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相见,情初开 3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
宴席渐散,喧哗落幕。
送走宾客后,韩勋于正堂中,来来回回,忽而低头喃语,忽而看天叹息。
自从他的父亲韩政仙逝后,皇上就再没重视过这韩家。可是自从皇上诛杀胡党,牵连三万余人后,他明白到不受重视,未必不好的道理,毕竟只有内敛与低调,才是保命的方法。
所以,他的宅院不大不小,庭院不华贵也不寒酸,妻妾的打扮也只是点到为止。他所费心的这些“内敛”,都通过每年的一次寿宴来展示给天下人看。最终的目的就是让当今圣上认为,他,不贪财,不贪权。
可是现在,他的小女儿受到了朱元璋的注意,皇孙朱允文也明显地流露出对惜末的喜欢。他经营了那么多年的低调日子,会不会因此而瓦解?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日,是他这辈子过得最不安心的一个生日。
******
******
子时,灯已全灭,屋里一片漆黑。
快点入睡,不要想……快点入睡,不要想……
她躺在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断地催眠着自己,可是越催眠越精神,毫无睡意。她肯定,她睡不着不是因为想他,而是因为最近习惯了晚睡。
她真的好想念那沉甸甸的眼皮啊……
忽然,屋顶瓦片被人轻敲了两下。他来了!她全身神经顿时紧绷!
一张纸张被投了下来,撞上她的帐幔后,掉在了地上。
她假装什么也没看到,闭上眼,任由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飞转:“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继续睡觉……睡觉……”
又一张纸下来了。
又一张……
又一张……
又……
咦?没有了?
他走了?
走了就好……她终于可以睡觉了……
辗转了两下,还是睡不着,想到他走了,她的心里就好像少了些什么。
“我要下来了。”空旷的屋子忽然响起了他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
他还没走!他说他要下来?!下来是什么意思?走进她的房间?!不行,她要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
准备拉开帐幔时,却看到那个人已堂而皇之地推门而入。本应发出吱呀声响的木门,在他的手中竟变得悄然无声。
她知道来不及躲了,便迅速背过身,闭上眼,假装已入睡。她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却好像能感受到他越来越近的气息。
然后,沙沙声响传来,他竟然撩开了她的帐幔。接着,床板轻轻“吱”地一声,他好像坐到了床缘之上。
棉被被那人拉上了一点,动作轻柔得就像对待一只初生的小白兔。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的手掌触碰了一下她细腻敏感的耳朵。
然后,是一片静谧。
她屏息,全身紧绷。
即使是背着他、闭着眼,还是能感觉得到他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盯得她的背脊越发火热。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忽然说道,那嗓音好像带着回音,在暧昧的空气中飘然荡漾。
不知为何,自从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她就觉得他的声音低哑得有些虚无缥缈,落进她的耳朵里,会使她感到阵阵酥麻。
也不管她是不是睡着,身后的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国,叫宁国。那里山清水秀,风景如画,每年春天,漫山遍野都会开满艳红的杜鹃花。可是,这国家很弱小,弱小到如今没有任何一本史册有所记载。它在战乱中产生,在战乱中生存,又在战乱中灭亡。”
他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又继续道:
“与大国不同,宁国君主只有一个皇后,并没有纳妃。他们生有五子两女。虽然时有战乱,但七个兄弟姐妹感情亲厚、同气连枝,一家人也算是过得和和乐乐。”
她依旧不作回应,却听得十分认真。他的声音和他的文字一样,有着特殊的吸引力。
“皇上一直都没有立储君,因为他认为,无论长幼,无论男女,只要是有能力者,就可以继承王位。可能是血肉至亲的原因,七兄弟姐妹没有为皇位此明争暗斗,他们都觉得,这个家里,谁来继承,都一样。”
他轻轻抚着那露在被子外的乌黑秀发,继续淡淡地道:
“民间与朝廷却议论纷纷,说伦心智仁德,三皇子当属第一。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将被立为储君时,皇上一声令下,把三皇子送到了邻国作质子。”
他停顿一会,说:“今天先说到这,我明天再来。”
说完,便再无声息。
她等了很久很久,才回过头去,发现身后已空无一人。
他一如既往,不问好,也不说再见。
第二夜,他又来了。来时帐幔沙沙响,走时却声息杳沉。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接着叙述未完的故事:
“邻国名为大遥,名字中虽然有个‘大’字,但实际上,也和宁国一样,是一个小国,甚至比宁国国力更弱。可是,在三皇子十八岁那年,大遥进攻宁国,一连取下了宁国三座城池,直逼宁国国都。宁国无奈,赔了二十万两白银,答应每年进贡于大遥,并把三皇子送到大遥做质子,才保住了这个国家。
“三皇子坦然接受了这个命令。他活到十八岁,心境就如他祖国的这名字一样——宁静如水,无贪、无嗔、无痴、无恨,即使是远赴异国他乡,也算是活得从容。
“寄人篱下,他以笑处之;身不由己,他以笑泯之;受人侮辱,他以笑还之。即使脸笑心不笑,他还是要笑。因为,笑,不但是他的习惯,更是他的处世宗旨。”
如昨天一样,他又说了一句:“今天先说到这,我明天再来。”
她迅速回头,他已消失。
内心空荡荡。
第三夜——
“两年后,故土陆续传来噩耗——聪明伶俐,蕙质兰心的大公主病逝;有勇有谋,军事能力极强的四皇子战死沙场;醉心武学,游遍大江南北的六皇子被暗杀……
“再后来,父母双双逝去。当二皇子登上宁国皇位时,他才收到消息——一切一切,都是二皇子所为。
“若不是二皇子暗中泄密,遥国又怎能一举攻下宁国三座城池?若不是二皇子从中作梗、挑拨离间,被送到大遥做质子的,又怎会是三皇子?若不是二皇子觊觎皇位,又怎会残害手足,谋害父母?
“他放声大笑,笑自己愚笨,被人玩弄在手中还懵然不知。造成这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他无防人之心,对一切逆来顺受。如果,他曾努力,曾挣扎,或许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他恨,从未曾有过的恨。”
他说道此处,语气还是平平,可是在她听来,却带着无尽唏嘘。
就像猜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一样,她从被子中伸出手,在背后胡乱摸索一番。她先是摸到了他柔软的衣角,然后找到了他轻飘飘的宽袖,接着往宽袖里探去,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反手一抓,便把她的小手环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宽大,有些粗糙,异常冰冷。仿佛留恋她的温度,他双手并用,把她的小手紧紧包裹。
她挣扎了一下,却无果。原想抓着他,不让他忽然离去,没想到反倒让他占了个大便宜。
然而,她的心绪还在故事之上。见他沉默良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然……然后呢?”
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哽咽。
他早听出她的气息不稳,知道她正为他所说的故事而伤心,但是听到她的哽咽,胸口还是一阵闷痛。
他轻轻扳过她的身子,看到她梨花带雨,显得楚楚可怜。
黑暗中,他双目既清且明,把那泛着月色的清澈泪水看得一清二楚。
他抓起衣袖,为她拭去眼角泪珠,心疼地道:“早知道你会哭,就不告诉你了。”他没想到她的内心羸弱如此。
她抬眸看他,只见他的双目在幽邃中透着怜惜。
“然后呢……?”
“然后宁国被大遥灭了。”说起故事,他的语气依旧无悲无喜。
“那……三皇子呢……?他死……死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看着她不安的神情,他双眸中的幽邃忽然染上了一层迷雾。
“他没死,在大遥活到老去。”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能活着,总是好的。”
他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神色,道:“朝堂中,明争暗斗乃常事,乱世中,国破人亡也是常事,你又何必介怀,听一听也就罢了……”
她虽然对历史不太清楚,可是也能猜到这种故事在历朝历代都会发生。然而,他那如白开水般淡而无味的叙述,却像一把刀子,深深地刺在她的心上。
好像有些什么在她的脑海里掠过,一闪即逝,快到无法捕捉。
她神色伤痛,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宛然又要落下。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心里后悔把这个故事告诉了她。
这次她没有反抗,静静地听着他道:“区区一个故事而已……”
“区区一个故事?”她疑惑。
“对。”
“……假的?”
“我自己编的。”
“……”
“……”
“……用来骗我的泪水?”
“我只是想你跟我说说话,没想到你会哭……”他转移目光,摆弄起她的发丝,眼里的迷雾更重,“故事的开头我就说了,这国家没有一本史册有所记载。既然没有记载,试问我又怎会知道这个国家的事?”
聪明一点的人,肯定会想到这一点的,可是她不算聪明,考虑事情也总欠周到。
对此,她早就有自知之明。所以,她不羞,也不恼。
“以前告诉我的故事也是假的?”
“以前告诉你的,或是史书记载,或是江湖传闻,或是百家之说,究竟是不是真实,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她轻轻“哦”的一声后,就没有把话说下去。
他也沉默,抬手至她的额前,轻轻扫了扫那黑中带亮的长刘海。
她知道,这动作,是无限的怜惜。
她才发现他的手已回复温暖。
今夜里,他握过她的手,抚过她的泪,这过于亲密亲密的动作令她回想起来都会脸红。唯独此时,他的大手在她的额前留下的温柔感触,是她倍感留恋的。
还记得在现代的时候,临睡前她的亲人都会这样子做,做完后还对她说:“别怕,会好起来的。”
一般的父母,都会说“晚安,好梦”,而她的双亲,每次说的都是“别怕,会好起来的。”
日复一日如是,年复一年如是。
“夜已深,我明日再来。”他轻声说着,便要起身离去。
她猛地拉着他的衣角,晶莹的双眸流露着渴望。“你……难道都不会说……再见?”难道都不会说晚安?
他转过身,粉色帐幔披在他的肩上,随着柔和的衣袂轻轻飘动,使他美得如入仙境。
她忽又看呆了。
“我不说再见。”他笑,把夜色笑得明媚无比。她竟然渴望他一句简单的道别,叫他如何不欢喜?
看着她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他立刻补充道:“若一定要我说,我想说的是,晚安,好梦。”
她又呆了片刻,然后,笑颜如花。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91078/484804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