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阿奶家美人窝 探长家哑巴窝
据我妈说,阿奶做姑娘时,比香烟牌子上的美女还漂亮。阿奶出身大户人家,年轻时嫁到我们这儿,轰动了赵家宅以及对岸的陆家宅,乡亲们说,她实在太漂亮,三天三夜看勿厌。她一派淑女风范,大热天还是雪纺绸的长袖长裤,从不出大宅门。难得我妈帮她端出躺椅,在天井里坐一会......我妈又说,她二个女儿也很漂亮,就像仙女下凡。
从我懂事起,阿奶已五十多岁,模样儿还是很周正,身材还是蛮好,但不大喜欢出房门了,老是闷坐在沙发里听无线电。我妈叫我多帮阿奶家做事,我最起劲。我进入房间,见秋冰坐在沙发傍,陪着阿奶在结绒线,至多看我一眼,难得说一声,侬来啦。这时,我就看挂在墙上的照片,或放在玻璃台板下的照片,清心女中的毕业照,阿奶确实鹤立鸡群。阿奶的二个女儿在大学里拍的照片真的很美。令我奇怪的是我几乎没见到秋冰的大姨妈,所以我总是追着我妈问长问短。
据我妈说,阿奶家是美人窝,她的大女儿温婉艳丽,一派大户人家的风范,高中毕业那年,就有一辆塌鼻子的奥斯丁轿车,停在我们弄口,男朋友就在车里等,直至结婚还是那辆车,出嫁后,逢年过节回家探亲还是那辆车,看来大女儿是过日子的女人。小女儿却完全不一样,高中那几年花枝招展,进入大学之后,经常换车子,从黑色的人力包车、三轮车、机器脚踏车、一直到美国的雪福来轿车。当然男朋友一个个新面孔。有一阵子小女儿却突然不见了。据我妈说,怪就怪在花蝴蝶一样的女孩与长长高高的像电线木杆的闷葫芦成为夫妻。
话说,包打听裘三根的大少爷,在南京陆军中央高级军官学校读书,难得回来,在家也是做闷葫芦读书,读得头昏脑涨,喜欢往外走散散心,有次走到我晚上看书的电线木杆处,突然看到我们弄口出来一个美女,飘着波浪的发顶攀紧一根有小小蝴蝶结的亮黄缎带,象牙白的短坎肩,内里是秋香色荷叶领的衬衫,腰束金色蛇纹皮带,修长合身的凡立丁长裤,紫绛色高跟皮鞋,哇!好一个摩登女郎,手一招,跳上黄包车,右腿翘在左腿上,头又不经意间扭向电线木杆处,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勾得呆大少爷魂飞魄散。从此每当他从南京回来,不吃不喝依然傻站在那儿。家里见不到他的人影,裘三根叫包车夫阿三去找,阿三看到了也叫不回来,无奈老子答应去提亲,大少爷才肯吃喝回南京。
弹硌路的变化,跟不上山东大汉裘三根的变化。在裕安里那会儿,圆顶头,假的藏青毛纹哔叽的长袍,圆口布底鞋,难得金家坊的旧货西装配大头皮鞋,突然留三七开分头还抹点凡士林,弄得头油光光的,一身美国细纹卡其中山装,文明官绅派头,到后来民国式的过耳根长发,长袍马褂加司的克(拐杖),上海寓公派头一落,竟然一口上海话。对我妈的称呼也更是紧跟时代:大妹子、山东嫂、阿福娘、大姆妈。那天,他提着金华火腿找到我母亲,道:“做做好事伐,阿拉儿子是块木头,是个哑巴,三拳头打不出闷屁,讨老婆托侬福……”我妈就喜欢管闲事,开门见山说:“侬晓得阿奶小女儿底牌?”他摇头,故意装不知道小女儿有私生子的事。他要提这门亲事,让裘赵联姻,争取周边大户的承认,改变自身暴发户的形象。上海人也怪怪的,眼红他发横财,又不肯接纳他为上海人,一提起他倒竖大拇指:发横财朋友。
我妈心想,他是教友,又是同乡,我父亲刚来上海那几年也受他照顾,是我家小店的大主顾,儿子女儿又是他两个女儿的学生,再说老山东乡亲过年带几头肉猪来,他家一拿就是半个还不还价……不管裘三根名声不好,还是阿奶的小女儿名声不好,这个忙还是要帮。我妈说送十八只蹄髈来。包打听说只要事体办成,十八只金元宝也一句闲话。阿奶也有自己的算盘,小女儿名声也不好,早点送出去算了。谁知阿奶向阿爷提起裘三根,他从心底里看不起这个发横财的暴发户。私放私通匪首,是严重渎职行为,与龙彪的案子有关,苦于没有证据。亨利是阿爷的好朋友,也想追索裘三根的责任,但你因证据不足无法追责,反而被动。何况龙彪突然消失,二年内没在上海犯事,东洋人的飞机经常来扔炸弹,此事也就不了了之。阿爷死后,裘三根又来提亲。这家伙心怀鬼胎,不仅偷恋阿奶的美色,更称羡她的能干,他明知道阿奶在大学读书的小女儿已有一个私生子是男孩,还是为儿子提亲,如果借机勾搭上阿奶,岂非两全其美?裘三根也像他儿子站电线木杆,但手里拎着铜吊,一看见阿奶难得到老虎灶泡水,也跟着到老虎灶泡水,有事无事地搭讪,阿奶只是礼貌地应付,轧出苗头的矮子师傅竟然说,三根子替大新娘子(阿奶)倒汰脚水的份也没有。
阿奶心里反感,却脑子明白,寡妇门前是非多,有地位,有实力的裘三根,尽管不那么
光彩,无论流氓,无赖,毕竟怕他三分,才能保护她们母女俩。有了他,谁敢在寡妇门前惹
是非?阿奶唯一要求,要办得隆重,热烈体面。婚礼在刚造好的国际饭店举行。据参加婚礼
的我妈说工部局和警察局的头面人物,本堂的袁神父,连早已失势的黄金荣,刚胜任大世界
经理的丁先生,还有军官学校的同仁和教务长都来了。场面大扎足了台型。
我妈说阿奶不但是美人还是女强人。阿奶除了拥有深宅大院,还有二片酱杂店,都是双
开间的店面。她作为店主,交代账房先生他们月初必须述职和报账。上午,她四菜一汤二冷
盘,加顶级三炮台香烟,也叫绿雪包招待。西店账房受宠若惊,账做得清楚明白。他明白女
主人很是持家,自己只是一荤一素加一汤。她礼数周到,落落大方,送走西店的阿大先生(总
管账房)。饭后她迎来东店年轻的总管。下午,她云片羔,花生米,名茶加红包招待东片店
的总管。不留晚饭。他年青,无论口头或书面,账做得流畅明白。月半,她每店巡查一次。
西店只一条半马路,她还是坐黄包车,派头一络。东店较远,在杨浦区八埭头,叮叮当当的电车不但省钱,在大冬天又不吃风,到了提篮桥下车。但她还是团花锦缎的水貂皮长袍斗篷,气势威严,迎着寒风坐三轮车去。
更厉害的是,南墙改建成二层商店,这是霞飞路最早的商家。东墙又破墙开店,提高租
金,余下的房子只借苏州人,不借苏北人。一连串的行动,好评如潮:从八仙桥到新城隍庙
最出挑的女人。据我妈说,阿奶刚守寡那年,年轻轻的一坐上黄包车,弹硌路和后边法大
马路的一帮男人见到她就发议论:
在无线电台做播音的冯先生说:伊比香烟牌子上的女人还漂亮。我看见伊骨头就酥脱了。
流氓唐半天:我窑堂里几只逼,加起来也比不上伊。
大毛头的父亲李老板说:我情愿糖果厂调伊做老婆。
他们仅仅是吹吹牛皮而已。但包打听裘三根的希望却落空了,自从与阿奶成为亲家后,
阿奶从未与他啰嗦,只是礼貌地与他点点头,有事就靠我们孙辈传递信息。
渐渐地大杂院的人家多起来了,也有其他与我相仿的孩子,但我只与秋冰好。阿奶差她做事,她就在高高的客堂间门槛里传呼我:阿二头去拷一斤酱油,半斤老酒,把瓶瓶罐罐交给我,还要快去快来,偶尔我碰到猫猫或小煤球说几句笑话,稍稍回来慢一点,秋冰接过东
西,非但不谢我一声,还虎气脸:哪能介慢?又啦外头七搭八搭,下趟再迭能,我赶侬到哈
尔滨去。我受到奚落还不敢回嘴,为此我挨了我妈的麻栗子:小赤佬,滥木头叫侬做事体飞
快,我叫侬做事体就懒得要死。我摸摸又痛又辣又麻的头皮还叫屈:老娘,侬老是冤枉我。
放学后,我到小书摊借来连环画和小说,先敬秋冰看,样样依着她。很多孩子特别是猫猫,
骂我是秋冰的哈巴狗。我这哈巴狗做得也值,特别是星期六好大饱口福。
我家说穷也不穷,据我妈说,最兴旺时,每天的生意吃过用过多余的钱,可买进50斤一包的兵船牌面粉。怪来怪去是我爸,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公鸡,一到中午就看出门道来,家家户户都比我们吃得好。人家有大排骨、荷包蛋、笋片大黄鱼、腌笃鲜、炒腰花。我家难得买一斤肉要加二斤萝卜,即使是过年吃的绿豆肉丸子几乎是面疙瘩。人家都取笑我爸,老山东,侬一分钱看得像跑马厅介大。我爸敝敝胡子不以为然,偶尔悄悄地带我到酒家去吃好东西。兄弟姐妹唯我享此殊荣还不满足,因为我是馋佬胚。自从读书后,礼拜六下午是秋冰必去爷爷家的黄道吉日,阿奶偶尔叫我跟去,即使阿奶不叫,秋冰也非要叫我去。有次我感觉头晕想睡一会儿,谁知睡过了头。阿奶就叫秋冰一个人去,她死活不依,非要我跟着去。我姐说:阿二头生病了,睡得像死猪。秋冰哭哭啼啼:我要阿二头呀,一道去呀,伊勿去我也勿去。平时我睡觉连大炮也轰不醒,不知怎么在梦中听到秋冰的哭声,突然跃起大喊:我要秋冰,我要去。我姐帮我整理衣服头发还擦把脸,还嘟嘟嚷嚷:一对宝货像黄鱼胶粘在一起来得牢。阿奶也笑着说:
二人好得来连雷公菩萨也劈不开。阿奶马上把画板交给我。说起秋冰学画还有一段佳话。秋冰懒得做家务,虽然女红兴趣也不大,整天疵迷于绘画,对狗狗、猫猫、小鸡小鸭与它们说话,还追着它们画个不停。秋冰的姨表姐美心看到画后,好像想起了什么,就叫我姐到大世界去玩。她们带着我与秋冰,通过大世界丁经理免费进去。我姐想看绍兴戏,我想到中央场子看歌舞。秋冰一丝不苟对着外地人、乡巴佬做的各种动作,怪腔、嬉笑、笑得前仰后合,都在哈哈镜反射出来。美心姐姐不苟言笑一直陪在秋冰左右,既然秋冰不走我也不能走,我姐也只能陪着美心聊天。秋冰画好后,习惯地把画板给我,看着笑得颠三倒四的镜中人,我却哈哈大笑,到处是哈哈哈嘻嘻嘻怪得来好白相的声音,进入大世界的人,对着哈哈镜笑得像疯子。只有美心姐像有分寸的小姐在审看画稿,还对我姐说:“秋冰是绘画的料。”她又转向我说:“阿二头,阿奶年纪大了,侬要帮忙多做点事体,让秋冰多绘画。”我姐说:“美心,用不着侬讲,别看伊在家里是条懒虫,帮秋冰做事体飞快。”回到家,阿奶看到画稿中乡巴佬的怪腔也笑得好半天,说道,就让秋冰画画吧。
今天我提着秋冰的画夹,阿奶准备的礼品盒像小跟班似的,跟着她跨过弹硌路往东拐向霞飞路,其实那时已经改成林森中路,走了大半条路就是裘陆坊,正对着外国坟山的矮墙。进入弄内一幢像火柴盒高高方方的四层楼,人们叫它怪楼,怪就怪在底层四周无窗,正南无门,周边散落矮平房。高楼东墙是铁栅栏和二人高的围墙围成的院落。坐在黑色人力包车踏脚板上的包车夫阿三看到秋冰来了,立马弹起,打开栅栏门,又推开黑铁皮包箍镶着铜钉的大门,高声朗叫:“小大小姐来了!”黑霍霍的天井窜出一条大黑狗,见了秋冰摇头摆尾,转向我,狗眼贼亮、鼻子吸气,舌头伸伸,昂起头比我还高,好像在说,你不是我家小大小姐的男朋友。我既怕又很不自在。按理说石库门门楣上方是空挡,便于采光和照明。或许裘三根汲取龙彪大盗的教训,它高墙到顶,密不透风,难怪是怪楼。里边更怪,太阳只在中午照到天井的花砖地坪,沿内墙是一盆盆的花草。客堂间暗暗的,尽管有大吊灯,洒的光黄黄的。中堂是一幅协天上帝的关公像,长条桌上锺、鼎、磐、盆、彝的古董。两边墙上是卦屏、条幅,其下是对称的高几和椅子。好半天,两个姑姑才从楼上下来,一叠连声的叫唤阿囡,秋冰不急不慢叫着姑姑。我叫大姑姑大裘老师,她教我国文;叫小姑姑小裘先生,她教我英文。她们叫我阿二头快进来。秋冰拿过我手上的礼品,走向中堂坐八仙桌前藤椅上的老人。他双手支着拐杖的把手,我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秋冰敬上礼品,叫声爷爷,他嗯了一声努努嘴,身后的娘姨接下了礼品。他又挥挥手,意思叫我们坐在一边,大姑姑把糖果等零食塞满秋冰口袋,也给了我一些。小姑姑塞给秋冰红包,大概是零花钱,我没有。
秋冰带我进入南北套的两间厢房,哇!我像后来进入北京故宫博物院的珍宝馆,惊喜万
分,高高的玻璃橱,五彩缤纷,霞光四射:玛瑙、琉璃、琥珀、玉石、水晶等艺术品,我最
喜欢的是琉璃的热带鱼,鱼身上是金条黑条的虎斑纹,还点缀着大小不等五彩六色的珍珠,
奇就奇在长长的触须还挂着水泡;虬龙般的架子上放着铜绿斑斑的青铜器,是古董我不懂;
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钟令人叫绝;裸体女神双手托着园钟在右肩,好美。突然堂堂堂钟声
嘹亮;白雪公主抖动双手斐然而出,七个小矮人排队跟出怪模怪样。我看得笑痛了肚皮,正
在画画的秋冰突然给我一根麻花,意思我是乡巴佬。小姑姑也探头进来:阿二头勿好动手哦!
囡囡,爷爷搭侬寻到一个老有名的画师,以后侬去学画。秋冰却说:我勿要呀,勿要男老师。
据我妈说,世界怪得很,人心也会变。裘三根原来是个捞外快捞勿来的人,自从发了横财,心也变黑了。他家开的福祥当店,专门吃没顾客的东西。顾客拿来古董典押,裘三根看到真品、珍品、绝品,就想着法儿哄骗,以比典押价高出三倍五倍的价格收进,穷得没办法的人,要求再加三成五成,他就说:“侬看看底板有毛病,是伐?好好好,吃亏就是便宜,我多加侬一成算二成。”他终于以极底的价格买进了绝品。有些顾客死活不肯卖,过了一阵之后,他以‘勿见脱啦’名义想以十倍典押价赔付了之。当然也有不依不饶的,他就说:“法院没有打烊,侬去告我好了。”谁能告得赢这个大探长?他又在外国坟山后门,浏河路的古玩玉器市场设了摊档,专门捉洋盘。他家的不少古董就是这样来的。
大体看完珍宝之后,我豁然想起弹硌路的流言,大探长是发横财朋友。特别是玉石宝石珍
品中突然发现了琥珀项链,晶莹剔透,真美丽,真漂亮。可是我想解开蓝宝石项链的秘密,它真的举世无双,价值连城,美轮美奂,无与伦比?但我看呀看找呀找,就是看不见,说不定琥珀项链下面就是蓝宝石项链。我伸手去拿琥珀项链,突然,大腿被被扭得生痛。秋冰头也不抬地说;“小姑姑不是关照不好动手?”我喃喃着:“我想看烂宝石项链。蓝宝石项链在那儿?”“大姑姑不是关照,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忘啦?”一根天津□□花扭得我大腿也像麻花了,说不定腿断了。喔唷!我不由自主的叫喊,手也不由自主收回来,不知怎么小姑姑突然冲进来:“不要乱讲山奇。侬阿二头就是不讨人喜欢”。啊呀!我被小姑姑训敇,吓得不敢响情不自禁想起英文课她叫我跪地板的事不由自主往后倚靠,架子顶上的一块玉石,滚下来砸在我头上,当场额头起了泡,我想又要挨骂了。大姑姑进来爱护地抚摸我的W,还问痛不痛?我自知闯穷祸了,心里自责又悔恨,不该毛手毛脚乱动手,只是喃喃着,大姑姑是我不好,侬打我好来。我的叫声也惊动了小姑姑,她冲进来去拾那东西,原来是块‘红烧肉’,是颜色近似红烧肉的玉石精雕细刻的作品,还好没有破损,辛亏地板铺着二层地毯,海绵地毯和羊毛地毯。她与秋冰一样不爱开口。一开口就像火药桶爆炸:“侬哪能不听话?侬哪能乱动手?侬哪能没有教养?侬哪能像野小鬼——”我不由自主跪下,向她叩头。我急急巴巴:小姑姑,要打要骂随侬便。她继续嚷嚷不停:“我就是不喜欢侬,侬以后不要来了。”这大大地刺伤我的自尊心,跪地板的事,那次屈辱我至今没忘。我站起来扭头就走,秋冰也跟着我走出去。大姑姑叫喊:“阿二头勿好走,秋冰侬更加不应该走,留下来吃晚饭。”我已走到门口,秋冰听到老太爷用拐杖敲地板的声音,才把我拉回来,说道:“爷爷叫侬吃夜饭,要听话呀。”我只得停下来,看一眼大姑姑,非常感谢她。
开饭了,包车夫阿三和娘姨移开爷爷的藤椅,搬出长条桌下的八仙桌至正中,再让老太
爷面南坐好,大姑姑和小姑姑坐在他的两旁,我和秋冰坐在她们的下手。席间除了碗筷汤勺的叮当声,很少有人声。偶尔两个姑姑开口,阿爸,蹄髈糯是糯得来,吃一点勿要紧好消化;囡囡多吃点;阿二头侬也吃呀。还是侍候在一傍的娘姨话多:小大小姐我帮侬夹块排骨好伐?阿二头要加饭伐?老太爷慢慢吃......我是闷头吃饭不敢多出声,老人从头到底没说一句话,只是嗫蠕着干瘪的嘴巴吃东西,娘姨也知道他的脾气,只要他抖抖筷子,就无声地夹一块鸡撕碎,放在老人碗里。两个姑姑偶尔发一声,侬吃呀,勿要客气呀。原来他们一家是闷葫芦,难怪秋冰不喜欢说话。两家反差好大,一个是美人窝,一家是哑巴窝。
我们很少碰到秋冰爸爸,据说他从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已经在国防部的机要岗位上工
作,是党国重点裁培的精英,很少回上海。即使我们后来碰到秋冰的爸爸从军部回来,一直
闷在自己的房子里看书还是英文的。当吃饭时,娘姨在楼梯口连叫三声,他才下来吃饭,饭
桌上,从没听到他的声音,吃好,撂下饭碗,看一眼秋冰,给她一些钱,算是打招呼,就噔噔地往楼上走。今天,大姑姑突然提起秋冰画画的事,她说:“阿囡,侬喜欢绘画,只凭兴趣和热情,没有老师指导,没有理论基础,是不会提高的,也很难进步的。上次爷爷帮侬寻到一个老画家,老有名气咯,侬又不肯去学,哪能办呢。”秋冰说:“我要女老师。”“好好好我来想办法。”小裘老师放下饭碗说,“我来想办法,学校的美术课金老师,看到侬咯画,认为不错,伊也愿意带侬,侬想去伐?”秋冰点点头,小姑姑继续说:“以后每星期六下午,去金老师家上二节课,侬看好伐?具体事情我再同美心姐姐商量。”秋冰看看大姑姑又看看我,突然说:“我要阿二头陪我去。”我冲头冲脑说:“我去坐冷板凳做啥?”小姑姑说:“阿二是不应该去。”秋冰说:“阿二头勿去,我也不去。”“作孽,一对宝货前世冤家。”大姑姑夹一块排骨给我说:“阿二头听话,放好课回来到此地吃夜饭,我晓得侬喜欢吃炸猪排,下次多炸二块好伐?”我只是闷吃,不敢抬头看小姑姑。
吃好晚饭秋冰起身,我已拿好画板,他们家的大黑狗也起身,嗅嗅秋冰又舔舔我,我摸摸它的头,它显得很高兴,竟然站起来舔我的脸。裘三根家里的东西,比我家丰富又好吃,但规矩顶重,又闷闷的,很不舒畅,但今天是我最难过也是最高兴的一天,想不到大姑姑那样有人情味,小姑姑还不及那条狗。临走,大姑姑送我们到门外,倒是大黑狗看起来凶狠狠,却有人情味。阿三牵着大黑狗,大黑狗摇着尾巴,嘴里咬着秋冰的画板一直送到我们家的弄口,直至秋冰抱抱它拍拍它,我撸顺它的毛,舒服了,竟然昂起头亲吻我的脸颊,意思是你是秋冰的正宗男朋友,以后要经常来,它才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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