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冯先生命相家 大儿子革命者
猫猫到小店来买点心,开口就是阿二头在伐她家也是我家的大主顾,最起码的是炒面荷包蛋再加牛肉汤。猫猫比我小一岁,因为她生肖是虎,女孩子生得虎头虎脑不好看,但她的性格虎虎有生气。猫与虎的面孔相仿,我们就叫她猫猫。我们小时候从来不叫尊姓大名,宝根的头型额头和下巴二头尖,我们就叫他橄榄头。也有以职业划分的,四号美女家是煤球店,所以我们叫她小煤球。至于到后来特别是晚年相聚,我们叫不出彼此的尊姓大名。
猫猫有二个哥哥,一个读大学一个是中学,都寄宿在学校,经常不在家,所以家中有什么事,都指派她。她家离我家小店才半条马路,所以她有事就来找我。猫猫买好东西付好账,叫我陪她到八仙桥去买东西。向东到普安路口;有新得意楼、永安寿品店、钱记茶庄、我读书的教会小学、徐福和酒家。过马路陶瓷店门前有公用给水站,上海最大的六开间的万昌米厂,裘天宝银楼、陆稿荐酱肉、老人和饭店、日日得意楼直至八仙桥菜场;过龙门路,这儿更热闹又有上海最大的三家布庒,协大祥、宝大祥、邮局、黄金大戏院、鹤鸣、精华等皮鞋店、汇中服装店等等。猫猫先到有名的汪怡记茶庄,买顶级乌龙,到陆稿荐买了酱肉,再到对面的烟店买雪茄烟和顶级白雪包香烟。一路上我帮她拿东西,我们有说有笑,她说:“阿拉大阿哥勿见脱来,交关日脚没回家。”她大哥比我姐大二岁,是交大学生会付主席,□□领袖,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到他。她继续发牢骚:“小阿哥整天泡在教堂里也不见人影。我变小三子,家里买东西就叫我。”她撅撅嘴,好像很不满。她的小哥比我哥小一岁,已经是高中生了。我说侬买东西叫我,我变成侬咯小巴拉子。“阿拉老朋友来。”她咯咯地笑,又塞给我一块米老鼠奶糖,突然猫猫想起到邮局里去寄挂号信。
我在路口张望,突然,正巧一队□□队伍从西藏路拐向金陵路八仙桥,高举着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的横幅,有个围着方格围巾的人领呼口号,学生有的举着标语,有的高呼口号。带方格围巾家伙很面熟,我急忙大叫:“大阿哥,快点,猫猫——”猫猫从邮局出来异常惊讶,强抢过我手中东西叫喊:“啊呀,戴围巾领喊口号的是阿拉大阿哥。”她又推推我,叫喊:“侬快点去追,叫伊有空回来。”我连忙快跑几步,冲进人群,总算看清方格围巾是猫猫的大哥哥,就把猫猫的口信传给他,他点点头。突然,我头上洒满了水变成落汤鸡,冷得浑身发抖。原来是嵩山路救火会的消防车早已候在国泰药房门口,高压水龙喷向□□队伍,□□队伍立
即散开。高压水龙一停,拿着警棍的警察去追逐学生,有的学生坚强不屈与警察搏斗……
我拎着放满东西的草提包与猫猫回到我家小店,我妈看我湿透叫我回家换衣服,我想在
猫猫面前逞英雄,不肯回家,我妈用干毛巾替我楷干,又叫我在炉边烘一回,然后我拿了点心与她一起向西走。一路上有天宫袜家,荣华百货、德昌南货、恒丰布庒、还有信大米店,理发店、糕团店等,过嵩山路二条马路就是新城隍庙。今天凑巧是礼拜天,她家门口,真的吓死人,停满了三轮车、自行车、摩托车、小轿车、还有一辆军用吉普车。到了楼上,通楼坐满
达官贵人,商贾名流,最起码的也是写字间先生或大学生。冲着他冯半仙的香港大学哲学硕士,三角命相学家牌子,来求索鸿运流年;仕途吉凶;商场博弈;婚姻恋爱等等。原来冯先生只是新声广播电台的播音主持,主持一档社会花边新闻《杨六郎说死话》以社会新闻插科打诨,又加点黄段子,很受听众欢迎,说他把死的讲成活的。抗战胜利后,他以三角命相学家身份,在算命这一块已经独步上海滩。生意好得日进斗金,毫不夸张。我感到奇怪,我家对门红墙头的瞎子算命店,是等客上门与他比是两个路数。一个是顶级的有产阶级和知识阶层的高级会所,一个是普罗大宗的茶馆,当然真瞎子比起马路上的测字摊又有天壤之别,瞎子毕竟还有点真功夫,那些摊子都是胡说八道,一升米就打倒了,老瞎子毕竟要一斗米。
我们放好东西,猫猫就往我嘴里塞五香牛肉干,想想跑腿也值得。我边吃东西,边张望着冯半仙那张黄胖橄榄的脸,眼袋鼓鼓眯细着眼似睡非睡,我实在想不出那张脸,受人顶礼膜拜的理由。冯先生算命跟瞎子完全不一样。瞎子先测对方的时辰八字,家庭渊源,问一句套一句,然后是某月某日有祸福等等,顾客不是点头就是诺诺连声。他却像佛洛伊德学派的心理大师,让对方(讲出来),提出事件过程和目的诉求。更像现代美国的咨询公司的高端人士,接受顾客咨询,并提出建议或意见。有个上校在某个将军介绍下,为处长的空缺而来。他叙述自己和各竞争者的背景,并说道:“不怕货比货,就怕不识货”。上校的意思是自己绝对比竞争者优秀,但他们背景比较硬,他就怕这一点。冯先生摇头晃脑喝一口浓得象酱油汤似的红茶,叫他再说下去。他以上校为特例,让他倾诉叙事达一小时,叫戴眼镜的,戴帽子的官场流年的通例到前座。他深知国民党官场腐败透顶,卖官鬻爵乃家常便饭,可是某些重要机关和机要部门,也要凭硬功夫升迁,完全靠关系不行。何况升迁之事不能说得太死,万一算错了,上校要倒板账,也够麻烦的。他故弄玄虚:“无为而治,以静制动,以退为进,舍我其谁?”上校不解其意而问:“不争静观何来官帽?先生,他们争得打开头,我躺着等吃天上
掉下的馅饼,有这等运气?”空气有点沉闷。仙人哼哼着:“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在座近二十人也不完全听懂他的话,大家探头探脑,你看我我看你,上校感到莫名其妙。突然,他连拍三下惊堂木,震得全场鸦雀无声,好象三斗红木中式写字台也摇三摇。他展开纸笔,默然沉思,上校研墨,又凝望着他。忽然,他左手拿写字版,右手提笔蘸满墨汁,后脑倚靠在椅背顶把,仰天诉写,急就而成。谁也不知道他写什么,但闻到了仙气,感受到道风。他把《关书》交给上校。上校付了几石米的钱。难怪我们地界的人,提到他,说他是半仙人。难怪我工作后的一个老职工说,他拿到一封冯先生的《关书》,值银行一般职员一月工薪,难怪前几年前的晚报,还提到冯先生的传奇故事。
上校问什么时候拆《关书》,他回答:智者悟性为上,通者拆之,合者,事成大半。不通不解,拆而参照行之。他一语双关,玄而玄之。听者如隧雾中,又佩服至之。上校似豁然开朗:“高人在上,在下明白。”仙人补上一句:“高升后勿要忘记请我到鸿运楼吃老酒。”同题前座者,被他的话镇住了,事情毫无头绪,竟然讨酒喝,莫非真是仙人?还有什么好谈的,只谈数分钟,三下五除二,痛快付钱拿《关书》就走。他连续送走三个客户,猫妈送上刚热好的牛肉汤,喝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歇一会,客人们只得静候,这叫店大欺客。突然,惊堂木一拍,下面的上来!由阿四介绍来的,穿着麦尔登呢中式长袍的风度翩翩公子哥儿,站起来走前几步到桌前,双手抱拳叫声冯先生好,然后双手提起长袍后摆坐下。他一连串的程式和动作,已显示他家庭的荣耀和个人的修养,何况冯先生早就看到了他的欧米伽金表。一般的穷大学生来是探讨如何就业的问题,这种富家公子大都为恋爱婚姻和分割财产而来。刚才上校算命是硬生活,现在是软生活,冯先生故意开玩笑:“来请我吃喜糖?”长袍先生摇头又点头,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长袍先生自述:他是阿四介绍来的,家庭还算殷实,刚刚圣约翰大学毕业,就到外滩的
亚细亚火油公司工作。麻烦的是女朋友也是他的女同学,她毕业后没有找到工作。本来家庭
还算可以,突然她父亲被蒋经国打成老虎家道中落。她又特别喜欢跳舞,到舞厅做插档舞女,
卖艺不卖身,舞客动手动脚或纠缠不休,她就转台子,甚至于转舞厅。从迪迪斯到艾亚林再到大都汇,又到新都......他偏偏不喜欢跳舞,又觉得离不开她,问她为什么要跳舞?她说霓虹闪烁,烛光朦胧、恰恰、探戈、桑巴、吉特巴、布鲁斯音乐在她耳边回响,她就像跳跃在天堂和人间的那种梦幻的感觉......她说如果我爱她,下班后陪她去跳舞,她不接任何客人。如果我要与她结婚,不要干涉她跳舞的自由,哪怕粗茶淡饭小窝陋室也情愿。这样的女人老爸会同意吗?当然不会。没办法,我每天下班在她舞厅的周边茶室,随便吃点什么恭候她到11点,她从舞厅出来,我们牵着手坐三轮车,数着天上的星星回到同居的亭子间......我好像做着童话的美梦,又喝着苦酒,我不愿与我父亲反目,成为不孝之子。
冯先生:恐怕是你既要抱梳头箱又要拎保险箱(手提式)?全场哄然大笑。冯先生又支
起雪茄,长袍先生点火,青烟袅袅升腾,客人们在鼻子前煽动手掌。冯先生:你知道温莎公爵与辛普森夫人的故事吗?可能你也知道些。他即位后为爱德华八世,却要与二度婚嫁的美国女人结婚,引发英国宪政危机。最后他放弃皇冠抱得美人归......鱼和熊掌不能兼得,金钱与美人你自己选择,这需要勇气。他写好‘关书’不忘补上上海话:“按我的建议应对,到辰光有可能是鱼和熊掌兼得。”冯先生赢得满堂彩,只顾美金、银元、小黄鱼(金条)往抽斗里扔。他拒收金圆券,个别穷大学生穷职员,只有金圆券,他也收下还减半,反正每天日常开销要用它。客人走后,他伸伸懒腰度度方步,大概是高兴了,说道:“阿二头,我当侬半个女婿,先去买点小菜,再在此地吃夜饭。”我不要太高兴,在这儿听到很多东西也学到不少东西。猫猫捅他爸爸一拳表示对找我做女婿的抗议。然后与我一起去买菜,我也顺便与家里打招呼。在路上我与猫猫争得面红耳赤,“我肯定勿会嫁把侬,就是嫁把侬,我要做大老婆,秋冰做小老婆。”“秋冰老早就是我大老婆。要么倷轮流做大老婆。”“侬昏脱啦。阿拉阿爸讲,侬讨秋冰做娘子,这辈子咸鱼勿会翻身。”“真咯?”
我们从徐福和买菜回来放在桌上煞是好看,绿茵茵的芹菜肚丝,咖喱香的芋艿鸭块,酱
色调爆鳝背。“阿二头蛮会买菜。”我听到声音抬头一望,竟然是猫猫小哥哥,我只是笑笑,
想替冯先生倒酒,他反而替我倒一盅,我说我不会喝酒,他说大家热闹点。猫妈端上刚炒好
的青菜,撸撸我的头说:“阿二头侬是福星,替阿拉带来好运,难得回来的小老鼠也回来吃
夜饭。”突然又有敲门声,猫妈开门惊呆了:“啊呀,大小赤佬也回来了,夜饭也勿够了。”全家起立,猫猫去拉他大哥的手。他坐到桌边说道:“我吃几口饭,还有事体马上要走。”全家吃闷饭和喝闷酒,只有猫妈忙着替二个儿子夹菜。我巡视一圈,他家的人实在不敢恭维,冯先生的脸蛋不是黄胖橄榄就是敲扁橄榄,尤其是小儿子那张脸,嘴巴尖尖的,真的像老鼠。哪像我们家不是帅哥就是美女,可我们家没有一个高中生,根本没法跟他们比,一个寄宿制江苏省立高中生,一个是交大二年级学生,还是学生会副主席,说不定是地下党员。冯先生在客人面前神气活现,侃侃而谈,也收到客人的顶礼膜拜。可恼的是,在家里二个儿子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只管吃焖饭。
“冯先生全家福,好久不见的大阿哥也回来吃饭。”保长突然出现在门口把门堵住,抱拳向他致敬,又皮笑肉不笑地说,“难怪冯先生是半仙人,天天黄金美金分到侬写字台里。”
“陆先生来板老酒。”冯先生知道他是黄子狼与鸡拜年,没按好心,平时借着查户口的名义进行敲诈。冯先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外边也在疯传,冯先生大儿子是地下党,他自己根本不知道,今天□□的事就是明证。“不好意思,叫侬大儿子跟我去一趟。”陆先生故意坐在门口,早就打好如意算盘,人脏俱在还想三块五块美金打发叫花子?还说,“公事公办,我也没办法。”冯先生心里明白如果大儿子进去谈话,可能有去无回。就拉着保长客气地说:“老酒勿吃,香烟还是要吃一根。”冯先生也是脑子急转弯的家伙,掏出一包香烟,交到保长手里,说道:“绝对好香烟,掼大炮台十条横马路。保长心领神会,那意思是钱比平时多多,他在本本上勾一下,意思户口查到了。还说,“听说学校要考试,倷今天就免谈。我也没办法,现在形势吃紧,大家小心点。”说完,保长捞到好处就走了。
大哥哥扒了几口饭,放下饭碗起身要走,小哥哥也放下饭碗,爬回自家的阁楼。啪!冯先生猛拍桌子:“你们以为家里是殡仪馆?那怕放个屁也有点热气,也有点声音。今天我一天生意白做,一百美元泡汤。”大哥哥知道老子为救儿子花了大钱,还是不说真话,回答:“学校里实在忙,功课也比较紧张,学生会又要排练话剧.....真对不起父亲,儿子是有点孝。”“
你以为我是傻瓜?三个月前在静安寺干什么?你信仰共产主义跟□□走,我也管不了。国民党问我要人,我怎么办?你今天在八仙桥露面,不是存心要我难堪?”大哥哥不理他只顾在隔壁悄悄地与母亲说话,猫妈偷偷地将一把钱塞到他口袋里。老头儿连珠炮似的北方话轰他们,“回来就是想拿钱,一分没有。”他们却装聋作哑。“好好好,我勿拿钞票,好好好我有事先走一步。”大哥哥走到楼梯口猫妈跟出去,又往他口袋里塞一大把钱。老太婆老太婆,声音叫得再响也没用,猫妈也不理老头子,老头儿气得倒在摇椅里。一忽儿不见小儿子的人影,知道他爬到自己的小阁楼去念经,又站起来喋喋不休:“小赤佬,星期六星期天总好回来吧,就是往教堂钻,就是去抱神父大腿,当家里是旅馆,宗教信仰是你的自由,但痴迷不悟走火
入魔,就会走到邪路上去。你看好,说不定□□将来找你算账,看我算命准不准?”“好来,老头子省省伐,伊是闷葫芦,侬骂一夜天,伊勿会放个屁,骂得嘴巴干,伊比死人多口气,来吃茶。”猫妈替他倒好茶,“有啥办法呢,小囡大了管勿牢。”“□□人心向背,
气数将尽,毕竟他手里还有几百万军队,大赤佬不懂得保护自己,万一他出了事,叫我哪能办?他是用生命在赌搏,搏出头,将来有可能做大官。小赤佬不肯回头,将来吃苦头是白赔本。不是我咒自己的儿子,老太婆,侬看好我,算命准不准?”
我替冯先生敲背,敲了一会见时间不早就欲下楼,猫妈说阿二头下次再来白相。猫猫一定要送我,我叫她不要送,她还说要送,在后门口她说:“天晓得,介许多年数,我搭伊拉讲咯话,勿及有侬一天多。将来我勿晓得照哪一个哥哥牌头。”我说:侬照我牌头好来。她抡起拳头捅我,还骂赤佬然后她又说:“侬是福星呀,说不定侬下次来,他们又回来了。”我哈哈大笑,说道:“我当然是福星,将来侬大阿哥做官,侬福气也来了,说不定将来嫁个官老爷。”
猫猫得意地给我一块冰糖,说道:“将来我做大亨,侬还是我咯好朋友。”我说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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