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亦我所欲也
布置精美的高级病房里,十二岁的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次,她睡了多久了呢……
“患了脑瘤还不肯做手术,那个人究竟在想什么?”门外传来爸爸的声音,好像是在打电话,“我已联系好手术医生,他一上手术台,必死无疑……你尽快劝服他,事成后自然会把钱打入你的账户……我的女儿等不了那么久,要赶紧换肾……”
男人打完电话,推开门,目光对上了病床上女孩的清澈双眸。“醒了?”他温柔地问着,走到茶水机旁倒了杯温水,拿到女孩跟前。
女孩接过茶杯低头喝水,喝完后,虚弱地问:“爸爸刚刚在外面……说的是什么?”
男人一怔,她……都听到了?他露出不自然的神情,强烈的心虚让他撇开了目光,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时,又听见女孩问:“爸爸说的都是真的?那个人一上手术台……”
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粗大的手掌摸上女儿的脑袋,眼睛却看着窗外远处,并没有看她。
然后,她听见爸爸说:“你要知道,自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自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这句话在她懵懵懂懂的时候就深深地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里。
从来不曾忘记。
所以,若是爸爸还在她的身边,会支持她的做法的吧?她所做的,并没有错吧?
她不断胡思乱想着,想让内心舒畅一点,可是啊,心里的愧疚如同她的脚步一样沉重,完全没有减轻。
否则,她怎会走路一拐一拐都要远远地跟在送葬队伍之后呢?
大明朝的若敏郡主葬身火海了,皇上立刻命令刑部彻查,很快便查到了结果——老鼠碰翻油灯,酿成了这场悲剧。
皇上在朝堂上故作出悲伤的神情,低声说道:“唉,真是可怜。”就这样,一锤定音,没有下令追查,如此复杂的事情,只用“意外”二字就敷衍了天下人。
“竟然老鼠碰翻了油灯就被烧死了,我看我们家以后都不要用油灯了!”一旁的百姓如看戏般谈论着这件事情。
“我看此事大有内情,听说郡主的贴身婢女失踪了,在废墟里也找不到皇上赏给郡主的任何首饰,可能是那婢女谋财害命故意纵火也说不定!”
惜末心头一震,本就受伤的腿一阵发软,随即摔在地上。
不是这样的……分明不是这样的!然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却无法开口去辩解!
接着又听到另一人说:“皇上都查明了,你们还在这瞎说什么?若真有一点疑点,皇上又怎会让郡主白白枉死呢!”
呵!这话说得最有理了!皇上为什么会让若敏郡主枉死呢?因为皇上就是凶手啊!自从听了允文的话开始,她心头的疑虑就不曾消失过,现在听了这路人的话,她才恍然大悟。
否则,允文怎会被事先遣走呢?否则,还有谁敢在东平侯府大肆放火呢?可是,朱元璋为什么要杀她?难道就是因为“对韩勋有些误会”这么简单?
“小伙子,摔伤了吗?”一个好心的大婶上前扶起女扮男装的惜末,“呀,你怎么哭了?”
惜末一把推开大婶,一拐一拐地追上那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只听到后头的大婶在叫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无礼!”
世人都以为她死了,没人会知道真正的韩惜末就在这里。但是,像她现在这样瘸着脚情绪不受控制地边哭边跟在队伍后面,不吸引人的目光就怪了!
出了城门,她不敢靠得太近。她不知道朱元璋要把“若敏郡主”葬在哪里,只能一路跟随,否则日后想去拜祭,也不知道地点了。
队伍渐渐来到了人烟稀少的郊外,凄厉的风声仿佛在嘲笑她的形单影只。
“还真的是你!”一把嘹亮的男声凌空传来,惜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眼前十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名身穿黑袍身材魁梧的男子。那身形,好像在哪里看过。
“想不到小小年纪城府如此之深,竟然让贴身婢女代替你死去,差点就让你瞒天过海了!”那男子厉声道。
惜末苦笑,注定是她的劫祸,终归都是躲不过吗……碧婉的死,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我若城府深,就不会让你们发现了。”
男子听到她沙哑至极的嗓音竟是满含悲切,又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便冷声道:“哼,人都死了,何必还在这里猫哭老鼠?”他是十分正直忠厚的人,对惺惺作态之人非常反感,于是又道:“本来接到命令要去放火杀你时,我还心存恻隐,可是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是死不足惜!”
“……你就是来索命的吧?”这一次,已没人在她身边了,她还能侥幸逃脱吗?
“已死之人不能存活于世上。”
“我只想知道,是朱元璋派你们来的吗?”
“竟敢直呼皇上的名字!”声音自身后传来,原来还有一人在她后面!“大哥,说那么多干什么?直接解决就完事了!”说罢,身后那绿衣男子抽出大刀,朝着惜末挥去!
惜末的双手反应极为迅速,随手一挥,指尖花式急速变幻,六支银针便从袖间飞出,霎时寒光凛现。
那绿衣男子一惊,想不到她还会武功,而且每一针都瞄准了他的要穴,他所用的大刀较为笨重,用起来力量十足但并不敏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势,他一时措手不及,虽用刀挡去了攻向上身的几支银针,但膝盖还是不可避免地中了一着,顿时全腿发软,单膝跪到地上。
黑袍男子见状,立刻拔出长剑发动攻击。惜末朝他射出八针,他运起内劲,挥动长剑在身前一扫,登时划出横扫千军的气势,八根高矮不一的银针全被剑气飞散开,有两针还自惜末鬓边擦过,层层荡开的残余剑气迫得她栽在地上。
她深知不妙,可她更清楚她那受了伤的木头腿肯定跑不过他们。眼睛飞快地掠过头顶的参天古木,下一瞬间,她的身体已被玉环拉起,以流星赶月的速度飞向离地面三四丈高的枝头。
黑袍男子暗暗惊讶。这若敏郡主,实在不容小觑!
不过这样的高度就以为他不能登上的话,就太小看他的轻功了。他脚下急驰,踏上树干后,如飞檐走壁般疾步登上。
而此时的惜末,只能在枝头上喘气吁吁地用力拔着那深埋在树里的银针!她脚下悬空,只能用手紧紧抱着树枝才不会掉下去,这种情况下,她怎会有多余的力气去拔出银针?
这次,真的是必死无疑了!
然而,那黑袍男子忽然感受到颈后一阵倏然劲风,脚下一顿,借力侧翻,在惜末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之时,他又跃到了树下。
有人偷袭他!他震惊地看着那与他擦身而过,现在已深深陷进树干里的小石子,心想若反应稍微慢一点,、就已被击伤了!
紧接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惜末看到了马上的人穿着简朴的蓝衣,手执长剑,脸上蒙着黑布,正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朝她的方向赶来。
那蒙面人忽然弯下腰,以长剑在地上轻轻一挑,一颗劲力十足的小石子便朝着黑袍男子飞去。那力度与速度,足以证明此蒙面人的内功极为高深!
黑袍男子立刻使出同样的招数,身体一个前倾,随手一挥,便倏地挑起一颗石子,准确并且快速地迎上了飞来的石头。
砰!两石相撞,在空中撞出激烈的火花后,随即粉碎得烟消云散。
而那蒙面人,已骑着马来到树前。
腿还在酸软的绿衣男子大声嚷道:“来者何人?竟然偷袭!有本事就堂堂正正以真面目示人!”
“哈!”蒙面人大笑一声,张扬不羁的声音中满是不齿:“难道你们这样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就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黑袍男子拱手答道:“我们为朝廷办事,若阁下只是路过,希望不要插手。”语气倒是比绿衣男子客气很多。
“我才不管你什么朝廷不朝廷,我只知道欺凌弱小非正义之士所为!”如此张狂的语气,在冷清的山坡上竟显得极为纯净明朗,惜末听着,一时间觉得似曾相识。
“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还没说完,黑袍男子已挥起了手中的剑。
蒙面人立刻迎上去,“铮”地一声,两剑双撞,二人立刻陷入了周旋当中。武器相碰撞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坡。
经过这一阵子的休息,绿衣男子的腿酸得到缓解,他撑起身子,缓步移到大树底下,把大刀向上一扔,刀身旋转着向着惜末由下往上劈去。
惜末一惊,挥出几根银针,使大刀打偏,刀柄撞上树干后往下掉落。
蒙面人一边与黑袍男子周旋,一边用眼角瞄到了这边发生的一切,知道不能再拖延,便在一击震退对方后,把轻功施展到极致,腾空飞起一跃上马。
如此轻功,当世罕有!
长剑一挥,强劲的剑气就把几步之外正拾起大刀的绿衣男子震伤,他对着惜末大叫道:“跳下来!”
情急之下,惜末急速松开了针头上打着的银丝结,于是,银针留在树上,从此与玉环分离。
“快!”蒙面人催促。
惜末闭眼,松开了抱紧枝头的双手,任由自己失重落下。那种失重的感觉,仿佛清空了她的内心,眼前黑暗的世界变得空空如也,没有碧婉,没有允文,没有思虑,没有恐惧。
蒙面人自马上腾起,把她稳稳地接住后,又降落到马背上。
看着骑着马绝尘而去的两人,黑袍男子朗声喊道:“在下梁一擎,未知阁下名讳?”
蒙面人闻言大笑了起来,年轻有力的笑声里充满了傲气,他扬起眉毛,抬起头对着天空高声呼喊:“风隐风不息,云印云无痕!”
豪迈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山坡,连这个叫梁一擎的也从心里敬佩这个豪气干云的男子。
“大哥,就这样放过她?”绿衣男子问道。
“此蒙面人路见不平,显然是一条好汉,而且他武功极高,再打下去恐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今次杀不了韩惜末,还有下次。”梁一擎淡淡地道,看着马匹从前方山脚拐了个弯,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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