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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相见,情初开 2


  天色渐暗,华灯亮起,东平侯府前庭已坐满了宾客。

  他的目光环视一圈,发现东平侯府中无论一草一木,一桌一椅,还是一砖一瓦,都反映着“内敛”二字。内敛而非华贵;非华贵,却不失品味。今天寿宴的布置,也是如此。

  他心中暗暗赞叹,东平侯韩勋,必是一个聪明人,知道锋芒毕露,自招恶果的道理。他所钟爱的女孩在这府中,虽受人冷落,但总不至于有性命危险。

  “殿下,终于找到您了!”小厮叶扬跑过来,道:“宴席快开始了,殿下赶紧入座吧。”

  “好。”他颔首,笑容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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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梳洗一番,她带着画卷,来到了前庭。

  此时她的四个哥哥正一一呈上自己的贺礼。这些贺礼,虽不算什么十分名贵的物品,可是在外人看来,却带着浓浓的孝义。

  韩勋对于儿子们所选的贺礼非常满意,眉笑颜开。

  她眺望着,看到那个带着柔和笑容的男子。现在看来,他的笑容没那么诡异了,难道只有看着她时,才会笑得如此诡异?

  他坐在上座,令她对他的身份又添了一分好奇。

  他也看到了她,隔空朝着她笑了笑,示意她赶快呈上贺礼。

  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她每一次都是这样,虽说与生死无关的事情,她都不太在乎,但是毕竟阅历与磨练都太少,临阵时总容易乱了阵脚。

  缓缓穿过人群,脚步好像有些不稳。

  来到韩勋席前,她向着众宾客行礼后,呈出画卷,尽量稳着语气,道:“爹,这是女儿亲手画的肖像图,望爹笑纳。”

  韩勋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微微皱眉,似乎是对她的出现有些不满。可是众宾客在此,他也不便动怒,就挤出一抹笑容,说:“好,好女儿!让爹看看这肖像图!”

  下人接过画卷,朝着宾客慢慢展开。周围的宾客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注视着那幅黑白肖像图,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见状,她轻咬嘴唇,开口解释:“女儿不才,不会丹青水墨,于是就以木炭作笔,画了这一幅肖像图。”

  她这双巧手又怎会不懂水墨丹青?只是在这古代,水墨丹青只能算是普通的画技,要想显示此寿礼的举世无双,就必须要采取匠心独运的技法。

  可是,她忽略了一点,木炭,乃便宜之物,难登大雅之堂。

  这就是她,从来都做不到八面玲珑。

  接着,宾客中有些人笑了。笑这小姑娘不懂事,丢了自家父亲的面子。

  有些人却没有笑,神情严肃而认真。因为这些人知道,这个姑娘在千金献技宴上,独得皇上的赞赏。

  惜末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抚自己:“除死无大事……沉心……静气……”

  就在此时,忽然响起了一把不紧不慢的声音:“我看此画虽以木炭为笔,可是一明一暗,一深一浅都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这画将韩大人的□□刻画得淋漓尽致,我从没见过比这更形似,更神似的画!只用一种颜色、一种工具就能画得如此生动,可见韩姑娘技法纯熟、别具匠心。何况木炭虽然便宜,但用如此便宜之物就能画出令人欣赏的作品,何乐而不为呢?这也符合皇祖父常说的节俭之道啊。最重要的就是韩姑娘那一片孝心,我认为,亲手做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东西。”

  说完,他用那招牌式的笑容对着众人一笑,令不少宾客顿时失神,皆附和道:“皇孙殿下说的是!皇孙殿下说的是!”

  听后,惜末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是当今圣上朱元璋的孙子,朱允文。

  她想起百姓的传言——二雷同落,天赐良缘。

  不只是她想到,众宾客都想到。毕竟这皇孙殿下平日十分低调,而且年纪尚轻,没什么实质的权力可言,今日出席也是代替卧病在床的太子殿下出席的,现在为一个小姑娘说了这一大通话,或许是想顺应天意。

  “谢皇孙殿下赞赏。”惜末向着允文轻轻福身。

  允文凝视着她,发现她表情无异,心生不解。她,还没想起他吗?

  韩勋看着他的神情,心中飘过万千思绪,没说什么,挥挥手遣了惜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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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月明亮地照下,映得小池波光粼粼。

  现在全府上下都没人有空理会她,她终于可以离开欣阁出来散散步。

  “二雷同落,天赐良缘……”她在小池边来回踱步,喃喃地念着。她虽然被软禁,可是通过碧婉,还是知道不少外界的消息的。

  “皇孙殿下,年十四……”她继续喃喃。年十四?!不会吧,看他那颀长身形,还有那俊朗外表,哪有一点十四岁少年的影子?

  “末儿……”忽然,一道暖和嗓音传来。

  她没去留意,以为是哪两个下人在偷懒聊天。

  “末儿……”又一声。

  她依旧自顾自低头思考。

  “惜末姑娘。”

  这一声,终于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回头望去,看到月亮之下,那人笑意甚浓,一身月白长袍仿佛发着微弱光晕。

  是他?他在喊她?喊她“末儿”?!

  她连“韩惜末”这个名字都没完全习惯,更何况是“末儿”。

  话说回来,他干嘛喊得那么亲热?!而且,他那衣服怎么回事,白天时带着淡蓝色,现在的蓝色去哪了?明明还是同一身衣服。还有,宴席还没结束吧?他这个大人物走出来干嘛?

  他向她走来,神采飞扬。

  她后退一步,福身以礼,客客气气:“皇孙殿下。”

  他脚步一怔,笑容消失,道:“我是皇孙,朱允文。”

  那个时候,他说过这句话的。

  她不明所以,便说:“惜末知道,下午惜末怠慢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不,他不是要她这句话。难道她都忘了?

  他屏息:“从今以后,我会守你,护你。”

  那个时候,他还说了这句话。

  她一怔,想起他下午时的诡异笑容,再退一步,又行一礼,恭恭敬敬:“承蒙殿下厚爱,只怕惜末承受不起,殿下不必介怀坊间流言。”

  ……不……她怎么能忘……

  难道他认错人了?难道她不是她?

  他急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安得气促:“你——不是中了雷吗?”

  她一惊,抬眸迎上他的深情注视。她看得出的,他的眼眸里,有着浓浓的情愫。

  可是她不明白这份浓情,毕竟才刚认识,或许,是因为他天生滥情?

  “殿下……请、请自重……”她语气有些慌乱,用力挣脱他的手,不料一个跄踉,身子往后跌去。

  他抬手一扶,她便落入他的怀抱。

  肌肤的亲密接触,使他的心绞痛得更加厉害。

  那个时候,他痛苦得就像挣扎在悬崖的边缘,他努力地爬呀爬,怎么也爬不上去,爬到筋疲力尽,爬到他几乎要告诉自己:放弃吧,这世间已没有你的位置……

  然而,她出现了,仿佛是上天赐给他的救命稻草,他要努力地抓住、拉住、缠住,只要有她在,他就能活下去……

  于是,他派人在京师中散布消息,一道“二雷同落,天赐良缘”的传言风行整个京师,被传得路人皆知。

  于是,他故意和朱元璋说起这个传言,说自己喜欢心灵手巧的女子。

  于是,他深夜冒昧探访,要她修改献技内容。

  于是,他即使不能出席千金献技宴,还是要深夜进宫一趟,目的是除了看看她以外,还想让朱元璋知道他对她的心意。

  于是,他每夜前往,以解相思。他不主动提起身份,就是想等待时机成熟,再给她一个惊喜。

  可是原来,这些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她不认识他,枉论什么她要他守护陪伴?

  他甚至怀疑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是不是都只是他的臆想?

  她挣扎着推开他,踉跄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你真忘了?那时我们……在天上……”他嘴角的笑容已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颓败消沉。

  她微喘着气,慌乱地说道:“皇……皇孙殿下您……真是吓到我了,我们好好地在这里……怎么会在……天上?”

  按照她的理解,“在天上”是“死了”的意思。

  看来,是他认错人了?

  那个时候的人,不是眼前的她。

  可是,深夜于奉天殿外刺绣的,是她,一身温暖明黄的她……每夜与他畅聊的,也是她,对武林之事兴趣浓厚的她……

  她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可给他的感觉却又那么的相似,或许,他能把她们区分开来,又或许,他能把她们合二为一……

  或者……他可以将错就错……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他怔怔地站着,神色黯然,良久后,才道:“没关系,你现在知道就好。”他深深凝视着她,“现在开始,你是我要守护的人。”

  这声音,很柔和,又好像带着些许凉意,混在风中,吹进她的耳朵里,落在她的心头上。

  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原来,他也有不笑的时候。她以为,他就只会笑。

  她好像有些乱,有些手足无措。

  他继续用那略带飘渺的嗓音道:“东有桃花岛,西有灵跃派。南有松苍道观,北有云远寺。还有一邪教,落于西南巫山上……”

  她呆呆地听着他说完,瞪目结舌,吐不出一句话来。他,竟然就是屋顶之人!

  她这时才发现那个屋顶之人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而她也从来没有问过。只怪他说的事情太有趣了,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他是谁。

  噢……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的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看透。

  她承认那屋顶之人渐渐成为她的精神寄托,如果他一夜不来,她肯定睡不着。

  可是,他们二人还没有亲近到要他守护她的地步啊……

  怎么办……怎么办……

  慌乱间,她再后退一步,掉转头,撒腿逃了……

  ******

  小碎步,急匆匆,摔了一次,磕到膝盖一次,才回到欣阁。

  她回头看。幸好,那个怪人没跟来。

  唉——慌得她额头都出汗了。

  她抬手去擦,瞄到那被雷击破的屋檐一角,才想起怀中一物——他落在欣阁的、她忘了还的素白丝帕。

  原想着宴席后,找个机会把丝帕还给他,顺便好好地向他道谢,不料他的一番胡言乱语,倒把她吓跑了。

  怪人,真是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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