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雷同落,天赐良缘 1
明朝，洪武二十四年七月，京师。
这个夏天天气异常，连续三月，没雨，没雷，也没太阳。整片天空都是密不透风的白。
忽地，随着“轰隆”一声震耳巨响，两道旱天雷同时落到城中，一道落入太子府，一道落入东平侯府。
紧接着，狂风卷席乌云而至，白昼忽变黑夜。街上行人匆匆往回跑，小摊小贩赶紧收拾，商铺迅速闭门暂停营业，顷刻间，热闹的市集已空无一人，只剩落叶飘絮漫天飞舞。
人们渴望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未几，雨停而晴，天空是久违的澄明。
当人们还沉浸在湛蓝的天空中时，一道消息在城中不胫而走——太子府中的皇孙殿下与东平侯府中的小小姐，分别中了这两道旱天雷，而且二人都是当场昏阙，并在一个时辰之内醒来。
皇孙殿下朱允文，年十四，面容俊秀，性格温和，全身上下给人的感觉都是这个字——雅。最出众的是那一抹笑容，没丝毫稚气掺和，如春风拂面，暖透人心。据说，劳累于批阅奏折中的当今圣上，只要看到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笑容，都能精神抖擞一番。因此，连百姓们都知道，皇上非常疼爱这个孙子。
那东平侯府中的小小姐呢？谈论着的百姓们皆甩甩手，摇摇头——不清楚。
可是他们都一致认为，这是姻缘，天注定的姻缘。雷劈而不死，必有后福。
一名民间术士立即撩动手指，而后却摇头叹息——一般的良缘，都以红线牵引，这二人之缘，却由两道连天的雷牵引，可不见得是天公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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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久违的星空朗月。
他身穿白色睡袍，倚靠在窗旁，单手托腮，似在赏月，似在沉思。
“殿下，要点灯吗？”门外响起小厮叶扬的声音。
他轻声回应，让叶扬进房点好灯，又柔声遣了他下去。
关门前，叶扬瞄了瞄倚在窗旁的背影。幸好，殿下确实相安无事。
他在这主子身旁侍奉已有三四年。这主子脾气好，从不责罚他，若这道雷把他的主子一劈归西的话，他可是万分不舍。
待门掩上，允文又再望向窗外，脸带笑意。
他柔和的目光越过庭院山石，掠过墙上红瓦，到达更远的地方——皇宫。
有一个字，不在他眉梢上，不在他眼角里，也不在他的瞳孔中，而是在他的心底里。
这个字是：权。这辈子，要争。
眼眸一转，他的视线踏过莹莹湖水，穿过参天巨松，到达京师的另一端——东平侯府。
他笑意更浓，不由自主地咧开嘴巴，可这也不妨碍他与生俱来的尊贵雅气。
这辈子，要争，也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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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秋，夜渐深。
月色朦胧，大地罩上一片光纱，恍如春日里的薄雾。
他飞身一跃，跳上屋顶，随即稳住脚势，轻点在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揭开一块瓦片，俯身往里头望，只见屋里灯火通明，一名少女独坐书桌旁，正飞笔疾书。
他嘴携笑意，凝神观察，发现那少女下笔刚劲有力却无声，提笔轻柔婉转不拖沓，笔下字迹清丽如春花，秀气逼人。
她所写的，正是楚霸王项羽与虞姬的凄美故事——“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好字！他不禁心生赞叹——字如其人。
是的，屋里坐着的，是一名美人。美人的要素，如诗经所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他虽看不清她的领，也看不到她的齿，可是她的小手的确灵动如柔荑，肌肤的确白皙如凝脂。
落入他眼底的，还有那那三千发丝，黑得深沉，黑得极致，叫他不禁暗叹：一寸发丝，带上三分迷人夜色，竟叫人沉醉。
只见她书写完毕，徐徐站起来，眼神迷糊地打了个呵欠，然后慢悠悠地往烛台走去。
眼看她要灭灯就寝，他才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于是迅速从怀中抽出纸张，投进屋里。
纸张于空中翩然旋转，翻了好几个跟头后，还是不偏不倚地落到她的眼前。
她大吓一跳，急步往后跌退，直到撞上墙壁才止住脚步。
睡意已然全无，她眼睁睁地看着地面的纸张，好一会后才抬头望向天花板，却看不到任何异样。
瓦片已被他重新盖上，只留缝隙。
她蹑着脚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纸张，心想这难道是韩惜末的娘亲藏于横梁上的遗书？
翻开纸张，里头的字迹明朗隽逸，透着淡淡的清新暖意。
第一句话：“惜末姑娘，夜深前来打扰，实在冒犯。”
由此看来，这不是什么遗书了？
她再次抬头。屋顶有人？
低头继续读信——
“姑娘不用害怕，在下只是有要事相告，才出此下策。时近中秋，皇上有意在皇宫举办一个名为‘千金献技’的宴会。顾名思义，千金献技，即由朝廷官员未及笄的女儿表演其擅长的技艺。姑娘是东平侯韩勋的女儿，自然是要出演。”
她也是前两天才得知此事。韩勋一方面要她做好面圣的准备，不能失礼，另一方面又要求她不能过于出众，认认真真弹一首小曲，完成任务就行了。
她对此不解。按照她的理解，对于每一个女子来说，在圣驾前表演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拼得圣上的欢心，对整个家族也是大有裨益的，韩勋为何不要求她努力做到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她接着读下去——
“听闻姑娘有一双巧手，刺绣功夫极佳，所以在下有一拙见……”
她慢慢读完，觉得那神秘人的提议虽有些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感觉，但的确是有出奇制胜的作用。
信中最后一句道：“若姑娘有问题想问，就把问题写下，在下把银丝放下来，姑娘把纸张绑在银丝上，在下抽起来就可以看了。”
也就是说，屋顶之人随时观察着她的举动？
她的目光再次绕着屋顶转了一圈，心中阵阵寒意。古代的屋子防护措施真不够啊，那人若是好色之徒，她岂不是已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阿弥陀佛……请不要如此吓她……
一边碎碎念，一边又从头到尾把信读了一遍，才发现信中语气处处流露君子之儒雅，无丝毫恶意。
她转念一想——能够清楚宫中之事，又能深夜爬上她的屋顶的，肯定不是平庸之辈，她又何须惊怕？
如此想着，内心才放宽了些。
她又坐回书桌旁，偏头想了好一会，才提笔书写。
他见她有所回应，心中窃喜，便从袖口抽出玉环。此玉环上有一个小口，小口吐丝，银丝被他用力一扯，越扯越长，落至屋里。
她书写完毕，折好纸张，绑在银丝上。
银线迅速上升，被那人抽至屋顶。
他看到那缠绕于纸张上的银线，不由得再一次赞叹——果然是一双好巧的手！
那银线层层盘绕，一圈又一圈，圈中生花，圈缘铺叶，盘在那折得精致可爱的纸张上，把纸张衬托得就像一只小巧玲珑的绣花鞋。
她才盘了那么两下，竟然盘出如此精美的花式来，可见此巧手当真为独一无二。
他虽不忍拆散如此漂亮的丝线，可是为了看到她的回复，他也只能看着银丝在他手上层层散开，层层凋零。
拆完银丝，他翻开纸张——
“字迹线条明朗，刚中带柔，来客必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她先阿谀奉承了一番。这种话，平时的她可说不出来。她不是能言善道之人，现在的每一句，都是在大脑里琢磨了好一番后才写下的。
“小女子非常感谢公子的提议。尚且不谈公子是何人，小女子为何要相信公子，就凭家严的一句命令，小女子就不能按照公子的提议去做。家严要求小女子不能太过出众，所以恐怕不能接受公子的提议了。顺便问一句，公子如何爬上屋顶的？”
看到最后，他忍不住粲然一笑。本以为她会询问他的身份与目的，他甚至连答案都准备好了，却没想到她只关心他如何爬上屋顶。
他抽出怀中白纸，运气于指，灵活地在白纸上描画起来。
未几，她便看见纸张从天而降。
伸手去接，手上传来凹凸触感，她微惊，翻开一看——
这……
纸上白茫茫，无墨无彩，薄薄的纸身却像雕刻版一样，凹凸分明，一个个如铁画银钩的字迹浮于眼前——
“世上有一种武功，叫轻功。”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谈宴会，不说身份，避重就轻，选择她感兴趣的话题聊下去。因为他清楚，她断然不会随便相信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要她接受他的建议，就要在短时间内拉近二人的距离，使她信任他。
“轻功？”她小声嘀咕，“世上真有轻功？”
她单手托腮，侧目细想。
古代有轻功，现代却没有。这么神奇的武功竟然失传了，真是可惜。现在看来，武侠小说里写的武功，都不是骗人的了？
她的脑袋转得比较慢，思绪飞进金庸的世界游了一个大圈后，又转移到古龙的天地里，回过神来时，已是一刻钟之后。
屋顶之人耐性很好，嘴边还是擒着微笑，一边等一边观察。
他发现她除了那双巧手，身体其他部位的动作都是慢吞吞的，看在他的眼里，便多了几分不急不忙的惬意。
她下笔如迅雷——
“不知公子的轻功可有什么名堂？世上既有轻功，那是否有内功、气功、掌功、拳功、腿功、指功？”
看她对武功如此有兴趣，他也很乐意逐一为她解答——
“在下的轻功名为‘雁天行’，出自西部灵跃派，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轻功。武功种类千千万万，但总体来讲可以分为内功与招式两大类。内功，即气与息，而招式，就是姑娘所说的掌功拳功等，还有一些招式需要用到武器，例如剑法、刀法、枪法等等。”
看完他的解释，她又沉思了好一会后，才问道：“那有没有武林？”
他回答道：“有武功的地方，就有武林。”
就这样，他们一上一下，以银丝为枢纽，以纸笔为媒介，聊到月亮西偏，星斗转移。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介绍了很多近来的武林大事，她听得津津有味，兴趣盎然。
夜愈深，露寒重。
再聊下去，恐怕要聊到天亮，他的心思再次回到宴会的提议上，便写道：“武林中还有很多令人津津乐道的事情，若姑娘能接受在下的建议，在下在宴会之后，可以再与姑娘畅谈。”
她垂眸思量半响后，又问：“公子是何人？为何特意前来提议？”
他回答：“在下的身份，姑娘迟早会知道的。”
他知道如果自己透露了身份，她是很可能接受他的提议的，可是他还不想让她知道他的身份。他想，若她不接受这个意见，他就告知身份，若她接受，那么到时在中秋宴会上，她自然会知道他是谁。
不谈武林，她兴致顿消，浓浓睡意凶猛来袭，眼皮重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下笔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连笔迹也有些歪歪斜斜——
“好，我答应你。”在她的观念里，除死无大事，改变献技内容就能在孤独的明朝交上一个朋友，确是划算得很。
把纸张送上屋顶后，迷糊中才想起自己写漏了一句，于是她甩甩头，勉强打起精神，补充道：“宴会后，记得再来。”
他的脸笑如春风。一个女孩邀男子深夜到访，在别人看来是毫不矜持的表现，可是在他看来，此举却是对他有好感的体现。
看她的字迹歪斜，就知道她在犯困，于是他不再耽搁，撩指疾书——
“一言为定。”
纸张落于她手中，不待她回复，便把银丝抽回。
她虽听不见任何声响，却能感受到他已离去，于是瞄了纸中内容一眼后，便摇摇摆摆地往卧室走去。不料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紧接着睡意全面轰炸，她就这样趴在地面，倒头大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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