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惊天火光,切断旧梦
翌日清晨，允文正准备上朝时，叶扬禀报道：“殿下，叶淮今早偷听到东平侯府的总管与一婢女的密谈，此婢女亲口承认是她下的毒。”
允文淡淡地开口：“原因？”
“嫉妒郡主受殿下喜欢。”
果然不出他所料，继续问：“然后呢？”
“他们二人是舅甥关系，正因为那总管及时帮她隐藏了证据，东平侯府才会什么也查不到。在总管的严厉训斥下，那婢女发誓以后也不会再干这种事，而且叶淮也以神秘人的身份在他们的床前留下字条，说他已知道下毒之人，若再有类似事情发生，他就会向他们索要性命。相信他们收到此番恐吓后，不敢再胡作非为。”
允文看着远方，眼底无波无澜却异常深邃，“不只是恐吓，若发现他们再有半点伤害末儿的念头，就处理掉吧。”
他的语气很淡，淡到让叶扬分辨不到他的情绪。
“……处理掉？”如果叶扬没理解错，那是杀掉的意思？在他心目中，这殿下宅心仁厚，从来也没让他杀过任何人，因此他听到“处理掉”这三个字时，未免有些震惊。
“伤害末儿的人，都不能放过。”包括朱元璋。等他羽翼丰满后，他一定会给朱元璋一个了结。
其实，他非常想马上处理掉那婢女，但现在这种状况，实在不宜再生事端。接下来，他要着手准备的是，让惜末拥有一个新的身份。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
可是事情的变化总让人始料不及，在朝堂之上，朱元璋竟让他与粮饷赈灾队伍一同上路，前往河南赈灾，早朝后立即起行。
竟急着把他遣走，难道即将东窗事发？这段时间，他已查明蓝玉与韩勋确实正在联合谋反。而此番赈灾，短则一个月，长则几个月，他必须在走之前把惜末转移至安全的地方，否则回来时，他再无转寰余地。
可是，朱元璋早就命人为他收拾好行装，不容他有一丝延误，而且派人一路跟随，直到入夜后，队伍在野外扎营休息时，他才找到机会让叶扬赶回去。
深冬的野外，极为寒冷。萧萧冷风，从缝隙钻到帐篷里，里头的烛火顿时全灭。
允文心头一颤，强烈的不安从心底移至眉梢。
东平侯府，欣阁。
“郡主，既然殿下今天不来了，就早点休息吧。”碧婉劝说道。允文随赈灾队伍出发到河南的消息在白天已传遍京师，她们自然也是知道的。
“嗯。”惜末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纸张上写的是：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对了，今天看郡主在练武，我便没有打扰郡主，您看这个——”她摊开掌心，上面有一颗黄豆大的乌黑药丸，“是在花瓶里面看到的。”
碧婉看惜末最近心情不佳，便到院里摘了些鲜花，明亮一下房间的气息，她拿出橱柜里多年没用的花瓶时，看到了里面的蚀骨化毒丹。
惜末看着这黑得发亮的药丸，非常惊愕。想当初她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现在竟然自己出现了？
被蛇咬后的那几天，她都把包裹药丸的丝帕放在袖里，随身携带，现在想来，可能是在她练习千影针时，药丸被她甩进了花瓶里。那时候她连一根针也发不出，怎会想到能甩出药丸来？
刚丢失的时候，她暗自惆怅了好久，可是因为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就只好放弃寻找。然而现在找到了，她却再无服下的勇气。
好像想到了什么，她轻笑了声，仿佛带点自嘲，而后，又轻轻吁了口气。
“郡主，怎么叹气了？”碧婉疑惑地问。
“没事，就是想通了些事情。”她接过碧婉手中的蚀骨化毒丹，又道：“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碧婉静静地退出了房间。
惜末从怀中抽出素白丝帕，放在桌上平摊好，上面有两颗蚀骨化毒丹静静地躺着。把丢失了的放进去，剩余的三颗，齐了。
可是，不能服下。她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中毒，可是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都要把它们留下。
即便，每夜要忍受蚀骨之痛。
就算是痛不欲生，也要求生，这就是她。她也曾无数次思考，若是战乱的时代，她是否会成为卖国贼？若遭人要挟，利剑悬在她的脖子上时，她会不会为生存而出卖亲人朋友？若遭人□□，被别人当作烂泥般践踏时，她会不会忍下所有侮辱，只为苟且偷生？
“呵……”她又轻笑了。答案显而易见。
其实她的脑袋很简单，唯独“生死”二字想得复杂。
把蚀骨化毒丹包好，放回怀里。自昨天起，她不敢再让它们离开自己半步。
在剧痛过去后，如昨夜一样，也是彻夜难眠。
心底的惶惶不安，总会在夜深人静之时越发剧烈。允文说派了人暗中保护她了，她应该可以安心入睡才对，可是……
辗转了一下，冰冷的空气却趁机窜进被窝，使她打了个哆嗦。
外头，应该没下雪吧？月光如此清明，映得窗纱一片皎白，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忽然，一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门外，魁梧的身形被月光映在窗纱上。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手心顿时冒出了阵阵虚汗。
是谁？盗贼？要杀她的人？曾对她下毒的人？
一个个推断在脑海里飘过，她转念一想，难道是允文派来的人？来确认她是否平安的？如此想着，内心才平静了点。
只见窗外那黑影动了几下，然后，些许白烟从窗缝渗进屋里。
白烟还没飘到她的床前，她的意识就开始渐渐模糊。
是……迷烟！
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她迅速找到枕头边的丝帕，把里头的药丸塞进嘴里。迷烟，也算是毒的一种吧？
蚀骨化毒丹果然有效，她的意识很快就恢复清晰。
她看到外头的人围着屋子绕了一圈，紧接着，又闻到一阵刺鼻的气味。那人究竟想干什么！
惜末屏息，打起十二分警惕，却不敢轻举妄动。刚才的迷烟，让她深切地认识到来者不善，
接着，那人走到窗前，缓缓地推开窗户后，伸进手，摸到了窗边的油灯。他把油灯往窗纱一倒，小小的火苗迅速蔓延，竟在顷刻间酿成了熊熊大火！而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人为纵火！惜末惊愕得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烈火几乎把整个房间包围了起来，门窗全被烧着，本来昏暗的屋内已被火光映得一片通明。
唯独那扇后窗，火势稍微小一点。
她当机立断，一把抓起枕边的丝帕，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下床，不料左脚一拐，竟然扭到了脚腕！
她忍着疼痛，执起桌上的几根银针朝着后窗飞去，不尖锐的针头撞上窗框，窗户立即朝外打开。再次挥动左臂，花式自指尖展开，手腕上的玉环吐出银针，牢牢地刺在后院的门上。那是东平侯府的一道侧门。
屋内，开始冒起阵阵黑烟，她不小心呛了一口，猛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不忘指尖的动作，还没咳完，玉环便传来牵引力，拉着她的横身飞出了窗户。
由于高度不足，控制也不太好，刚越过窗户，她就摔倒在地上，只觉得满身骨头都在痛。
可幸的是，逃出来了！
她一瘸一瘸地走到门前，咬着牙忍着脚痛登上门槛，用力把针头从门里拔了出来。
左脚剧烈的痛让她不能再次走动，只能在门槛上用单脚支撑着自己，半倚着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瞧着那片越烧越烈的火海，心中余悸未消，忽又瞥见了在放橱柜上的木盒子。仿佛想到什么，她的左手随心而动，眨眼间便把那盒子拉到自己手中。盒子完好无缺，看来火势还没蔓延到橱柜。
“救火啊——！来人啊——！”前院传来碧婉的大声呼喊。
一个仆人闻言赶到，看到熊熊烈火后立刻离去，边跑边喊：“救火啊——救火啊——”声音渐渐远去了。
火光冲天，把一切都烧掉了。那个与允文每夜畅谈的地方，有碧婉细心照料的地方，终将化为一片灰烬。那她，还要留在这里吗？心里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流走，她捉不住，更无法挽留。
窗纱已全被烧毁，透过火光与层层烟雾，惜末能看到了大火对面惊惶不安的碧婉，而碧婉，却看不到她。
明亮的火光映得碧婉的脸一片血红，局促不安的神情显露了她此时的无措。
“郡主！”碧婉对着火海大喊了一声。
可是，没人回应她，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往火海靠近。
其实她每一步都走得急切且毫不犹豫，可是在惜末看来，每一步都像越过了很长的时间，每一步都重叠着岁月的轨迹，把往日的一幕一幕都带到她的眼前。
碧婉……碧婉……你要做什么啊……
其实她的心里很清楚！
一步，又一步，只见碧婉离大火越来越近，她心底一急，喊了出来：“碧婉——”
可是她这一喊，碧婉以为声音从屋内传来，脚步更急了，又走近了好几步。
这时惜末看得更清楚了，碧婉与她一样，珠环未配，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全白中衣，而碧婉的身材，也与她有些相似……
碧婉连忙呼喊道：“郡主不要怕，我这就……”后面的话她听不真切了，因为多年没有修缮的门承受不了她的重量，“吖”地一声闷响便朝外打开了，她来不及反应，整个身子往后倒去。
再次忍着痛爬起来时，只看到屋里冒出了浓浓黑烟，其余的，什么也看不到了！连碧婉也看不到了！
碧婉跑进了大火里救她吗？不！她已经出来了啊！可是……可是她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呢……为什么她喊不出来……只要她现在喊一句“碧婉我在后院”，说不定碧婉就能及时跑出来了……可是她真的喊不出来！为什么！
嘴角尝到了微咸的味道，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泪流满面。
远处吵杂的声响开始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沸沸扬扬的人声，与“当当当”的敲锣声响都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只觉头痛欲裂，严严冬日里，她竟汗湿了整个背。
想不到离别这个地方，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一直以为，会是成为允文的新娘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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