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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剪不断,理还乱


  “不好了!不好了!”林嫂忽然大喊着,从正厅急匆匆跑出来,紧张地对着风隐说道:“夫人……夫人的病突然恶化了!”

  风隐脸色大变,脚下一动闪进了大厅。

  大厅之内,林叔站在一旁,风母虚软地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气息凌乱,看到自己的儿子后,露出了虚弱的微笑。

  “娘!”风隐大喊,跪在风母膝前,焦躁不安地拿出手,为风母把脉。可是无论他怎么探脉象,都只能感到脉搏的表象十分紊乱,里头的虚实强弱,则很难分辨清楚。

  只有像他的师傅玉青亭那样天生拥有十只异常敏感的手指头,才能从精确地把握病人的脉搏。

  “隐儿……多亏了你师父的……药方……这个病才能拖……拖了那么多年。”风母喘着气道。

  “我现在就带您去找师父,师父一定可以把您治好!”风隐的语气中透露着恐慌与不安。

  “蜻蜓庄路途遥远……我这副孱弱骨子……没去到就恐怕……已升天了。”

  “不会的,娘福大命大,一定可以挺过去的!”

  “呵呵……咳……咳……你师父也曾讲过,这病……只能拖延,不能根治……一旦病情恶化,就再无法可治了……”

  “娘……娘……”哽咽着的他,当然知道师父说过的话……可是这两天母亲还好好的,为何突然就恶化了?

  “隐儿……你听我说……”风母抬起无力的手,抚上风隐的脑袋:“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有你这个孝顺的儿子……现在……现在我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到你成亲生子……”

  “娘……娘……药已经熬好了……或许喝完药,您的病情就稳定了……林嫂,快点把厨房熬好的药拿来!”

  林嫂闻言急匆匆走了出去。

  “没用了……没用了……”风母气弱声丝:“隐儿……若……若你有喜欢的姑娘……想娶的姑娘……我想见一见……见一见……”

  喜欢的……姑娘……

  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的,是一双明亮清澈如星辰的眼眸;一张纯净剔透如美玉的脸。

  再次细想时,又回想到那一夜在火堆旁她那梨花带雨,让人心痛让人怜惜的样子。

  他本想回想一下他以前遇到过的女孩,可是脑中人儿忽又变成了一个张蓬头卷发、满脸污垢的女孩。

  他绞尽脑汁不去想她,可不自禁地脑海里却满满的都是她。

  就只有她!

  她的笑,她的哭,她的无奈她的哀愁,竟在不知不觉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好……我马上让你看……”他转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向身后的惜末,一把握起她的手,把她拉到风母跟前。

  “娘,这就是我喜欢的姑娘!”没理会惜末讶异的神情,他继续语气坚定地说:“我要娶的,就是这个姑娘!”

  “姑……姑娘……?”风母面露疑惑。

  风隐迅速抬起手在惜末脑后轻轻一拉,青色发带松脱,万千青丝随着惜末“啊”地一声低喊,全部披散而下。青丝滑过她的脸颊,散落至腰间,女子柔美之态顿显,即使脸颊再脏,也无法掩饰她是女儿身的事实。

  惜末震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只见他神情坚定,一脸认真。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女儿身的?!

  风母疑惑的脸上缓缓露出了柔和的笑容:“这姑娘多美啊……隐儿,你不会是随便找个女孩来安慰娘的吧……”

  “才不是!请娘相信我!”他用力握紧惜末的手。二人的手心全是汗水,交融在一起,仿佛已不分彼此。

  可是再湿滑的汗水,也掩盖不了他手掌感触到的一阵粗糙质感,他知道,在沙坪村生活一个多月后,这双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嫩小手,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薄茧满布,粗糙沧桑。

  他用余光看了她一眼,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齐眉刘海与散下的柔滑青丝混在一起,配搭得恰到好处,相得益彰。

  这刘海,是因他而变的刘海……原来她也会为他而改变,正如他为她而怦然心动一样……

  思及此,内心的情愫再也无法掩饰,他激动地说:“我喜欢的就是她!不管她以前是谁,以后是谁,不管她曾经发生过什么,未来将会怎么样,我都想陪着她,守护她,我喜欢的,就是她!只有她!”

  面对如此直白的告白,惜末只觉全身血液都往她的脑里集中,昏得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惊讶得张口结舌。

  他是在演戏吧……为了安慰他的母亲而演戏,所以情急之下才借她的“女儿身”一用……

  可是,他坚定的眼神,额上凸起的青筋,用力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胸脯,还有把她越握越紧的手……一切一切,好像都在说明,他是认真的,不是在演戏!

  此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仿佛在耐心等她的回应一样。

  风母和蔼地望着她,脸色虽苍白,可还是能让人感到她在期待惜末的答复。

  惜末把目光移至地面,有些不知所措——或者,在一个临终的母亲面前,她可以演一下戏……

  就在她正欲开口时,门外端着药碗的林嫂终于忍不住“噗哧”一笑,解释道:“少爷您终于有喜欢的姑娘了,夫人总算可以放心了!”

  风隐与惜末齐齐望向她,见她眉眼间全是喜意,毫无悲伤之色,与去拿药前的样子大相径庭。

  一旁的林叔也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夫人眼睛厉害,不但看出姑娘是女儿身,还能看出少爷喜欢姑娘。”林嫂笑着走进了屋里。

  “这是我儿子,我有什么看不出来?”风母祥和地笑着,气息比刚才明显有力了很多。

  其实,她昨天就开始怀疑了,而刚才在屋里看见风隐为惜末剪发时的专注与深情,才肯定这孩子终于有了意中人。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对感情之事十分迟钝,她若不在后面推一把,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说出“喜欢”这个词语。

  “娘,这究竟怎么回事?”风隐焦急地问。

  “夫人服了‘无形衰脉丸’,所以脉搏才会如此虚弱。”一旁的林嫂解释道。

  无形衰脉丸,服用后脉象变得紊乱,可是毒性极轻,一个时辰后便可恢复正常,服用者服用后并无异常感觉,唯有把脉之人才能擦觉到脉象的怪异。可若每日服用,三个月内就会因心脉衰竭而死,可谓杀人于无形。

  “娘您……”风隐霎时哑口无言,想起刚才的豪情表白,耳根“刷”地一下子红了大半。

  惜末虽不知道什么是无形衰脉丸,可是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挣脱他的手,二话不说急匆匆地走出了大厅。

  外头天色已暗,弯月挂于空中。

  室内的烛光映在井上,微微晃动,缓缓摇曳。她以双手支撑在井沿上,探头看着井中昏暗不清的自己。

  披散着的柔美的发丝往下垂去,一边染上了烛光明黄,一边染上了黑夜深沉。它们轻轻随风飘逸,整齐顺直而不凌乱。

  她知道,她的青丝如娟,柔顺易理,发质极好。

  如果,她的思虑,都如她的发丝一样容易打理,或随时能剪去,那她又何惧剪不断、理还乱?

  闭上眼,她就能想象到允文知道她死去后的悲痛欲绝……

  捂着耳,她还能听到婢女的刺耳尖叫,与韩勋的狂妄大笑……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好像看到井中的影像变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在对她倾诉心中情意……

  这段日子,她实在太累了,太累了……对于风隐忽如其来的表白,她手足无措,不愿再想……

  灯火摇曳中,她看到一人影慢慢向她靠近。好像条件发射似的,她急步移了下位置,与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的……”看她如此反应,他的手举到一半,话语一顿后,才接着道:“……发带。”

  她向前两步,默然接过发带,又退了回来,静静地把自己散落的发丝扎好后,听见他提议道:“到门外走走吧……”

  她双目垂下,轻轻点头,随着他的步伐走出了宅门。

  门外小巷百折千回,偶尔路过几家民宅,能闻到饭菜香气飘散而至。饭菜本是庸俗之物,可在此时的惜末闻来,却十分的沁人心扉。

  二人并肩走着,皆是沉默。气氛尴尬,却无人道破。

  他一路上留意她的神情,只见她明眸半掩,眉头轻皱,只有饭菜香气飘来时,她才会眨一下眼。

  或者……她在思量……如何拒绝他?或者……他的告白又给她多添了一层烦恼?今天,她不但经历了与倾慕之人的决绝,还经历了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也许,他不应再让她徒添烦忧。

  良久后,他暗自清了清喉咙,用尽量爽快的语气说道:“刚才没有吓着你吧?”

  惜末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苦笑了一下,依旧垂眸。

  “你不会以为我真喜欢你吧?”他扬起眉,自顾自地说:“刚才真被我娘吓死,若不是真以为她病情恶化,我才不会说出那么多废话!”

  惜末闻言,终于抬眸。借着暗淡月光,她凝视着他神情闲定的脸庞,好一会后,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伴随着的,便是他心里的一阵暗痛——娘,您让我看清自己的心意,可是现在的我情愿回到未知自己心意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女儿身的?”她眼看前方,嗓音清澈,确是轻松了不少。

  他也没必要再骗她了,就直说道:“掉下悬崖之后就知道了。”

  竟然那么早?!她震惊地瞪着他:“你还知道什么?一并说出来吧!”

  “唔……”他假装偏头思考:“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某一个被抄家官员的女儿。”

  “你可猜得真准……我名字叫——”

  还没说完,他就迅速捂住她的嘴巴,警惕地说:“这个名字,不能再说了,现在开始,你可能是市井中的一员,也可能是武林中的一员,但无论如何,什么朝廷之事,皆与你无关。”

  惜末暗惊,盯着他看了一阵,才在他的指缝中吐出一字:“……好。”

  他性格豪迈奔放不拘小节,却能三番四次看透她的心思,道出她心中所想。

  “真乖。”他松开手,粲然一笑,也没发现自己语气宠溺。

  “那我是不是应该改过一个名字?”

  “对。让我想想……”他认真思考起来,喃喃道:“就姓白好了,代表过去已成浮云,当下重写篇章,那白什么好呢?姑娘家一般叫什么?”

  听着他喃喃自语,惜末暗自觉得好笑,便说:“你可别乱起,太难听我才不要!”

  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他继续若有所思地喃喃:“姑娘家一般叫娟?香?翠?”

  “什么呀——太俗了你还是不要想了。”她打断他的思路。

  “放心,我一定想一个让你满意的名字!”他自信地说道。

  曲径深幽,月胧星稀。

  静默的小路上遗留下的是他们的相互打趣的讨论声。

  每当和风隐吵闹的时候,惜末会觉得,离开允文,她也可以快乐的,她甚至错误地以为,其实她没那么喜欢允文。

  可是讨论了很久,她还是嫌他所想到的每一个名字都特庸俗。

  他渐觉无趣,眼看兜了一个大圈,快到家门,便把话题又绕了回来,说:“我娘一直患病,这是事实,我不想让她失望,所以等会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演一下戏?”

  惜末颔首。只是演戏,她能够接受。

  风母看到手牵着手走进宅院的二人,顿时喜笑颜开。

  “刚才令姑娘唐突了,真是抱歉。”风母在林嫂的搀扶下走上前,和蔼地道。

  “小白没放在心上,伯母不用抱歉。”惜末微微行礼,显得温婉贤淑。

  风母笑意更浓,问道:“小白姑娘姓什么?”

  惜末微怔,风隐及时答道:“姓小,名白。”

  惜末几乎“噗”地笑出声来。这姓名也实在太随意了点。

  “哦——原来如此。”

  风母接下来又问了年龄和家庭,风隐解释道:“小白的父亲刚过世,现在举目无亲,我才把她带到身边。因为要守孝,所以过……咳……过门之事还要等多三年。”

  三年很长,就先瞒着娘亲吧。

  “这样啊……”风母难免有些失望。

  “我准备让小白到蜻蜓庄拜师,学些技艺,也可以让我们在成……咳……成亲前多一个师兄妹的关系,亲上加亲。”

  “也好,也好……三年也不是很长,我这身子应该等得到……”风母的声音越说越小,双鬓间仿佛又多了一点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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