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雷同落,天赐良缘 2
中秋佳节,秋高气爽,圆月当空。
皇宫奉天殿内,鼓乐齐鸣,酒香四溢,举办着的正是“千金献技宴”。
这个宴会,是皇上的主意。至于皇上为何有这个主意,文武百官不敢乱猜,更不敢乱说,可是所有人都暗自想到了同一个人,那就是东平侯韩勋的女儿韩惜末。
二雷同落,天赐良缘。此传言已在民间传了一月有余,传得风风火火,家喻户晓,当今圣上明□□朱元璋自然也是知道此番传言。
一同中雷的两人——朱允文与韩惜末,现在都只有十四岁。说成亲,现在当然还早,但赐婚,却是不论年龄的。只要皇上喜欢,娃儿们一出生就可以赐婚。
再说说韩惜末的父亲东平侯韩勋,他为人低调内敛,在朝中没有任什么重要职务,可是这一点正好合了疑心极重的朱元璋的心意。所以如果说朱元璋要与韩勋结成亲家,也是没有人不信的。
殿中央的舞女们舞完一曲后,一护卫走进殿里报告:“启禀皇上,太子殿下今日傍晚忽然染上风寒,皇孙殿下要伺候在侧,不能前来宴会。”
朱元璋轻皱眉,道:“太子可有大碍?”
那护卫回答:“回皇上,太医已看过太子殿下,说太子殿下刚从陕西回来,想必是劳累过度才会染上风寒,多加休息必无大碍。”
朱元璋轻点头,遣走了护卫,心里想:此宴会虽然为允文设的,可是现在这情况,他不能出席也是无可奈何,而且允文这孩子向来孝顺,就让他陪着生病的太子吧。
接着,千金献技正式开始,各家女儿陆续出场,琴棋书画,轻歌曼舞,使尽浑身解数。
对于她们的表演,朱元璋都只是付以微微颔首,没作什么点评。
很明显,那些上场前信心十足,斗志昂扬的少女们,在下台后全都意兴阑珊。
“下一位,东平侯府,韩惜末——”随着那太监的一声大喊,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坐在韩勋身后的惜末。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她的小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脚下有些发抖,手心不自觉地冒出了冷汗。
“表演而已,又不是要去死,何必那么紧张?沉心……静气……沉心……静气……”她缓缓站起来,心中不断碎碎念镇静自己。幸好衣袍宽大,掩盖了那颤抖的细腿。
上天是公平的,给了她一双灵巧的手,也给了她两条笨拙的腿。
她称呼这二者为棉心手、木头腿。
这木头腿怎么个笨拙法?就是平均三天受一次伤的程度吧。摔倒、滑到、跌倒、磕碰到……这些都是小事,拍拍屁股重新站起来就没事了,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现在这么个重大场面,这两条腿可要醒目点啊,来个四脚朝天就麻烦了。
她走得比一般人都要慢,从座位走到殿中央,她觉得好像走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朱元璋看着她缓步走近,只见她身穿绣着绿萝叶的淡青色襦裙,清新淡雅,那柳腰亭亭,那黑发如瀑,那雪肌如玉,俨然就是一个转世西施。他心想,这姑娘确实与允文很是般配。
她行完礼,忽然忘了要说什么。就在此时,朱元璋问道:“你要表演什么?”
他的语气虽淡,但也足以显示惜末的特别地位了,毕竟之前的少女们表演了那么久,他都没哼过声。
“回皇上,民女表演……刺绣。”她的声音好像有些颤抖,不知别人听不听得出来?
“刺绣?”朱元璋轻蹙眉,道:“刺绣应该不是一时三刻可以完成的事情。”
“正如皇上所说,刺绣不是一时三刻可以完成的,所以民女有一请求……”她紧张到连呼吸也不敢用力,于是连忙在心里提醒自己:沉心……静气……沉心……静气……
“说。”朱元璋的声音威严中透着温和。
“此番刺绣需要四个时辰,为了不打扰皇上雅兴,民女恳请皇上允许民女于殿外楼台进行,民女承诺,明天一早皇上醒来后,可以看到一幅令皇上您赞叹的刺绣。”
这话,是那个屋顶之人教的。
在重复提醒自己沉心静气后,虽然心中还有少许忐忑,但她的确没那么紧张了,此时的她低头垂眸,静静地等着朱元璋的回应。
宫中规矩,朝廷官员不得留在宫中过夜,何况是官员的家眷。
就在众人都以为皇上会回绝时,朱元璋回应道:“好,赐座于殿外楼台。”
众人诧异,却没人敢吭声。奴才们动作迅速,不一会就在楼台上放好了椅子与各种刺绣工具。
她见状,心中忧虑消了七成,还剩下的三成,是因为韩勋。
韩勋要求她随便轻弹一曲,现在她却擅自改变表演内容,还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父亲看到后会如何想?
她再次对着朱元璋福身以礼,然后掉头踏着金莲小步往门外走去。她走得虽慢,但配上那出众的美貌与盈盈步姿,就显得格外端庄秀丽。
她越过众人,眼角瞥了韩勋一眼,只见他往酒杯直直倒了一大杯酒,然后昂头一饮而尽,不留一滴。喝完后,还不忘给她一个冷冽的眼神。
这眼神带着阵阵寒意,像冷箭般直直射进她心里,教她的内心直打哆嗦。
她迅速移开目光,稳住脚步,然后不着痕迹地加快行走速度,离开了大殿。
那楼台虽在殿外,但距离不远,朱元璋坐在皇位上,可以透过窗口看清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急不忙地坐下后,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手中动作极为迅速。只见她的双手灵活如脱兔,于线轴间穿针引线,于面料上飞掠舞动。再看她的表情,专心致志,无波无澜,显然是绣得毫不费力,得心应手。
朱元璋是习武之人,不懂女红,可是后宫妃嫔三千,他偶尔也能看到妃嫔们做些刺绣活儿。但他从没看过有任何一人能及得上她此时的速度。
如此想着,心中便添了几分好奇。如此神速,不知道会绣个什么出来?
大殿内歌舞继续,朱元璋偶尔会瞧惜末一眼,才发现她极其专注,仿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吵杂,把自己置身于无人之地。发丝被风吹乱,她不整理;偶有三两宫眷从她身前经过,她完全无视;就连那拖着点点弱光的萤火虫飞到她的发际,她也不会动手拨弄一下。
斗转星移,宴席结束,醇香酒气渐渐散去。
宫廷里的宴会,总比不上自家饭桌温暖,待众人离去后,那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又再度回归冷清,若不是殿外那纤纤倩影还在,那些路过大殿的奴才婢女们也可能会忘记这座大殿刚举办了一场“千金献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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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末小姐正在奉天殿外刺绣。”
太子府内,叶扬正向朱允文禀报着今天宴席的情况。
允文静静听完,微弯的嘴唇啜了一小口清茶,然后优雅地站起来,轻拂衣袖,说:“进宫。”
他为何肯定朱元璋会答应惜末的请求?因为在前几天,这祖孙二人谈起民间的传言时,朱元璋就问过他对此传言的看法。
他回答:“若真是上天所赐的姻缘,孙儿当然乐意接受。”
朱元璋又问:“那你喜欢怎样的女子?”
他故作思考,好一会后才答道:“心灵手巧的女子。”
朱元璋是武夫出身,现在贵为天子,对着朝臣时总是带着一副冷峻威严的面具。可是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却是万分慈爱的,所以允文也能够毫不顾忌地说出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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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已是丑时。
进宫后,他情不自禁地加快那一向优雅从容的脚步。
他有些迫切,有些担忧。迫切地要见到那个让他眷恋的可人儿,但又担心他去到的时候她已不在。
直到远远地看见那窈窕身姿,他那提起的心才轻轻放下。
奉天殿外,八个烛台围绕着她,温暖的明黄色在绮丽的月色中悄然绽放。
其实他一向喜欢皎洁银白的月色,因为那颜色在冷清中带着柔和,令人沉着冷静、心平气和,从而达到心如明镜、洞察秋毫。
可是此时,他站在远处细细欣赏着,却觉得那印在她身上的烛光比那秀丽月色还要好看。
这个女子,是他存于这世上的唯一寄托。他曾被人出卖、背叛、伤害,他曾不想相信任何人,情愿以笑容来掩饰自己的内心,直到他遇见了这个令人怜惜的女子。那时的她不是现在这番面貌,那时的她泪眼汪汪地说自己胆小如鼠,害怕只有自己一个人,那时的她恳请他的陪伴与守护。
然后,他答应了。
然后,原来空空如也的内心被忽然填满。
很多时候,活不下去,并不是因为没有人守护自己,而是自己找不到可以守护的人。
现在,他找到了。
现在,他确定了——这辈子,只为她。
他不由自主地提起脚步慢慢走近,想再看清一点,看真一点,可是又怕妨碍了她,便在离她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站在她身旁候着的宫女看到了他,欲行礼,被他以手势止住了动作。
她绣得很认真投入,完全没有发现有人到来。
他望向她手下的绣幅,绣工精细,色彩鲜明,雅艳相宜。
的确是“心灵手巧的女子。”
他久久伫立着,直到寅时二刻,看她将要完成之时,才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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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
金秋之阳徐徐升起之时,准备上早朝的明□□朱元璋已来到了奉天殿外的楼台上。
那里已空无一人,只剩一幅长两尺,宽一尺的绣幅。此绣幅虽不算大,可是只用四个时辰就能够完成,已是十分不容易。
绣作的右边写着——凤凰德望高如天,百鸟齐飞来朝见。
是的,这幅绣作,正是《百鸟朝凤》。线条明朗,色彩匀泽,每一只灵禽都栩栩如生。特别是那只巨凤,彩羽斑斓,栖于高松之上,以一副圣明姿态君临天下,活灵活现得让人心生敬仰。
那个叫韩惜末的少女,在殿外留了一夜,不怕别人诧异,不怕寒夜阴冷,不怕露水沾湿衣角,就这样兜了个大圈儿,来赞扬当世君主的英明。
“哈哈哈哈——”朱元璋对天大笑,心情极好,大赞道:“好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子!”
笑完后,又问身旁的奴才:“她何时绣完的?”
“回皇上,是寅时二刻。”
不多不少,刚好四个时辰。朱元璋抚着长胡子,又大笑了几声。
那奴才见他心情愉悦,便补充道:“听闻昨夜皇孙殿下深夜进宫,在韩姑娘几丈之外的地方静静观望了一个多时辰。”
“哦?”朱元璋扬眉,没说什么,心想这孩子既然喜欢韩家姑娘,要赐婚也不是不可,可是在赐婚之前,他还有些事情需要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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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死了……困死了……
昨夜刺绣过度用神,她已睡了整整一天了,还是不能把精神补回来。
现在的她,趴在书桌上,用手勉强地支撑着那重得直往下掉的眼皮,在迷糊中嘀嘀咕咕:
“好久啊……他会来吗……好晚啊……现在应该有十一点了吧……”
忽然,屋顶传来一阵微弱的敲打声,使她精神为之一震。
终于来了!
她抬头,看到屋顶已被人掀开了一个窟窿。
一张纸透过窟窿飞了进来,飘到她的头顶。不等纸张飘然落下,她便急切地伸手一抓,把纸张稳稳地抓在手中。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
“传闻西南巫山山顶,终年被瘴气环绕。里面有一个邪教,没有人知道这个邪教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方位在哪里,只是听闻那个邪教的功夫极为妖邪,修炼后会让人变得心狠手辣,嗜血成性。”
连招呼也不打,就直奔武林的话题。其实他是想看看,若他不提他的身份,她是不是就不会主动询问?
提起武林,她精神百倍,睡意全消。她真的好向往武侠小说里写的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啊……
她又想了好一会,才回复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人鄙夷的邪教不一定就是邪魔外道,人人尊敬的武林正道也未必就不会笑里藏刀。正如那些表面风度翩翩的君子也可以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这些都是她看金庸小说的感悟,谁叫金庸笔下写了那么多气宇轩昂却又下流至极的“表哥”呢……
他看着回复,又笑了。果然,比对他的兴趣,她对武林的兴趣要大得多。
这是他们夜聊的第二夜。他们聊的全是武林。
第三夜,还是武林。
第四夜,除了武林外,还聊到了大明的山水风光。
第五夜,聊到了大漠塞外的异国风情。
连续很多晚,知识渊博的他给她说了各种各样的奇闻轶事。她虽然只看着他的文字,却仿佛能看见那一字一句如一幕幕电影般,在她的眼前飞掠而过。
每一夜,他都在子时来到,从不迟到,从不失约。
每一天,她都耐心静候,对她来说,这是在一天里最愉快的时间。
可是,她还是没有问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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