是想出去透气，可是再往外走便能看见下人们了，新婚之夜，他也不能叫外面议论。
殿中烛火幽微，白日里熟悉的东宫寝殿，此刻在他眼前，渐渐有些陌生模糊起来。
云天细细地回想着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一切。谁能想到他中了一箭之后，醒来身边的人事都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他怎么会觉得不陌生呢？
他回忆起初见江星辰的时候，她尚且年少，浅衣素裙，眉清目秀。
那时云初也还小，成日里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地闹腾，也不知道轻重规矩。江星辰却已经学得很好，见到他时会规规矩矩地低下头请安，叫一声：“太子殿下。”样子温婉极了。
他那时便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人。从小被万人捧在手心里，从来不能够肆意妄为，一言一行，都不能有任何差错。
就像今日，他想要一醉解千愁，却都喝不醉，宫人们会拦住他。他还要这样若无其事地一直撑，一直撑下去，不知道要撑到什么时候。
今生今世，好像永远都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倾听他的心意。
他做了储君，便失去了与人交心的权利，即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他的父皇、母后，他依旧不能袒露心声。
从小一起长到大的人，明子涵或许还好，可是，他的念念呢？他的念念不见了。
云天有时倒是羡慕明凰的自由自在，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娶她啊。她是明子涵的妹妹，他从来也都当她是妹妹。
往后他只怕是要跟这个妹妹过一辈子了，而且听说，她也不乐意啊。这真的是比让他娶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要难受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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