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暴风雪前的平静 2
半年后——
丝帕里，还有三颗蚀骨化毒丹。若不是有一颗蚀骨化毒丹忽然不翼而飞，她早就把它们吞下肚子，不用每夜饱受煎熬了。吃不足六颗，是解除不了这种煎熬的，所以她把剩余的三颗留下。这蚀骨化毒丹能解百毒，可能在什么紧要的关头，还能再次救她一命。
她有时会埋怨当天救她的那个男子，为什么那么吝啬，只给刚好六颗给她？若他能大方点，多送她一颗，她就不用这样子了。
不想了不想了……当她发现自己有埋怨的时候，她都提醒自己，那个是救命恩人，她应该感谢他。除死无大事，虽说这种煎熬会伴随她终身，但她这半年来不是一样熬过来了吗？虽然那种蚀骨之痛从没减轻，但她的忍耐力变强了，而且那种痛每夜只持续半个时辰，对她的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所以她不应该埋怨。
此时夜阑人静，她正想写字消磨一下时间，忽听见“咚、咚咚、咚咚咚”的敲门声。
一听见这种敲门的节奏，她就知道，允文来了。这半年来，允文都是在这个时候到来，然后在子时二刻前离去，不过最近因为太子朱标逝世，他要守灵，已有几天没有来。
打开门，看到他依旧是一身黑衣。
“不用守灵了？”惜末轻声问。
“嗯，父亲的遗体已入棺。”他走进屋里，关上门。
她细细地望着他，发现他面容有些憔悴，眉目里有些烦忧，却没有丝毫悲伤神色。
“你……好像不怎么伤心？”他在她面前从来都不会隐藏他的情绪，她从他的神情里读到，他的确不怎么难过。
“父亲去世的事情，我是不太悲痛。”对于朱标，他确实无父子之情。
“……为什么？”她有些难以置信。
他凝神注视着她，目光真挚诚恳，道：“末儿，有些事情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是你相信我，我不是不孝，更不是冷血，只是其中的原因非常复杂，待时机成熟，我一定会全部告诉你。”
她嫣然一笑，说：“那你就时机成熟再告诉我，我还怕你太伤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你好呢。”她这才想起，朱标病重的那段日子，他也从没悲伤过。
他舒怀地笑，“谢谢你的信任。”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她会这样信任他的呢？半年来的守护、陪伴与真诚相待，让她完全相信他，即使是一个简单的眼神，或几句简短的话语，她都会信。
“那你眉间的烦忧又是为何？”她又问。她从来都不是善于观察的人，只因允文是她相处甚久且关心重视的人，她才能分辨出他眉间的是烦忧，而不是悲伤。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父亲是太子，若顺利登上皇位，那么我日后则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储君，可是，现在父亲去世，不论哪一位皇叔做太子，我与皇位都是无缘。”
关于储君之事，她也听他说过，也知道他一直在追逐的正是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对此，她起初是有点惊讶，因为他的淡雅清风，没有染上丝毫的世俗功名利欲，但后来，她慢慢地感受到，那双明净的眼睛里，深藏着对权力的强烈渴望。
而事实上，他的确掩饰得很好，低调的言行，深厚的笑功，一切喜怒皆形于笑，让人以为他只是一朵无心权力安逸快乐的温室花儿。
“我若是能给你支上一两招就好了，可惜我脑子笨，而且完全不懂朝政，根本帮不上忙。”她嘟哝着说。
他哧地一笑，满脸溺爱，说：“你不笨，一点都不笨，只是少接触世间事，我相信若到了紧要关头，你的才智肯定会被激发，不过，我不希望你会遇到什么紧要关头，无论是烦心的事痛苦的事危险的事，还是各种风风雨雨，最好都由我来扛着，不用你去操心。”
她的鼻子蓦地一酸，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
“末儿。”
“……嗯？”
“你支持我登上那个位置吗？”
“支持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你只要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了。”
“那你的追求是什么？”她好像从没说过。
“我的追求啊……”是活着，是长命百岁。她又看了看那暖进她心扉的眉目，也许，从现在开始，她有了新的追求，“我的追求是，一直和你在一起。”
下一瞬间，她看到他那双正倒着茶水的手臂，蓦地一颤。
一直和她在一起，何尝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追求？为了达成这个共同的目标，他必须做更多、更多的准备。
“可是从明天开始，我三个月都在宫里面，不能来见你。”
三个月啊……的确是有点长。她沉默一会，问：“是为了你的追求吗？”
“嗯。”为了他们共同的追求。
她轻呼一口气，说：“好吧，既然是你的追求，我当然要支持。”
“你每天写一下字，练一下武，时间就过去了……”他一顿，嗓音忽地低哑，“三个月很快的……”
本想安慰她的，自己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深深的不舍。
“这几天内功练得怎样？”他转了个话题。
“还是老样子。”说起内功，她就气馁了。这几个月来，在他的循循善诱、耐心教导下，她虽明白了内功中的阴阳八卦五行，但一到运用，却运用不起来。
“来，我们再看看哪里出了问题。”他笑着说。他不介意她学得慢，她学一年，他就教她一年，她学一辈子，他就教她一辈子，只要她想学。
惜末拿来心法，懊恼地说：“还有什么问题？归根到底就是我悟性低。”
他的笑意更浓，故意问：“那你还学吗？”
“学啊，就怕你不教……”她嘟哝着说。
他的眼眸笑成了一双月牙，纤长的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扫了扫她的长刘海，亲昵地喊道：“傻瓜。”
她的心跳忽地乱了两拍，到那种毛茸茸的感觉再次朝她袭来。是夏天了呢……怪不得有点热……
半个时辰后——
老师耐心地教着，学生认真地学着，可是……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夜已深，他是时候离去。
他将有三个月看不到她。他知道时间不会淡化他的记忆，却不知道时间会否洗去她对他的依赖。
心头莫名地一紧，他忽然觉得若不留下什么，她可能不会好好地思念他。或许头一天，头十天，头一个月，她会很惦记他，可是两个月后，三个月后呢？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飘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停下了正要拉开门的手，转过身，问：“你真的支持我登上那个位置？”
“是啊。”难道她回答得不够肯定？
听了这个毫不犹豫的回答，他笑吟吟地凝视着她，又问：“你知道那个位置代表什么吗？”
她的大眼珠子在眼眶里溜了溜，回答道：“权倾天下，万人之上。”
“还有呢？”
还有？她认为刚才的回答已经是标准答案了，她想了好一会后，才答道：“……要什么有什么？”
“还有。”
那双暖眸还是盯着她，好像还有些意味深长。她撇开眼睛，又想了好一阵子。
“后宫佳丽三千。”他提醒道，笑眯眯地等着她的反应。
她一怔，然后做出恍然大悟状：“对呀，对呀！”她差点就想到了。
看到她的神色没任何异常，他问道：“你不在乎？”暖眸露出了试探。
她在乎吗？她从没想过这问题。他后宫佳丽三千，与她何干？
在乎吗？她又问了自己一次。好像有点在乎。
在乎吗？再问一次，好像更在乎了。
在乎吗？很在乎！
她自顾自地低着头慢慢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从糊里糊涂，到懵懵懂懂，再到明白了然。她，是非常非常非常地在乎！
“啊！”木头腿不小心踢在凳子上，她几乎要站不稳时，一弯有力的臂弯把她稳稳地扶住了。
他搂着她的腰，身躯继续向前倾，使她柔软的身子不停地向后仰，直到她的木头腿不能再使力，直到她完全落入他的臂弯，直到她的三千黑亮青丝几乎要碰触到地面。
就在她以为她将要后仰跌倒时，他才停下了动作。惜末全身紧绷，想站起来却找不到借力点，只能任由他用如此暧昧的姿势抱着。
他的暖眸暖得近乎炙热，深深地烧进她的瞳孔。
“在乎吗？”他的声音也很热，热得像是烙铁时冒出的蒸汽。
她娇羞地移开美眸，心中如小鹿乱撞。
见她不回答，他又问：“我是你的谁？”
这个问题令她更困惑了。他是她的谁呢？朋友？兄长？或是……
他知道她想一个问题要想很久，便说道：“你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想，不过，在那三个月开始前，我一定要留下一些东西。”
什么？他说的话她怎么听不明白了？他要留下些什么？
她正糊里糊涂，忽觉他的脸在瞬间移得极近，下一瞬间，彼此气息交错，他已用力地压上了她的唇。
很快，很短，却很用力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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