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草长莺飞
云天走后，云初望着他案上放置的那盏茶。茶早已凉透，他一口都没喝，是怕她给他下毒吗？
前生云天喜欢到凤阳阁来喝茶，一有空便过来坐坐，还给她带些精美的点心来。
云初喜好甜食，常是一个劲儿地吃点心，不怎么喝茶。云天便笑她：“阿月，你这是舍本逐末啊。”
云初说：“这茶是上好的贡品，本就不多，四哥喜欢，当然要给四哥留着。我才不和你抢。”
云天知道她这里好东西不多，大概舍不得喝，赶忙说道：“傻话，我那里也有，喝完了我再拿过来给你。”
“原来你也有啊，”云初倒是不知道，惊讶道，“那你成天眼巴巴地跑来，喝我的干什么！”
云天笑道：“妹妹这儿的茶，总比我那里的要好喝些，也不知是为什么。”
他成日里公事缠身，能有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妹妹，时不时闲话家常，自然是轻松温馨，再好不过的了。而她从小那么喜欢他，也将他看成比父亲还重要的人，什么好东西，但凡她有，全都想着要给他。
这样好的感情，谁当年也不曾想过，有一日竟也会人走茶凉。
云初静静地看着案上的茶杯，茶是满的，她心中却空无一物。
*
二月末天气渐暖，听说战事顺利，叛军节节败退，如今已被清缴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些收尾的事情。大军最早三月中便可启程回京。
云天赶在楚王回朝之前，将他安排行刺，意欲杀弟夺嫡之事，向皇帝揭露。他还搜集整理了些楚王先前其他的错漏之事，楚王负责工部的几项营造工程，其中有人官商勾结，谋取私利。云开当时忙着准备战事，疏于管理，这下便叫云天数罪并发，栽赃陷害。
云初也依照承诺，前去做了伪证。皇帝细细问了她，并没多说什么，便放她回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云初也不甚清楚。她觉得宣帝应当还是信了的，毕竟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听说皇帝已着手，命人暗查楚王先前的种种事情。不过表面当然是不动声色，毕竟楚王即将凯旋而归。
云初的身子时好时坏。春暖花开，她总想去看一看明凰如何了，可是总也看不成。
这一日她又潜入东宫，绕着延庆殿周围的小路兜兜转转，想看看有没有地方能溜进去。
她先前隔三差五的，就这么溜过来看看，向来也没什么人发现。不过近来，倒老是觉得有人在什么地方看着她似的，有些怪怪的。
转过一个弯，云初见到两个偷闲的小宫女，正躲在延庆殿后殿的窗棂下说着闲话。
其中一个说：“听说太子妃的兄长在凉州之战中受了重伤，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另一个道：“是啊，太子殿下一直瞒着太子妃，不敢告诉，怕她知道了动了胎气。”
听了这话，云初一下子愣在原地，花容失色，不知所言。
那两个宫女倒是马上看见了她，匆忙行礼道：“五公主殿下。”也不知是不是偷懒被发现了心虚，她们不待云初说话，便马上一溜烟跑走了。
云初本想开口询问她们所说之事，可是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竟说不出话来。她咳了两声，赶忙拿出帕子来掩着。一低头，丝帕上隐隐透出殷红的血迹。
云初心里一沉，脚下也跟着一软，又昏了过去。
明凰不知怎的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自然是动了胎气。太医们进进出出延庆殿，诚惶诚恐，好一通忙活。
云天听到此事，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政务，赶到延庆殿。皇帝先前的叮嘱一应全忘了，只想马上见到她。
他去的时候吴太医刚刚看完她出来，云天询问情况，太医回禀说已无大碍。幸而明凰的身孕已有四个多月，胎像还算稳固，所以只是稍动了胎气，并没有闹出什么大毛病来。
云天问了前因后果，皱着眉头走进殿内。明凰见是他来，哽咽着叫了一声：“殿下……”
云天走上前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我来了。”
明凰的头倚在他肩上，手抓住他的衣襟，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她问：“殿下，我哥怎么了？”
“他平安无事，前两天还有消息传来，说下个月就会回来了，”云天赶忙解释道，“定是有人谣传，故意害你担心，你千万不要相信。”
她听了这话，本应安心的，明凰反倒哭了起来：“殿下不会为了安慰我，故意骗我吧……”
云天扶过她的肩，将她的身子抬起来，与他对视。他说：“阿凰，你看着我，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那些传谣言的人？”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又飘向别处，勉强说了句：“当然是相信殿下。”
他本是有些生气的，这气打从去年冷落了她以来，就从来没有消过。如今她却还是老毛病，宁可相信不知名的人所传的无稽之言，也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
可是看见她哭了，又听见她这么说，云天也气不起来，抬起手来给她擦眼泪，温和说道：“别哭了，阿凰，我答应你他会平安回来，一定不会食言的。”
明凰点了点头，情绪安稳了些。他陪着她吃了药，二人都没有再说话。药吃完了，明凰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淡神色，开口说了一句：“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她吃药的时候，云天一直盯着她看。上一次他拂袖而去之后，他们几个月都没有见一面了。云天说：“好久不见你了。”
他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这几个月她怀着孩子，一个人待在这宫里，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连来都不来，又可曾知道。
明凰说：“殿下回去吧，臣妾要睡一会儿。”
云天点头，走到殿外。站了许久，直到侍女出来说明凰睡着了，他才复又进去。
她吃的汤药有安神之效，所以睡得很沉。面色沉静，呼吸均匀，只是手还紧紧地抓着被子角，像是还有一点点害怕。
入宫大半年，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上仙郡主，如今也知道什么是害怕了吗？
云天在榻边坐下，因知道她睡得沉，就将她的上半身揽过来，靠在自己怀里。她确实也没有被这挪动惊醒。
几个月来他赌着一口气，加上皇帝不许他来看她，所以他并未曾踏进延庆殿一步。明凰怀着身孕，又逢过年，他都没有来看过她。今日见到她郁郁寡欢，插翅难飞的样子，云天心中内疚至极。
可是他又想着，其实她恼了他也好，最好恼他一辈子呢，总好过对他的事情毫不在乎。
云天轻轻地搂着明凰的肩，手攥着她的手。她许久不练武功了，别说性子，就是连手都软了。因为怀孕，手指也微微地有些浮肿，他握着只觉得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她恐怕是不喜欢他，所以也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才敢离她这么近。
*
而顾虞乔却是想不明白了，从前那个倾国倾城的江大小姐，她比不过也就算了。谁不知道她家底厚，太子殿下又对她有青梅竹马的深情厚谊。
可如今换了这个半路截胡的郡主，明家从前声明显赫，现在也是今非昔比，明凰的相貌、做派，又没有哪一点强过她。她就想不通了，怎么太子对她也是心心念念的，还是喜欢不上自己呢？
顾虞乔嫉妒之心作祟，虽然上次出手未果，却还是不长记性，又忍不住想要出气。
太子说是将她打入冷宫，其实也就是幽禁于原住处，不见她罢了。皇后顾着她们家的面子，衣食住行，一应还照给她。或许因为罚得还不够狠，她并没有诚心悔过，而是一招不成再生一招，收买了东宫的下人去传闲话，想伤了明凰的胎气。
她先前时不时地去见贤妃，也顺道见过贵妃，跟她学了不少手段，也听说了不少事情。她又成日在东宫里住着，常见到云初，有些事她也是心知肚明的。
传明大人的谣言，不仅能伤到明凰，更能中伤那个讨人厌的公主。要不是她撞破天机，坏了她的好事，明凰早死了。顾虞乔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她听人回禀说，云初听到谣言后吐血，晕过去了，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可惜还是没有伤着明凰，听说太子几个月没去延庆殿，发生了此事，倒是去看她了。顾虞乔偷鸡不成蚀把米，忍不住又愤懑不平起来。
三月草长莺飞，入了四月，花都快要开尽了。又是一年清明，倒让云初想起她前世死前的那一段光景。也是在四月里，他为了她不惜惹怒云天，还要为她赔上一条性命。
云初心里疼，咳了一个多月，身子越来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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